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张子玉

7、第 7 章

　　碧波水亭，从远处看去，似有一人立于亭中。这个人的背影何其的熟悉，仿佛前世在哪里见过一样。他不由得心生疑惑，想将那人看得更清楚些，正如此想着，一下子就到了那人的跟前，而那个人也好像知道他在后面一样，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他。
　　这人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不是长得一模一样，而是……
　　“阿次？”他迟疑地叫出他的名字，而那人的笑意更深了。
　　“大哥。”
　　他惊喜万分，伸手就要拥抱他日思夜念的弟弟。突然眼前一黑，再一看，阿次竟然拿着枪指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怨毒。
　　“凭什么我要替你去死？”杨慕次的声音歇斯底里，脸和身体在一点一点融化，露出里面的鲜红的肉来，整个面孔十分狰狞，只剩一双眼珠子挂在脸上，“荣初，是你害死了我，是你让我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你，我才在不得超生；就是因为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亲人，毁了我的一切！荣初，我恨你！”
　　“不，不！阿次！”他竭力地挣扎着，可身体却不能动弹分毫。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心脏仿佛加了马达似得飞快地跳动。
　　“哈哈哈哈哈！荣初，你逃不掉了，哈哈哈哈哈！”杨慕次放肆地大笑着，扣紧了手中的扳机……
　　荣初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心脏肆意地跳动着，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中蹦出来，脱离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眼前一阵阵发黑，隐约听到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奔上楼来。
　　“老板！你怎么了？”
　　刘阿四一直在楼下，刚听到一声大叫，就急忙奔了上来，见荣初六神无主地样子，十分担心。
　　荣初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说道：“无事，我只是，做了个噩梦。”缓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了一些，心脏还在撞击着身体，不过已经不如刚才那样激烈了。
　　荣初缓过神来，才发觉有些奇怪：“阿四，你怎么在这儿？夫人呢？”
　　刘阿四回答道：“夫人一大早就出门去医院了。”
　　“去医院？去医院……嗯，我知道了。”荣初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念叨了两遍才明白过来。掀开被子，打算洗漱穿衣。
　　刘阿四站在一旁，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怎么了？”荣初看他的样子问。
　　“……门口有几个日本人。”刘阿四说道。
　　“哦？”荣初用冷水洗了脸，清醒了许多，听到刘阿四这么说，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们会来，不过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披上西服外衣，招呼阿四，“走，我们去会一会他们。”
　　荣初来到公馆门口，果然见到几个日本浪人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知各位一大早就堵在我家门口是什么意思啊？”荣初一说话就带着挑衅，丝毫不留情面。
　　为首的一个浪人见荣初出来，连忙迎上去，恭敬地说：“荣先生，我们已经等您好久了，请您跟我们上车吧。”
　　“上车？去哪儿？”
　　“我家小姐昨日在宴会上见到先生胆色过人，十分爱慕，所以想请先生过去一叙。”
　　荣初这倒是一愣，他本以为今天来的会是今井一的人，没想到却是估计错了。
　　“你家小姐是什么人？”
　　“这个您不必知道，我家小姐只是请您过去，并没有恶意。”
　　荣初想了想，说：“好吧，我跟你过去。”
　　那人伸手为荣初打开车门，刘阿四也要跟过去，却被其余的浪人给拦下了。
　　“我们小姐只说清荣先生去，并没有叫外人。”
　　“我是荣先生的保镖，我一定要跟着他去。”刘阿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跟过去。
　　“这位先生，”刚才那人拦住他道，“我们并不想伤害您，所以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你……”
　　“阿四。”坐在车里的荣初出声说道：“你今天不用跟着了，就在家看家吧。”
　　“可是……”刘阿四还想反驳，荣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作罢。在各种不甘心中，看着那帮人将荣初带走了。

　　春和医院。
　　夏跃春哈欠连天地走进院长办公室，坐在桌前，看着一堆化学符号，就是一阵头疼，哀嚎道：“真是不想活了，明明阿初比我更擅长这东西，为什么偏偏要我研究着玩儿意啊！”
　　刚进来的小护士听到院长大人的哀怨，一阵偷笑，但还是忍着将早上的报纸放到院长大人的办公桌上，又说道：“院长，早上有个病患说要找您诊治，已经等了好久了。”
　　“谁啊？”夏跃春正因为没睡觉而头疼，听到有人要找他，有点不耐烦地问。
　　“嗯，她说她姓荣。”
　　“姓荣？”夏跃春暗自诽腹：“是荣初？不可能，他现在应该很忙，再说他找我也不用装成是病患。咦？难道是晓江？”
　　于是对那小护士说：“让她进来吧。”
　　小护士应了一声就出去叫人了。夏跃春看桌子上有点乱，就收拾了一下。一眼扫到小护士刚刚送来的报纸，就愣住了。
　　“夏院长，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俞晓江一进门就看见他定定地站在那里，于是就上前敲了敲桌子。
　　“啊，晓江！”夏跃春一下子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报纸，招呼道：“快坐，快坐。我有事要问你。”
　　“跃春，你等一下再问，我给你介绍个人。”俞晓江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连忙打断了他，指着旁边一起跟来的人，说：“这位是老K同志，也是我的上级。”
　　夏跃春这才注意到晓江身边的这个人，戴着一顶礼帽，长得倒是貌不惊人，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大众脸，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炯炯发光，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夏跃春连忙和他握手，说：“你好，老K同志。”
　　老K将帽子摘下，也伸出手来，一握夏跃春就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老茧。他笑道：“晓江和我说咱们的队伍里有一个高材生，如今终于见到你了。”
　　夏跃春有些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来来，快请坐。”
　　他把老K和俞晓江让到沙发上，又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落座后，夏跃春才问道：“老K同志，您这次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老K点点头，说道：“前两天老家说有共产国际的人来到上海，听说你已经见到他了？”
　　“我因为那天医院有事，所以没有见到，不过我的下线倒是见到了。”
　　“那他是怎么说？”
　　“共产国际来人说又发现有人在研究病毒，好像还要投毒。不过……”
　　“怎么了，跃春？”俞晓江见他有些犹豫，就问道。
　　夏跃春想了想，抿了抿嘴，决定还是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不过我们在日本人内部的潜伏人员并没有获得任何有关这一消息，后来我们也和他商量了，觉得还是先让我们的人证实这一情报的准确性，再做决定。可是，传回来的消息中也没有任何关于病毒的信息，所以我们也很为难。”
　　“原来是这样。”老K点点头，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可以让‘毒蛇’来查一查。”
　　“‘毒蛇’？”夏跃春和俞晓江异口同声，疑惑地望向对方。
　　夏跃春问道：“这个‘毒蛇’，是个人吗？”
　　老K见他们疑惑，便笑道：“这个‘毒蛇’是我们安插在日本人内部的人员，一直还处在睡眠状态，如今正好可以唤醒他。”
　　夏跃春仍旧心中有些犹疑，望向俞晓江。俞晓江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但是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夏跃春放下心中的疑虑，对老K说道：“那，就麻烦老K同志了。”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老K拿起放在一旁的帽子，笑着对两人说道；“晓江，你不是还有话要和夏院长说吗，我就先走一步了。”
　　送走了老K同志，夏跃春回到位置上，立刻问道：“晓江，老K是你的上级，怎么会要和我过来联系？”
　　俞晓江神色黯然，低声说道：“跃春，我恐怕以后不能再做你的领导了。”

　　荣初坐在椅子上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口茶。这茶倒是不错，手中端的茶杯……荣初转了一下，嗯，也是上等窑瓷。虽然荣初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很在行，但从前和荣升在一起的时候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未动声色，脑中却闪过千万个念头。
　　就在不久之前，他被那些日本浪人带着来到了郊外的一处宅院前。宅院外面有一个小湖，湖中有一个亭子，荣初一下车就怔住了，碧波水亭，长廊，木栏，这一切竟与梦中的情景重合在了一起！
　　荣初虽然不相信梦中杨慕次对他的场景会再次出现，但是心中也是茫然了：阿次，他会不会真的怨我？因为的确是自己夺走了他的家庭，他的亲人，代替了他的位置……甚至是他的，生命？
　　“荣先生，请。”跟随的浪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并没有把他带到湖中心的亭中，而是将他带入了宅院，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荣初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眼睛却四处扫着。
　　从建筑风格来看，这完全是一个中式的宅院，宽大的厅堂，错落的院落都在述说着这栋宅子的历史。可是从刚刚的日本浪人口中得知，这个宅院的主人，也就是那位小姐，应该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虽然日本人住中国宅院的也并不少见，但以荣初这两年和日本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们虽然不排斥中式建筑，但也绝对不会住在这里，而且接待客人也只用本国的方式，席地而坐。
　　但这位小姐却反其道而行之……
　　“荣先生，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荣初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白底蓝花旗袍的姑娘正向他走过来。
　　荣初连忙起身，笑着说：“不要紧，请问你是……”
　　只见这姑娘一笑，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让荣初觉得有些熟悉。这笑容竟然有点像……雅淑。“我叫高桥美和子，就是我把你请来的。”

　　“为什么？”夏跃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一个八度。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吧？”夏跃春点点头，“那你就知道荣初要做市长的事了吧。”
　　“对呀，我还想问你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你们不是已经拒绝了吗？怎么今天又冒出来要做市长的消息了？是不是那帮人瞎说的？”
　　俞晓江摇了摇头：“是真的。”于是就把昨天宴会期间今井一将他们找过去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夏跃春。
　　夏跃春听完眉头紧锁：“这个日本人看来好像是专门抓住你们不放啊，你们有什么惹到他了？”
　　“我们怎么会惹到他？不过要真说惹，也只能是因为昨天拒绝维持会会长的事。”
　　“他也太小心眼了吧！”
　　俞晓江听到他冒出这么一句话，无奈的苦笑。
　　“所以你是因为阿初？”夏跃春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俞晓江模棱两可地说，“毕竟阿初当了市长，肯定会有很多人看着他，恐怕到时我的行动就受到限制。而且杜吕宁那边也传来消息，国民党似乎是要有所行动。”
　　“什么行动？”
　　“具体的还不清楚。”
　　夏跃春想了想，点点头：“这样也好，你的身份特殊，换一个人也能减轻你的负担。”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夏跃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阿初怎么样？他……还好吧？”
　　俞晓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对于这件事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阿初……哎，也真难为他了，我想他的心里也一定不会好受吧。”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问荣先生。”高桥美和子定定地看着荣初。
　　荣初知道正题要来了，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微笑着说：“高桥小姐请问。”
　　高桥美和子低头思索着，似乎在斟酌着词语。
　　“其实也不怕荣先生怪罪，刚刚来之前一直在暗中观察荣先生，我觉得您应该是一个很有为的商人，看您的气质和行为实在不觉得您像是一个贪图权位的人。所以我想，荣先生并不是真心想做这个市长吧？”高桥美和子狡猾地看着荣初，期待着他的回答。
　　荣初心中一惊，这小姑娘真不简单，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将他看得一清二楚。本以为那个今井一就够厉害的了，如今看来，这个小姑娘才是真的厉害。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高桥小姐真是说笑了，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你这一眼只看到了我的一面，却没看到我心里想的另一面。人生在世，不过短短的几十年而已，有人功成名就，有人一生碌碌无为。我荣初不是一个无能的人，既然我有条件，有能力，为什么不去做些我想做的事呢？况且市长这个职位也没什么不好的，做了市长，对我的生意还有好处呢。”
　　“荣先生说的是不错，但是在当下，这可是会受人人唾骂的。难道荣先生不在意吗？”
　　荣初听她说这话心里就想骂她：“你也知道会被人骂？你以为我想做？我他妈的还不是被你们逼的！”但仍旧面露微笑：“高桥小姐，我想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荣初做事从来不会看别人的眼光，他们说什么都与我无关。至于将来留的是美名还是骂名，又有什么关系，成者为王败者寇，这都是后人要操心的事，那时我都已经死了，不过是空留个名头而已，他们愿意骂就尽管骂好了，反正我也听不见。”
　　高桥美和子听了他的话“咯咯”直笑，说道：“荣先生真是个直爽的人，我就喜欢荣先生这样的人。荣先生，我想跟你做个朋友，可不可以？”
　　荣初没有拒绝。其实他也没理由拒绝，在人家的地盘上，怎么着都是人家说了算，自己实在是没什么主动权。
　　高桥美和子见荣初同意了，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初吗？”小女孩的雀跃又小心翼翼的神色立刻表现出来。
　　荣初立刻明白了这姑娘为什么把他请来了，点了点头：“可以。”
　　“那你以后就叫我美和子吧。高桥小姐太生疏了，好吗？”
　　“好，美和子。”荣初顺着她的意思说，不想惹什么麻烦。
　　“美和子！”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人，踏入厅堂。
　　“琦井君，你来啦。”高桥美和子高兴地站起身和他打招呼。
　　荣初一看这人，觉得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那天一直跟在今井一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看他的军衔，官职应该还挺高的。
　　琦井微笑地看着高桥美和子，怜爱之情满溢，发觉有人在看他们，立即恢复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冷气。
　　“荣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声音有点怪腔怪调的。
　　高桥美和子看到琦井面色不善，连忙说：“阿初是我请来的，你不要为难他。对了，父亲是要你来找阿初的吗？”
　　“阿初？”琦井听到高桥美和子这么叫荣初面色更加难看了。他看了一眼高桥美和子，对荣初说道：“荣先生，请快跟我走吧，今井先生已经等着急了。”
　　荣初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内心表示自己很无辜，很乐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即就跟着琦井走了出去。
　　“阿初！”高桥美和子叫了一声。
　　荣初回过头，疑惑地望向她。
　　“我可以去看你吗？”
　　荣初感觉到边上人散发出的冷气，但也很是无奈。就当是哄小孩儿了。荣初点点头，带着冷气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