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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巫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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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深处,月光薄凉似霜,浅浅铺就枝叶之上。
微风拂过,一棵古树间的沉睡少年长衣轻动。旁边站有一遍身青衣的男子,细眉长敛,瞳目深沉,四周幽幽生雾,神秘诡绝。
是梦。
伯颜惊惧的四处张望,子夜,倾盆大雨,深沉夜色,如鬼影蔓延,呜咽声如鬼泣。悲鸣,哀痛,窒息。
有什么窥视着他,死死地勒紧了他,他惊惶的寻觅,黑暗,还是黑暗,围绕着,缠绕着,哀嚎着,他被恐惧惊醒了。
司徒伯颜猛地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脸色还惨留着浓烈的悲伤。
裴卿静静的看着他,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鬼,厉鬼。黑暗。雨夜,哭声。”伯颜看了看四周,最后定住视线在裴卿脸上。“这是哪里?”
“这是那个世外桃源的外面。那两个女的意图不轨。所以,我把那地方连同人烧掉了。”裴卿淡淡的说。“你经常做这样的梦么?”
“恩,好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所梦大厉,醒来之后,画鬼如生,曾经请了桑田巫人释梦,也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父亲大人却是讳莫如深。后来便不曾提起了。”伯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轻轻的叹了口气。并没有注意到裴卿的话。
“原来如此。”裴卿忽然笑了。“你竟然什么也不知情。”
伯颜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裴卿也坐了下来,笑道“你还记得你的母亲么?”
司徒伯颜轻轻的道:“在司徒家,母亲大人是禁忌。不可提起。”
“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大人,巫稚,她的死去成为了你那父亲大人人生中唯一的遗憾和无能为力。你父亲大人一生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却让他的妻子惨死他乡,没有你母亲大人,根本就不会有你。你的父亲,司徒东君,却因为这是他的无能,对你避而不谈!”裴卿突然提高了声音,琴弦般的声音突然击破了夜空的沉默。
“母亲大人,是怎么去世的?”伯颜哑着嗓子问道。他心底带了些冀望,又带了些恐惧。
“巫稚,是修炼成形的鲛族少女。成为司徒家人,是在十六年前。”裴卿淡淡的看着伯颜,不悲不喜。
“我们这一代少主,是你的使役。她那个时候刚好怀孕。便日日看护我们,希望我们成为你得力的助力。我们那个时候年纪尚幼,她待我们如同己出。长孙白连你是知道的,还有神族的花子虚,至于我,因为病弱,多蒙了她的照顾。”
“只是。那个蠢女人,身怀六甲,却偏偏还要为司徒东君四处奔波。行至幽州,为歹人所持,后虽侥幸逃脱,仍因为途中受大雨,患病暴死。”
裴卿言及此,忽地冷冷的笑了起来。“那时候她怀胎十月。因此。虽死。仍然生你于荒郊。那个时候,东君征战天下,无暇顾及。”
“鬼母忧心你无食饥渴而死,泣血哺养,直至我等前来,仍然恋恋不舍,忧心孔疚,泣血不止,衣已半濡。”
伯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狂笑,抚手。痛哭。
巫稚。吾母。
“吾曾有母,以血抚之。
吾曾有母,名唤巫稚。
吾曾有母,泪濡吾衣。”
思之甚哀,痛不能已,悲从中来。
伯颜恍惚之间,轻轻笑着,泪流满面,“母亲,你如今身在何处,寒否?饥否?”
裴卿忽地忍受不住,他握紧了伯颜的手,一把拥入怀中,“无寒无饥,愿儿安好。”
曾经我那么恨你的父亲,那样轻视一个那么好的女人。曾经我那么恨你的出生,她饱受了多少艰辛。
如今我才看见你的孤独,你日日噩梦连连,泪以洗面。我都承蒙过她的温柔,你是她的儿子,却连她的名字都未曾知晓。
司徒伯颜。
裴卿轻轻的叹息,像是放下了什么。
枝干空空,叶舞秋风。
拂晓之间,伯颜从裴卿怀中抬起头来,轻轻的站了起来。
“你是因为母亲曾经对你的善待,所以母亲死后,才憎恶于司徒家么?”伯颜问道。
“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太蠢了。她本可以不死的。”裴卿淡淡的说,看着远方晨曦落下一地,散碎在枝叶间,灿烂如白银。
“现在呢?”伯颜低着头看了看青黑面色的裴卿,微微的笑了笑。
“大概不恨恶了。”裴卿也微微的笑了笑。“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存在,记得平凡事便已了不得。”
“那么,鬼域冥王。你愿意重新结交司徒家么?以我司徒伯颜的名义。”伯颜伸出手来,鸦青长发倾泄而下,眸光似水,微微的弯进了温柔的笑意。背后拂晓初上,白光轻浅落下。
裴卿轻盈地一跃而起,站立起来。面对面地认真打量了一下伯颜,邪气一笑道:“就你这个小孩的年纪,不应该说结交,应该说相交,知己之交。”话罢也伸出手去。
伯颜闻言一愣,而后握紧了手。点了点头。道:“好。”
变化无常的事情为人不能左右,但结果也往往会出人意料。
就像紧握着的知己的手。
干戈如何,玉帛化之。
温和的剪影倒映在地上,美好而短暂。
“那你想回去复仇么?”裴卿松开手,拍了拍伯颜的肩说。
“复仇?”伯颜想了想。“若是我身为司徒家主,仇是家仇,非报不可。任何人都不可辱没司徒家。但若是我身为司徒伯颜,仇不过是私仇。我不喜欢麻烦的事情,报仇就是这样的事情。”
裴卿挑了挑眉,问道“那现在你是司徒家主,还是司徒伯颜?”
“我既是司徒家主,又是司徒伯颜啊。”伯颜忽地认真的说。正当裴卿发愣的时候。忽地笑出声来。“所以复仇是太随意的事情。”
“前行的方向,是隐世么?”裴卿淡淡的问道。脸上看不出是期待还是失望。
“原是这样的。只是,可能做不到。”伯颜笑了。
裴卿淡淡的看着伯颜,“别笑了,你的笑像面具,脆弱的很。如果一心想要抛掉乱世,抛掉一切。我可以许你一世安平倾我所有,护你隐世。想做什么,尽你的心去做便好。许你一世,春秋过往。”你本就什么也没有。凡你没有的,以我名义,加偿于你。
“许我一世,春秋过往?”伯颜慢慢咀嚼着这些话,问道。“你当我是什么?我可是司徒伯颜。”伯颜笑着。“还有,我的笑不是像面具。是天生的。看,我没有表情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天生的笑。
裴卿恍然间想起巫稚,无论眼神如何悲伤,都在笑。他突然记起书上描述鲛人的一句话:唇吻上浮,形如人笑,乃伪装罢。可巫稚不是伪装,伯颜也不是。他们都是天生的笑容,里面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悲伤。
“你到底,有多么地孤独?”裴卿直直的看着伯颜。
伯颜摊开手耸耸肩,“这怎么言明呢?”他转过头不以为然般轻笑。
一声叹息不知从何而来,悲伤地落花憔悴。
我是黄泉引路人,阴间的冥王。掌控鬼域四方。都未曾看见这样的人,从未得到过爱和安慰,就那样往前走,眼底悬着知晓一切的绝望。
竟然是从未得到等待的人。
裴卿突然发现面前的少年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知弦而听音。闻意而决断。
但如果一个人没有弦呢。
如果那个少年一直没有弦。那么,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他心里到底还有些什么?
没有欲望也没有仇恨。
没有情爱也没有幸福。
空空的琴案,空空的弦洞。
那一潭如光如月的湖水深处,蓄生着怎样的荒芜之地?
裴卿不能再想下去,荒凉的风扬起司徒伯颜的长发,笑依然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