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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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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恐怕无能为力。”
“什么?”夏跃春瞪大了眼睛。他好不容易通过各种关系才找到荣升现在的住址,把事情和他一说,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答复。
“你可是他的大哥,他什么都会听你的啊。”夏跃春锲而不舍地说。
“就算我是他大哥他也不见得什么都会听我的吧。”荣升看了他一眼,端起前面桌子上的酒优雅地喝了一口。
“……”夏跃春一下被噎住了。也是,荣初那么一个有主见的人就算是荣家大少恐怕也没办法驾驭,就像当年荣初想要为他的父母报仇,荣升不是也没有说动么。
可是……
“您现在是共产国际的一员,就算不从友情来说,站在国家的角度,也是有责任要说动荣初的啊。”夏跃春很不甘心。
荣升很是为难地叹了口气:“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从你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应该去说服他的,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夏跃春一点也不明白。
荣升像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那你作为他的好朋友为什么不去说服他呢?”
夏跃春哑然。
荣升不能去说服阿初和他不能去说服阿初是同样的道理,他们两个人都是和荣初关系最亲密的人,都明白荣初到底在想什么。在英国,其实荣初和小野的关系要比他和夏跃春的关系还要好,虽然荣初从来不说,但是他们知道,曾与小野亲密无间的荣初面对好朋友的背叛是无法轻易原谅的。
“如果不是我们去做,还有谁能说服阿初呢……”荣升喃喃道。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我们去做?”夏跃春一下子恍然,“我知道了!”
荣升吓了一跳,问道:“什么?”
夏跃春雀跃地说:“我有办法了,我知道找谁去说服阿初了。”
“是谁?”荣升问着,心里有些害怕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夏跃春摆摆手说:“别问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现在就去找他。”说完也来不及解释,跟荣升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荣升望着夏跃春的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好像松了口气。
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荣升向楼上看去,楼上的身影没有再动,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荣升知道她有话想说,刚要开口,那身影却转了身,消失在楼梯的阴影中。
“闸北银行的资金状况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还算稳定,相比其他很多其他家的银行已经算是好的了。”
荣初捏了捏眉心,叹道:“战乱时期,我也不指望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有如今这样的状况,还得感谢托了我这个市长头衔的福。”合上手里的文件,仰靠在车的后背上,“对了,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刘阿四一边开车一边说:“已经调查清楚了,现在的药房大部分都是老字号,而且都是中药,西医药房基本没有。现在西医药基本都在大医院和一些私人诊所里才能开,不过进货的西医药也不多,数量有限,所以现在医院里的西医药也很吃紧。”
刘阿四将车拐了个弯继续说道:“虽然那些老药房以卖中药为主,但是因为现在不挣钱,一些根基比较弱的药房有时也会冒冒险走私一些西药,赚取暴利。所以现在这个市场对我们还是很有利的,唯一担心的就是日本人会干涉……”
“你要做西药生意?”俞晓江惊讶地问。
荣初“嗯”了一声,说:“差不多,我想找个能合法进西药的渠道,这样你们老家那边买药材也不用那么被动了。”
“不行,这太危险了。”俞晓江打断他说道,“万一搞不好,我们潜伏在上海的地下人员都会受到牵连的。”
荣初抬眼瞧她,目光中颇有些戏谑的意味:“你以为我是为了你们才要开西药厂吗?要知道,我荣初可是无利不起早,西药的市场这么大,我要是放弃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俞晓江眉毛一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道:“你要开西药厂我不管你,但是你这样会引来日本人的注意,到时候不有危险的就不止是你我两个人了,可能我们整个上海地下组织都会被牵连。你不是我们组织里的人,我管不了你,但是如果我们的组织因为你而陷入险境,我到时就会以汉奸的名义杀了你!”
一把袖珍银色手枪已经抵在了荣初的额头上,空气中湿热的水气仿佛一下子结成了冰,化为利剑刺穿荣初的身体。刘阿四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开着车,但是攥着方向盘的手已经握紧;而李二钱的身体也绷得紧紧的,好像上了子弹的枪膛,随时都可能给对方以致命一击。一时间,原本和谐的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荣初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气势唬到,他把枪拨到一边,冷冷地说道:“荣夫人,不要动不动就拿枪威胁人,要知道,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睛的。我还没活够,可不想这么年轻就英年早逝。而且……”荣初有些警告意味地拉长了声音,“现在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开不开西药厂,应该是我说了算,你说是不是?”
俞晓江气得浑身颤抖,握着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她一咬牙,冲前面喊道:“停车!”
刘阿四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震,车速放缓了些,但是没有停下来。
“阿四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叫你停车!”
刘阿四心里一颤,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俞晓江拉开车门就钻了出去。
“站住!”
俞晓江现在跟本不想听他说话,但是她还是站住了,因为她想听听荣初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荣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你不同意开这个厂子,但是不管是为了你还是我自己的利益,我都想把它开下去,这也不是我临时起意。我明白你担心的是什么,不过如果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哪怕是赔上我的命,我也一定会保全你和你的组织的。”
这番话说得既诚恳又有些苍凉的意味,听得俞晓江心里一酸,虽没说话,但是想要狠狠摔门的手却放缓了很多。
“砰”地一声,车里又恢复了寂静。
“阿四,你去跟着夫人,现在不安全,别让夫人出什么意外。”
阿四应了声是,就推门去追俞晓江。李二钱很自觉地从副驾驶的位置上下来,接替了阿四的位置。
他关好车门,问:“老板,我们现在要去闸北银行吗?”
荣初叹了口气,声音很是疲惫:“随便开吧,去哪儿都行。”
俞晓江也是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她也不知道到怎么的刚才居然发了那么大的脾气,甚至还拿枪对上了荣初。她心里其实是不想这样的,她是想好好跟荣初说开西药厂的事的。她在担心……
担心?担心谁?
担心组织暴露?
不,不是这样的。
俞晓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害怕,因为她发现她第一个担心的居然不是自己或组织的事,而是……而竟然是荣初!
说起这两年和荣初的相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每每看到和阿次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脸,自己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阿次。说到对阿次的感情,本来她也只是当做师生情,发现两个人是同志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和幸福。后来看到阿次对荣家小姐很上心,自己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还是像以前一样照顾他,却把心里那股情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把自己当做他的姐姐。再后来荣华死了,阿次也受了伤,她看到阿次躺在血泊中的时候,心脏揪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喜欢他。
她还犹记得最后一次在拱桥上,阿次对自己说的话,那时的阿次满眼是悲伤与无奈,看到他的那副样子,她就知道阿次是准备牺牲了的。但她阻止不了他,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看着他去死。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却不想这样的事又再一次发生。
她知道荣初在做什么,他在和阿次走一样的老路。她看着荣初一步一步踏上不归之路,却仍是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他们?
不是都说天公有眼吗?那老天的眼睛到底在看着哪里?整个世界战火纷飞,家人离散,爱人生死相隔,这是老天要惩罚他们么?
俞晓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自己心中的悲痛,泪如雨下。
老天似乎也听到了她的控诉,“哗——”,大雨骤然落下,恨恨地砸在地上,好像要将世间的一切污秽洗去。
可是又真的能洗去什么?
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走躲雨,然而俞晓江却好像有些自暴自弃的站在雨中。
不想躲开。
砸吧,砸得越狠越好。
疼在身上,心里的痛就会好一些。
俞晓江这样想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希望自己能这样就被大雨冲走,冲到任何一个地方。
然而她的心思却没能得逞,原本瓢泼一样的大雨,却好像停了。
俞晓江睁开眼睛,发现头顶被遮住了。
刘阿四撑着大伞站在旁边。他自己将伞的大部分都撑在俞晓江头顶,自己却只遮了一小部分,身上大部分的地方都湿了。
俞晓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刘阿四却笑了:“夫人,要是淋了雨生病了,先生会担心的,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南方夏日的雨来的凶猛,去势也快。没过多久,雨就停了。太阳又出来了,不一会就把地面蒸干了。而街上的人群又多了起来,不一会儿,小贩们又都拉了车出来卖东西,街上又恢复了喧哗热闹。
如果不是刚刚俞晓江自己经历了这场雨,身上还有些湿湿的感觉,她都要以为她刚刚经历的一切是梦了。
虽然战火纷飞,但在这个“孤岛”上,人们还是照常地在过日子,好像一点也没被战争影响到。这样说来,如今这个日本人占领的孤岛,倒成了世外桃源了。
俞晓江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问道:“是……阿初让你来的?”
刘阿四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也没对刚才俞晓江的失态做太多表示,只是笑笑:“现在时局太乱,老板让我跟着夫人,免得出什么意外。”拿过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
俞晓江看他喝茶的样子有些好笑,说:“幸亏这茶不热,要不然你这一口喝下去不得烫出一嘴的泡?”
刘阿四腼腆地笑了笑,说:“夫人,我就是个粗人,您可别再说了。”
这时,店小二把点好的菜端了上来,现在已经下午了,两人经过刚才一番折腾,都饿极了。也不再说什么,开吃起来。俞晓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吃,再看这边刘阿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就着米饭就开始刨起来。
饭吃了大半,俞晓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刘阿四的速度也开始变慢了。
俞晓江看他那个样子,就问道:“够吃吗?不够吃的话,再要两个菜。”
刘阿四摇摇头,说:“差不多了,剩下这些就够了,不用再要了。”
俞晓江还要再说什么,突然背后生出一股寒意,整个人立时僵住了。
是杀气!
虽然很微弱,但是以她多年的经验还是能隐隐地感觉到。
而且这杀意是冲着她来的!
她感觉后面有人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