《毒蛇》张子玉

8、第 8 章

　　初夏刚至，天气就已经热得不行。空气中带着的很大的水汽，周围没有一丝的风，呼吸起来闷闷的，总是感觉要喘不上气来。
　　荣初坐在办公桌前，解开了一点领带，呼吸了一口，似乎觉得这样就可以舒服一些。虽然荣初如今在上海已经呆了好些年，但他还是没有办法适应上海潮湿闷热的感觉。回想起来，还是很怀念那段在英国学习的日子，整天无忧无虑，除了总是被少爷欺负，逼着他学自己不喜欢的金融。最重要的是虽然英国阴雨比较多，但至少能喘上气来啊。
　　荣初暗自诽腹着，用手扇了扇，让停滞的空气流动，带着一点点风，让自己舒服了一些。突然觉得耳边多了个东西，抬头一看，是一把扇子。
　　荣初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着地给他扇子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老板，怎么了？”那人被荣初盯着看，有点不太自在。
　　“没什么。”荣初接过扇子，继续看手中的文件，专心致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这个青年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姿笔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不斜视。
　　这个青年名叫李二钱，据说是他母亲生他的时候父亲正好在外面捡了二钱回来，所以为图吉利就取了这个名字。
　　“二钱，二钱。”荣初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好笑，又看这青年，长相一般，身体倒是绷得很紧，拍了拍他的肩，说：“行啊，就跟着我吧。对了，以后就叫你二子吧。”也不管李二钱脸色变得有多难看，招呼刘阿四就离开了夏跃春院长的办公室。
　　荣初又何尝不知道，夏跃春嘴上说的好听，说这李二钱是他找过来保护他的，其实还是对他不放心，另外恐怕也是担心自己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性子，所以找个自己人来“帮助”他，顺道监视他。
　　也罢，多个帮手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担心眼前这个李二钱因为站在夏跃春那边，关键时刻给夏跃春打小报告，耽误了自己的事，所以只是让他随身侍从，也并没有说让他做什么。
　　“老板。”这时，刘阿四走了进来，“日本人那边又来人了，说请老板尽快搬到那边的房子去。”
　　“不是告诉你跟他们说我不去了吗？阿四，你怎么回事啊？办事能力差多了啊。”荣初语气不善。
　　“这……这……”刘阿四也愁得没办法。自从荣初被任命为市长以后，日本人就多次派人过来，要荣初搬家到华邨里面去，表面上说是荣初做了市长，要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就是明摆着的监视和拘禁。□□初并不愿意到那里面去，三番两次拒绝，日本人那边也就消停了一阵子。可是后来，荣初好几次出门，都遭遇伏击，虽然大多只是小擦伤，但老是这样也挺危险的。于是消停了一阵子的日本人又来请荣初搬到华邨去住。
　　其实荣初对这阵子的事心知肚明，这摆明就是日本人自己做的，所以下定决心就算再危险也绝对不会屈服。他不肯屈服，刘阿四也没办法，一边要保护自己的老板，一边又要听老板的话，实在是很为难，只好去找了夏跃春。
　　夏跃春天天在报纸上看荣初的消息，他也很担心荣初，可是荣初一直不和自己联系，就连俞晓江也好久没有消息，夏跃春猜想这两个人一定是被监视了，所以很是着急。正好刘阿四来了，把情况一讲，夏跃春一听，眉头也是一皱。看刘阿四急得团团转，就安慰他让他不要着急，自己会想办法，于是便有了现在站在荣初身后的李二钱。
　　刘阿四看这个李二钱，一身肌肉，身材健壮，相貌平平但是眼睛炯炯有神，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二子，一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阿四，阿四！”
　　“啊？什么？老板？”刘阿四回过神来。
　　荣初不满地瞧了刘阿四一眼，把手上的公文包交给李二钱，对刘阿四说：“你回去问问夫人，家里缺什么就出去买点，虽然最近不太平，但是你跟着她一起我还是比较放心的。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夫人。”
　　“可是，那老板你呢？”刘阿四问道。
　　“我带二子出去逛逛。”

　　进了车子，李二钱发动了汽车，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荣初，问：“老板，我们去哪？”
　　“日租界，日本陆军总部。”
　　“什么？”李二钱一惊，差点没把刚发动的汽车踩熄火了。他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荣初，“你要去日本陆军总部？”
　　面对李二钱的质疑，荣初一下子眯起眼睛来，十分警惕地打量他，李二钱被盯得浑身不舒服，正要开口，荣初突然欺身向前，有些戏谑地看着他：“李二钱，你没忘记现在谁是老板谁是保镖吧？”
　　李二钱被荣初的话压得喘不上气来，只得转回身，硬着头皮把车又重新启动，向日租界驶去。

　　自从刚上车荣初半玩笑半训斥地说过一句话后，两人一路上再也没有什么交流。李二钱目不斜视，专心开车，荣初靠在座位上，懒懒地仰着，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
　　车子恰好行到一处酒店不远，一群人从饭店里蜂拥而出，阻隔了道路，再加上一辆电车驶过，荣初的车就停了下来给行人让路。
　　荣初不经意间抬头望去，突然一怔，倏地一下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人影，一个很熟悉的人影，是属于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的。
　　荣初正要仔仔细细地看清，车子突然动了。他连忙把李二钱叫住，开了车门，就往人群里找。
　　他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群，也不管连连的抱怨声，一头扎了进去。又四顾环望，企图找寻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可是茫茫人潮，重重阻隔，又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荣初茫然地立在路中间，四周人声鼎沸，他却好像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一点温度也感觉不到，好像他与周围的世界完全隔绝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玻璃罩里，看着周围的世界。
　　“老板，老板！荣初！你怎么了？”李二钱把他从路中央拉到了边上，使劲摇晃着他。
　　荣初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才缓过神来，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哭似的笑了一声，推开李二钱的手，走进了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老板不发话，李二钱也不好说什么，回到了车里。
　　望着车远远地驶去，一个人从胡同里走了出来，满眼泪水。
　　“阿初，对不起……”
　　女人紧紧地攥着胸口，泪，汹涌而下。

　　驶过了闹市区，进了日本租界里，周围渐渐静了下来。荣初的车很顺利地进入了陆军总部的大门，李二钱把车停下，回身就想叫荣初，结果发现荣初竟然靠着车窗睡着了,在醒时绝不会表露出来的疲惫在此刻尽显无疑。
　　按理说，李二钱这时是应该把荣初叫起来的，但是他从刚才就看到荣初的精神状态好像并不太好，也就没忍心叫醒荣初。正想着这会儿自己也能歇一下，就听见有人在敲车窗的玻璃，是把守的士兵，一脸凶意。李二钱也不敢得罪日本人，只好把荣初叫醒。好在荣初睡得并不深，一叫就醒了。
　　荣初也没意识到自己竟然会睡着。上了车后，他一直也没有说话。他想，之前让他在街上莫名心痛的身影也许只是自己看错了，可是那颗心却跳得十分厉害，告诉他那都是假的，都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借口罢了。连日来的疲累惊惶夹杂着低落的情绪，让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荣初醒来以后，嘲笑自己，想不到自己这样一个精明的人竟然也会有钻牛角尖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想到还有正事要办，就不再纠结于这些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李二钱正准备把车开走，就听荣初叫住了他：“二子，你停好了车就过来，我在这等你。”
　　李二钱应了一声，很快就放好了车，小跑着过来。
　　此时荣初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他招手把李二钱叫过来，低声耳语道：“一会儿你紧跟着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保持沉默就好了，听明白了吗？”
　　“是。”李二钱回答道。心想看来荣初还是很信任自己才让自己跟着他一起来的，不过看他就算是为了亲人也不会妥协的性格，今天能把自己带出来，想必俞晓江一定是费了不少力气。精神一震，跟着荣初大跨步走进了大楼。
　　其实李二钱不知道的是，这次的事完全是荣初一时起意，俞晓江其实一点也不知道。
　　荣初进来时门口的守卫就已经打电话到楼里的值班室里了，所以荣初这一路上畅行无阻。这里有能听懂中国话的日本人，听到荣初要见今井一，朝他微笑道：“请跟我来。”
　　说着，就带着荣初二人左拐右拐，走到了一个门前，将门推开，对里面的人用日语说道：“今井司令，荣初先生来了。”只听里边应了一声，这个日本人就将门大开，一伸手，请荣初和李二钱进去。
　　今井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很热情地招呼道：“荣市长，想不到您会在这个时候来，真是太好了，有件事一定要您帮忙。”
　　荣初对于今井一的那个“荣市长”十分反感，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搪塞道：“今井先生未免太高瞧我荣初了，先生手下人才济济，什么事还要我帮忙？”
　　今井一丝毫不在乎荣初的话，拍着他的肩说：“这事啊，还非要你帮忙不可。对了，我先给你介绍个人。小野，这个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上海商界的首屈一指的人物，快来见一见。”
　　荣初听着正觉得奇怪，就见一直背对着他们坐着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声音如寒冰般丝丝侵入荣初的心脏，最后致命一击。
　　“好久不见，荣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