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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外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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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大亮,苍翠入眼,郁郁葱葱。
普练散开的阳光抛洒而下,点亮了幽深的树林。夜黑漫涌的喧嚣,经晨曦一洗,飘然漫漫离去。
枝干上长身而立的少年,面若白玉,黛眉如画,一头鸦青色的长发半挽,眼中波光涟涟。旁边的黑色身影沉默内敛,像黑夜里的影子,无声无息。
伯颜跳下树去,一边回头望着裴卿说道“快下来吧,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走走,说不定能碰到些有趣的事情。”
“准备回去了么?”裴卿向远方眺望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伯颜,淡淡的问道。
“恩,暂时的打算。”伯颜想了想,说道。
“那如果有一天,诸事皆定了呢?”裴卿又接着问道。眼底幽暗,深不可测。
“如果有这样的一天,”伯颜忽地一顿,看了看裴卿道,“那我一定会再回来这里的。”
“知道了。”裴卿轻轻一跃,飘然落地。“那个时候我只需要跟从便是。”
司徒伯颜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便向前走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伯颜忽然问道:“这里和那个世界有什么不同么?”裴卿回道:“其实这个世界和时空不过是两千年前的莽荒之地,实际上的区别并不大。不过,因为轮回碎片的不完全,我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轮回,所以在这个世界我们的身体是半虚假的。”
“身体?鬼也有这种东西么?你们有的不是灵体么?”伯颜看了看裴卿,一脸认真地问道。
“……”裴卿看了看伯颜,“您说的有理。是我措辞不当。”
伯颜摆了摆手,“无妨。那么我们在的地方,即上古?战火纷飞的年代?”
“正是。”裴卿正想说不必忧心,战争虽多,但据记载诸国恭行旧礼,少有不义之事,因此应不会有太多麻烦。却被伯颜一脸激动惊得一愣。
“甚好甚好!”伯颜合掌称赞道。“我神往上古已久,乃今才得见。曾记上古有阴阳之术,有名剑裂天,有八佾乐礼,想来有缘相见了!”
裴卿淡淡的看着伯颜,“少主似乎并不担心这是个危险的时代。”
“危险么?有么?”伯颜疑惑不解。而后又说道“不用叫我少主,唤我伯颜也好,司徒也罢。”
裴卿应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试探性地唤道:“伯颜?”
伯颜闻言靠近裴卿,左右看了看,轻轻的应道:“恩。”突然地笑了。“第一次让白连别叫我公子的时候,他老不情愿了。后来才勉强习惯了在无人的时候唤我伯颜。你倒是习惯得很。”
“毕竟长孙白连才是对你忠心耿耿的人。”裴卿淡淡的说。“不是么?”
“也许吧。你现在算么?”伯颜耸耸肩,“反正花子虚是神族贵胄,无缘得见了。”
“花子虚?我记得当年也是在司徒家的。”裴卿淡淡的说。“那个目中无人的神子。好像是在你出生不久以后,因为神族大乱,被强行要求回去继承神袛。说到底,司徒家真正的使役,只有妖族罢了。”
“恩,甚是遗憾。父亲大人苦苦经营,我却无能。”伯颜道。
“与你无关,其实是我和花子虚的逃避。巫稚的死。改变了很多事情。”裴卿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母亲大人,想来是很温柔的人。”伯颜说。
“非常温柔。近乎神袛。”裴卿现在还能记起那个温和的鲛族女子,身姿如纤细茶花般骨美,性情却有修竹般的坚韧。
伯颜忽然不说话了,径直往前走去。
裴卿淡淡的看着,静静的尾随,没有再提起。
过了几刻钟后,走出了林间。面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地界,风声呜咽,黄沙漫卷。滔滔的尘土扑面而来,洒湮八方。
朦朦胧胧之间,不远处的城郭若隐若现。古老的修筑,枯卷残败的旗帜,静静的伫立在风沙之中,寂然以待。
寂寂城郭,无声无息。
狂风漫卷了无数沙尘,落进了那个没有人烟的古城。
伯颜看着那飘摇不定的酒旗,半晌没有动静。
裴卿也随之静默。
伯颜忽地闭上了眼。风肆虐着,少年的长发迎风飞舞。只有手腕上的手链急骤地抖着,玉石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回溯。”裴卿突然集聚了视线的焦点。司徒家血脉天生异象,每代少主往往有通天之工。传至东君,更是逆天改化,鬼斧神工。只是,延至伯颜,却是有了一个极其偏门且鸡肋的能力:回溯。通过一个地方的声音,空气,所存在的痕迹,感受曾经发生的一切。
伯颜的手腕近乎在猛烈的颤抖。他听见枯败萎落的树在狂风中轻轻的掠过的声音,听见依偎在城门口的凄凄道别声,听见狷生在醉酒后的声声吟咏……无数的声音在脑海中出没,声音隐秘而疏朗。声音都是渐行散开的,如泼洒在石上的桃花墨,荒诞且清凉。透过巨大的空旷,听到大地安寂的深处,喧嚣的晦暗正在翻腾着。
伯颜突然睁开了双眼。
“看上去,不像是个被废弃的城郭呢。”裴卿淡淡的说。
伯颜点了点头,说道“的确如此。且进城去看看吧。”
意料之中,城门虚掩着。
裴卿轻轻的推开门。
伯颜缓缓的走了进去。
城里空空荡荡,比起城外的荒凉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伯颜又向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走到一个朽坏的棚子下,弯腰进去找些什么。又翻腾了一会儿,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锹来。
他提着铁锹走出棚子。在城中位置站定。他握紧了铁锹,将铁锹扎进了沙土里,直直的扎进深处,直到听见沉闷的声音,铁锹扎进了凝结如胶的地方。
司徒伯颜猛地向上抽出铁锹,上面满是粘腥的血和泥。
他又向后退了几步,同样,站定,下锹,深入,提起。铁锹上的血腥气越来越浓烈。
司徒伯颜看了看铁锹,忽地露出些许笑色。
他又换了个地方,用尽力气扎了下去,停顿了一会儿后,提起。铁锹上散出腐败的味道。深褐的,棕红的,奇异的味道。
裴卿淡淡的看着,司徒伯颜不停地挖掘着。
他知道伯颜在干些什么。
伯颜挖开了人与大地重叠的影子,那一锹之下,破开的苍茫,是城郭里寂静的秘密。
那个少年向往着上古。向往着自由。从未想过。其实上古和那个世界并无差别。
“本想找回事物挣扎的原形,悲喜之间,更多的痛苦已失声;听不清痛楚的地方,免不了销声匿迹。”裴卿淡淡的说道,身影幽深地站立着,有一双比夜空更黯默的眼睛。
这是一座殉葬的城。
没有屠杀,没有掠夺。
没有尖叫,没有痛哭。
只是屋里烟火熄灭了,功名利禄消乏了。无人再叹什么春秋年岁,无人再花枝招展,年轻的人与年老的人都沉沉睡去,一梦不醒。
远方的苍白越来越近,天空在失去阳光的温度后狭小而寒冷,大地在鸟尽人亡后显示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