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得了谁》菡萏花开

14、014

　　其实，周彦是在回国之后，才知道他的母亲并没有像当年允诺的那样妥善处理、删除那些照片。她甚至在他离开的当晚，就已经带着照片造访了江夏家里。

　　他还记得自己初回国时是怎样按捺住要见江夏的迫切心情，孝顺地陪着父母以及亲朋吃了一场漫长的接风宴。吃完饭后，他是真的忍耐到了极限，连时差都顾不上调整就要出门，却在即将迈出家门时，被他的母亲拦住了。

　　周母甚至都没有跟他迂回，开门见山的告诉他，不用白费功夫了，在他去美国之前的当晚，她就已经把那些照片送到江夏父母家了，而且他该庆幸，那些照片她没有寄往江夏的大学。

　　当时的周彦简直不敢相信，他的母亲，堂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医学教授，竟然会如此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四年前他的妥协、四年间他的隐忍，在他回国的那一晚，彻底爆发了。

　　周彦大声质问着周母，那他这些年来对江夏做出的所有不闻不问，不敢偷偷联系他、不敢跟任何一个熟悉的人打听他的消息、甚至连远在西洋彼岸都不敢全心想念那个人，就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跑回国来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这样努力，坚持了这么久，却在回国的当天被告知，一切坚持都是白费！

　　那种精神上的崩溃几乎是瞬间痛击了他！

　　周彦在脑海里不下数万次的想过，如果当年他不在乎母亲的威胁，即使最后还是要去美国，但他可以继续跟江夏维持联系啊！就算这样的维系不足以支撑两人走完四年，但无论怎样都会好过这彼此彻底断连的四年漫漫时光啊！

　　更何况，他跟江夏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会因为这四年的时间而彼此分开！那时的江夏，坚定、自信、强大，他们怎么可能坚持不到最后呢？

　　如今的形同陌路，周彦接受不了，也不能接受。

　　所以，在跟周母争执完之后，当晚周彦就离开了那个他从没有住过的新家，直接搬回了他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在回老房子住的第二天，周彦遇到了隔壁邻居，从久违寒暄的聊天中，他甚至知道了江夏当年是如何在他家门前苦苦哀求，江母又是如何生拉硬拽都无法把江夏拖回家，母子二人就这样在他家门前默默煎熬一个礼拜的情景。

　　偶有出门，碰见小区内其他一些熟识的人，问起他这几年的经历，自然又会提到跟他从小形影不离的江家小子。说着说着，老一辈的叔叔阿姨就会说到，哎呀，江家的那个小子看着秀气乖顺的，却能在前几年把他家老爷子都气的中风了，120可是直接开进小区拉人去的医院啊。

　　提及这些话的人，本也不存什么恶意，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小区里熟识之人的家常理短，可每每都让周彦无形中中枪中箭无数，倍感心如刀割。

　　后来，他鼓足勇气拨出江夏原来的手机号码，却听到空号的提醒；他鼓足勇气想前往江夏家里，却在知道江父有过中风病史之后不敢冒然前往。

　　苦熬难耐的渡过一个礼拜之后，跟江夏的巧然而遇，却又是无疾而终；坚守江家楼下，看到的却是江夏与别人相携乘车的画面；百般猜测、不敢乱断，终于从江母那里听到肯定回答时，那一刻，周彦是从内心最深处，不得不承认，原来他这么久的坚持真的没有意义了。原来当年的那条七字短信，对于江夏，也彻底失去意义。

　　江夏跟周彦这顿饭吃的寡淡无味，彼此做不到坦诚面对过去、亦无法轻松应对当下。最后，只剩一个默默两厢无语、维持表面尽好的虚应客套。

　　但是，于江夏而言，在走出餐厅，终于不用再在一个逼仄的卡座内两人独处后，闻着外面夜晚的空气，他竟整个人都觉得通透很多，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是身体里绷了四年多的所有器官都得到了一丝喘息地空间。

　　不得不承认，周彦的道歉，还是像给他打了一剂心肺复苏剂，最起码，证明这些年他虽然傻，可也没有完全白傻。

　　晚上回到家里时，骆昀已经先到了，甚至餐桌上还有做好的三菜一汤。

　　“回来了？”

　　“嗯。”

　　江夏局促地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眼餐厅，猛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到骆昀的未接来电时，满脸抱歉。

　　“我……没有听到电话响。”下班之后，手机他确实忘记从静音状态调整过来了。

　　“没关系，晚饭吃了么？”

　　江夏赶紧点头，后又莫名地摇头，“吃了，但……没吃饱……”

　　这话，江夏还真不是撒谎，虽然后来周彦又加了几道不辣的菜，但就餐过程中，两人几乎都没怎么动筷，聊天的话题彼此默契的打着擦边球，仅是问及彼此工作近况，其他话题无人谈起。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时而的尴尬沉默，早已注定这是一顿根本吃不饱的晚餐。

　　骆昀给江夏先盛了一碗还温着的汤，又去把菜微波炉稍微热了一下，才坐在餐桌对面陪着眼前人吃饭。

　　江夏低头一下一下搅动着碗里的汤，喝了一口之后，迟疑却还是轻声问道，“你……都不问问我晚上跟谁吃的饭么？”

　　骆昀挑眉。

　　“好吧，那我问问，你晚上跟谁一起吃的晚饭？”

　　“……”

　　骆昀见他不语，心下好笑，又问，“吃了晚饭怎么还没吃饱？”

　　骆昀坐在对面，见江夏喝汤的速度丝毫不慢，就知道这人估计是真没吃饱，他那个胃呀，吃饱了根本塞不进去东西，却嘴上还非要打趣，“还是吃饱了，怕浪费我今晚这番心血，故意吃给我看呢？”

　　江夏抬眼看见骆昀嘴角牵起的那抹弧度，就晓得又被调侃了。

　　“……没吃多少，现在是有点儿饿了……”

　　江夏今晚满腹心事，其实没有什么饿的感觉，但他真的不想浪费骆昀难得下厨的一番心血，汤的味道那么好，足见骆昀费的功夫。

　　“那再喝一碗？”

　　骆昀笑着伸出手要帮江夏再盛一碗，江夏也就把碗自然而然地递到了骆昀手上。

　　像是对自己这个特别乖觉的动作有些意外又心慌，江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在两人手指相碰的瞬间，脱口而出，“我今天是跟那谁吃饭的。”

　　“谁？”骆昀下意识的反问。

　　江夏霎时被问住了，拿着汤匙的手都轻微颤了下。

　　骆昀是在电光火石间脑海里串出了一条清明的线索，一条这段时间以来江夏失常的线索。把汤一勺一勺盛满，再次放到江夏面前时，骆昀面上未见丝毫异常。

　　“先喝汤吧，汤凉了、你喝了要不舒服。”

　　“……骆昀，我们谈谈。”

　　江夏在今天去见周彦之前没想过告诉骆昀这事儿，在回来之后喝汤之前也没想过跟骆昀解释一下。倒不是什么刻意隐瞒，只是有些事情，从他跟骆昀在一起之后，基调就定下了。对骆昀剖开过去，以前他是真的从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