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得了谁》菡萏花开

13、013

　　夏天。相信我。等我。

　　七个字，三个标点符号。

　　这几乎是江夏当年重拾勇气的最大法宝，可他的勇气还没聚集完全，就被周母的突然造访，打的灰飞烟灭。

　　收到此条短信后的第二天晚上，周彦他妈就亲自登门，拿出一叠照片，放到他父母面前，周母纤细精致的手指像拨开扑克牌一样，就那么随意的把那些照片摊在了他父母眼底。

　　他那个一向受人尊重、端方克己的父亲，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气都喘不匀了，母亲的眼泪噙在眼里，颤抖着双手拿着那叠照片问道，“这是什么？”

　　而周母却面容冷漠、满眼鄙夷，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他的父母如千斤坠颈，头都抬不起来。

　　“人都说女孩子要自尊自爱，可在我看来，男人也要自尊自爱。这些照片就给你们了。其他话我也不想多说，只是，江夏和周彦，到此为止。周彦的前途绝不可能断在你们家江夏手上。”

　　周母说完，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连一秒钟都不愿多待，转身就走。

　　而站在江母旁边的他，那时浑身战栗、又惊又惧、又耻又辱。

　　面对自己父母二人不敢置信、惊疑的目光，良久，他竟然昂着头说，他爱周彦，他们是两厢情愿的，这叠照片什么都不是。

　　迎接他这句话的就是他爸手边的茶杯，直直砸在他的额头。

　　现在回想起来，江夏都恨他爸，当时砸的那一下怎么不再用力点，怎么就没有把他当即砸清醒呢？

　　如果当时，他就清醒了，哪有后面的执迷不悟、甚至将自己的自尊奉献的那么完全，让人践踏踩至泥地里。

　　现在的江夏，都不敢回想当年他是如何仓皇地追着周母出门要去见周彦、却被周母狠狠拒之门外，又如何在周家门前不顾自己母亲生拉硬拽却依旧苦苦哀求要见周彦一面的那些画面，到了后来他甚至每天都去周彦家蹲守却换不来周彦母亲一句话、一个眼神，直到一个礼拜之后周家举家从小区内搬走，他才知道，周彦事出的第二天就已经飞去美国了。

　　那时的他，更像发了疯似的，找遍周彦之前所有同学、老师、朋友，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周彦的任何联系方式。

　　如果至此，他就死心了，江夏如今也会庆幸，他的醒悟为时不晚。

　　可他却没有，当时的他，那种走火入魔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江母的耳光打不醒他，江父的断绝父子关系也威胁不了他，甚至最后，江父都已经气得中风住院了，他都没有回头、没有清醒。

　　现在想起这些，江夏那种从脚底萌生的羞耻和悔意，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的撕裂扯碎。不是他不够勇敢，而是正视直面自己过去的种种不堪，他始终勇气不够。

　　等菜上齐之后，江夏直视着周彦，几乎带着刻意的残忍说了一句，“其实，我现在胃不好，吃不了辣。”

　　周彦顿时僵住，就那么看着满桌子辛辣香麻、勾人食欲的一道道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他才敢抬头望着夏天，艰难地、缓慢地、哑声说，“夏天，对不起。”

　　来之前，周彦在心里无数遍告诉过自己，见到江夏，绝对不要说这三个字，绝对绝对不要。无论他的心里是有多少歉疚自责，无论这几年来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揉碎拼合了多少遍，这三个字都不要当着江夏的面说出来，他的夏天，要的绝对不是他的对不起。

　　可是，此情此景，除了说对不起，他还能说什么？

　　“……你说，对不起。”江夏握着水杯的双手下意识地来回屈指，低垂的眉眼凄然而笑，却再看不到刚才的刻意残忍。

　　“我想过无数次我们再遇的情景，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跟我道歉。我要的只是一个解释，只是一个你一走了之又杳无音信的解释而已……我，我要你的对不起有什么用……”

　　“夏天……”

　　江夏此时的样子让周彦简直心疼到无法呼吸，他多想告诉江夏，他不是一走了之、他不是杳无音信，他只是，只是……那些照片在他妈的手机里啊……

　　周彦像是再也忍耐不住，双手紧紧覆住水杯上江夏的手，身体前倾，想要更一步靠近江夏的意愿那么明显，可却只能在口中喃喃着无数声“对不起”，表情凄惶却不乏诚挚、自责却也无力。

　　他多想给江夏一个解释，多想告诉江夏，他的母亲对他允诺，只要他立刻飞去美国，在这期间再也不要跟他联系，眼前之人的那些照片自然会有妥善处理。当时，被自己最亲的人如此威胁，他目瞪欲裂，却在看到母亲拿在手里的手机时，犹如被无形的锁链扼制手脚喉咙般，完全动弹不得。

　　他不敢赌。他的母亲近乎冷漠刻薄、玉石俱焚的态度，他哪里敢拿江夏的前程来赌呢？

　　可是，让他把这一切，在如今的当下，一句句掰碎了、碾清楚了，然后再像江夏解释明白，周彦又真的张不了这个口。

　　难道把过往的一切统统推给他的母亲就完了吗？一切就跟他没有关系了吗？难道他四年杳无音信、一走了之的事不是事实么？……真的开口说明这一切，只会衬的他更像一个只会为自己找百般借口推脱的欺世盗名之徒罢了。

　　说到底，当年他妈做出的一切，对江夏甚至江夏父母造成的伤害，他都难逃其咎。在江夏心里还留有多少好感，他已经不敢妄想，再留下一个只会推托找借口，不敢承担的印象，周彦真要无地自容了。

　　所以，此时周彦的声声对不起，有为他母亲的言而无信、有为他母亲对江夏造成的伤害，也有为他自己犯傻蹉跎的四年，更为了这些年来江夏受过的所有委屈。

　　江夏不是看不见周彦眼睛里包含的自责、歉意、愧疚以及满满的心疼，这个人，此时跟他说出的每一声对不起，真实到像是拿刀在他五脏六腑里一下一下的划出血痕，疼的他也万般难捱。

　　痛入骨髓，那么疼，他怎会没有一点怨恨？

　　今天开盘现场，他几乎就要不受控制的冲到这人面前质问：如果现在遇见是巧合，他转身就走；如果不是巧合，那么，此时才来，会不会来的太迟了？

　　从他回国到现在，从两人小区内偶遇到现在，怎么会……拖到现在才来找他？

　　仅是不到一个月的拖延，无论他怎样装作不在意，可在今天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里早已怨念成沙、恨意蔓延。

　　已经迟了四年的人，他怎么敢再迟到这么久？他怎么敢这样肆无忌惮欺辱他？难道他不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向自己跪地恳求原谅吗？

　　这些没有说出的心声，江夏死死压在心底，既做不到痛痛快快宣之于口，也做不到大大方方放下。

　　可是，此时，周彦的道歉那么真、那么诚，即使他再不甘心、再想求个明白，又还有什么用？

　　没有任何音信的四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这是既成事实啊。

　　缓缓抽出被被握住的双手，江夏整理好自己所有的表情，堪堪一笑，“吃饭吧，彦哥。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这一刻，周彦明了，他的所有对不起，都不足以弥补这些年来江夏经历的所有。

　　这个人不再执着于问他要一个答案、一句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