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张子玉

4、第 4 章

　　独狼从一处阴暗的小胡同闪身出来，向四周看了看，压了压帽檐，走到了大街上。
　　如今上海已经沦陷，日本人对遗留下来的百姓的排查十分严格，基本上每天都会有三次大的巡查。那些日本兵到街上看到一些可疑的人员，就会把他们抓起来。这个方法无疑是有效的，通过这样的排查，好多国民党的或是共产党的地下人员都被抓了起来。然而，最受伤害的却是老百姓，尤其是女孩子。许多日本兵在街上排查时看到漂亮的姑娘就会以可疑人员的名头把她们抓起来。所有的人都对日本兵此举恨得牙根痒痒，可是却是敢怒不敢言。但是，这种民怨越积越深，早晚会有一天彻底爆发，就好像是洪水来临，治水者没有疏通水渠却阻碍水的流动，最后洪水就会冲毁堤坝，最后带来无尽的灾难。
　　独狼作为一个老资格的地下情报人员，虽然经验丰富，但还是不敢有一点大意，在大街上到处转了好几圈，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也没有人跟着自己，才放心大步走进一家店面很小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温柔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给整个小店带来丝丝暖意。
　　这个咖啡馆虽然点小，却样样俱全，而且还是共产党的地下联络站。当初荣初出钱买下了它，就决定把它作为一个联络站。其实当时所有人是都不同意的，因为这个咖啡馆太显眼，而且地处繁华地段，很容易暴露位置，可是荣初却说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个道理谁都懂，可是到了真正决定的时候，还是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最后还是俞晓江说服了大家，把这里作为一个联络站。大家提心吊胆的观察了一阵，好多设在别处的联络站都先后遭到破坏，只有这里安然无恙，大家才放下心来，从那之后对荣初也不是那么排斥了，而这处理所当然的就成了地下联络总站。
　　独狼捡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使者走了上来，问：“先生您好，请问您要来点什么？”
　　独狼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假装翻了翻，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
　　“有奇怪的人过来吗？”
　　侍者摇了摇头：“还没有。”
　　“好了，给我来一杯浓咖啡，加牛奶和糖。”独狼提高了声音，把菜单递回去。
　　“好的先生，请稍等。”侍者不动声色的接过菜单转身离开了。
　　独狼看着侍者离开，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本《都市丽人》看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一身西装，一副商人打扮的人推开了咖啡馆的门，他随手将门带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东西，像是一本杂志。
　　这人先是在门口看了看屋内的人，突然目光一下锁定在独狼的方向。他舒了一口气，就朝着独狼那边走去。
　　一步一步的接近独狼，而独狼恍若不知，仍旧翻着手中的杂志。就在那人与独狼擦身而过的时候，拿着杂志的那只手突然被人抓住了。
　　“先生，你这手里的杂志好像是《都市丽人》？”
　　那人被抓住手腕却丝毫不恼，他回答道：“是。”
　　“是第七期吗？”独狼盯着他的眼睛。
　　“不，”那人也丝毫不惧的看回去，“我手里的是第九期。”
　　独狼朝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对不起，我看错了。”抓着那人的手也放了下来。
　　那人在独狼身后坐了下来，也要了一杯咖啡。
　　独狼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此地不是讲话之所，一会儿到这个地方来。”说着，从背后塞给他一张纸条。
　　那人一手伸到后面，接过纸条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离开了店里。
　　独狼等了有一会儿，才结账也离开了咖啡馆。

　　出了咖啡馆，外面的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吹着春日的暖风竟让独狼有一种刚刚很不真实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晃去了这种不真实感，向纸条里写的地方走去。
　　“卖报！卖报！特大新闻！荣初将出任上海维持会会长！”
　　独狼本来已经走出那个街道好远，听到声音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一个箭步奔回来。
　　“卖报！荣初将出任……”
　　“等等，给我来一份报纸。”
　　“好嘞，先生，给您。一共是五角钱。”
　　独狼接过报纸，也不管多少钱了，掏出几个硬币就放在小孩儿的手中，那卖报的孩子拿到钱，心中欢喜，喊得更卖力，一蹦一跳的走远了。
　　而独狼的目光在报纸上急速的搜寻着，眉头紧蹙。只见报纸的顶端几个加深颜色了的黑体大字：“荣初或将出任上海维持会会长”

　　“如何？”一个很是轻佻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太冒险了。”发出声音的是一个老者，“但是可以试一试。”
　　较年轻的声音轻笑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把它实行了呢？”
　　一阵沉默。
　　“你是什么意思？”较老的声音问道。
　　“字面意思。”紧接着是悉悉索索的摩擦声，那个较年轻的声音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已经做了，然后就靠你们了。”
　　“你太莽撞了！”
　　“没办法啊，”年轻男人以一种无可奈何又毫不在乎的声音说道：“形势所逼。”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落地声干脆清明，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杨慕次觉得夏跃春最近总是处处针对自己。
　　就拿现在来说，他现在居然要扮演一个小伙计给店铺里的掌柜的算账。自己可是堂堂国军少将，应该站在战场上战斗，或是像从前那样，在敌人的阵营里周旋，输送情报，与敌人对战。可如今，却被派到这个破地方给人算账，真是太大材小用了吧。
　　杨慕次低头翻着手里的账本，一对对数字横七竖八的列在上面，看着枯燥又乏味。说实话，虽然杨慕次家里财大业大，他的算术也还不错，但账目这种东西他还真没碰过，而且当初逆着杨栩桦的意没有学习金融类而是跑去当兵，现在看来真是有点失误。
　　其实，夏跃春要他到这里来时他也有反对过，可是被他一句话给顶了回去。
　　夏跃春斜了他一眼：“你心不心疼你大哥？心疼就去，别来烦我，我还有好几个手术要忙呢！”
　　杨慕次重重的叹了口气，拿起笔，翻着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账本，心里默念：为了我哥，为了国家，为了民族……
　　“你好，请问你们这儿的掌柜在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到杨慕次耳边，他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不是……荣升吗？
　　当初荣升从于教授口中得知原来筱蝶是共产国际的成员，又因为荣初和杨慕次的事，再加上日本人对中国近年来无休无止的侵占，他才觉得筱蝶是多么的伟大，而自己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中简直是太狭隘了。在国难当头的时刻，连一个小小女子都能不顾自己的生死存亡，投入到救国的热潮中，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能不如一个女人？所以，在阿初决定代替他的弟弟完成使命时，荣升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成为共产国际的一员，帮助这个赢弱的国家，拯救自己的民族。
　　“你好？你……没事吧？”
　　荣升看着这个小伙计惊讶的看着自己，好像见到多年未见的熟人一样，心中很是奇怪。
　　杨慕次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说：“对不起，我……我看你有点眼熟，像我老家的一个朋友，我还以为是他发迹了，不过看您的谈吐肯定不是了。啊……那个，先生您要什么？”
　　荣升虽心中奇怪，也没在意，说：“哦，我来找你们这儿的掌柜的。”
　　杨慕次应了一声，回身叫道：“东家，外面有人找！”
　　门帘一掀，应声走出一个老者。
　　“是谁找我啊？”
　　“是这位先生。”杨慕次很尽职的扮演者小伙计的角色。
　　“哦。这位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啊？”老者不紧不慢地说。
　　“有人给了我这张纸条，让我到这来。”荣升把独狼给他的东西交给了掌柜。
　　掌柜低头看了半天，才说：“好吧，您跟我进来。”
　　掌柜把荣升让进屋里，吩咐杨慕次道：“好好干活，别偷懒。”
　　杨慕次听话，视线又转到账本上。可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面。从夏跃春的口中得知，当初荣升是带着雅淑走的，他答应过荣初会照顾雅淑，那么如果他回来的话，雅淑是不是也回来了？那雅淑知不知道大哥还活着？今天说是和共产国际接头，看来此人就是荣升无疑了？不过，共产国际这时候来是要做什么是不是国际形势又有什么大的变动了？
　　就在杨慕次胡思乱想，越想越乱的时候，独狼一脚踏进了店铺，走到杨慕次跟前，假装买东西，低声问道：“人来了吗？”
　　杨慕次点点头。
　　“好，一会儿把店门关了，你也一起过来听一下。”随手把读过的报纸放在了柜台上，向外扫了一眼，也掀了门帘走进了屋里。
　　杨慕次拿着拂尘走到门口，四下挥了挥，眼睛四处看，见没有什么生意，也没人注意，就把店门关上，插上了门闩。回头要把拂尘放好，突然眼睛瞥到报纸上。报纸露出标题的地方写着“荣初***”，杨慕次见到“荣初”两字觉得奇怪,展开来看，标题竟然是……

　　“所以说，你这次来是要帮助我们阻止日本人投毒的？”
　　杨慕次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惊天霹雳的话。
　　投毒？日本人又要投毒了？两年前的雷霆计划几乎让自己丧命，而今日本人居然还不死心，又想投毒？
　　杨慕次不由得眉头紧蹙。
　　难道大哥想要通过做上海维持会的会长来深入敌人内部获取情报吗？可是这样做可是太冒险了，日本人多疑，怎么会相信大哥把情报透露给他？再说，就算是现在的汪精卫恐怕也不会获得的内部机密，大哥又通过什么方法才能知道？
　　杨慕次想到这里又开始为荣初担心起来。
　　“是的。”荣升点头。
　　“可是……”独狼犹豫道，“我们深入敌人内部的情报人员并没有获得这一说法，你们的情报是从何得来的呢？”
　　荣升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人获得的情报。就像你们的情报人员不让我们得知一样，我们的情报人员也是在冒着风险。不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独狼想了想，说：“好，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荣升沉吟了一下：“既然你们还没有获得这一信息，那么我们就先甄别它的真伪，如果是假的，最好；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就要获取病毒的组成结构，然后研制出疫苗。如果能够直接拿到可以解决问题的疫苗更是再好不过了。”
　　独狼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本是灯火通明的房子，如今却显得静幽幽的。
　　荣初打开了家门，家里也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荣初脱了鞋就打算往楼上的书房走。
　　“你去哪儿了？”
　　凭空一声把荣初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摸上腰间的手枪，转头看到大厅的沙发上有个人，舒了一口气，手放了下来，道：“是你啊，刚才一直都不出声，吓了我一跳。”
　　“你去哪儿了？”俞晓江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身直直的盯着他看。
　　“就是出去转转。”荣初轻描淡写的说。
　　“那这是怎么回事？”俞晓江扔给他一张报纸。
　　荣初接过，看了一眼标题，一下子就明白了。笑道：“他们还真是迫不及待，是怕我反悔吗？”
　　“阿初。”
　　荣初看向她。俞晓江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严厉，也没有愤怒，很清澈，很真诚，隐隐的还有一点心疼，看的荣初心里一慌。
　　“怎么了？”
　　俞晓江慢慢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我，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承担。”
　　“你……愿意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