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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机 ...

  •   一个男子穿着布衣,手持墨色的埙,一步一顿地朝伯颜和裴卿走来。
      “在沙尘粉饰的外表下,皎月反复的阴晴圆缺。在柳暗与花明之间,浮现又隐下灯火的嚣然。这里是端城,一个被用来殉葬的城。花开花落,千年一瞬。反复的,埋葬。”
      男子一身清瘦,苍白的脸上,落拓不羁。埙浅浅地响,却穿破了云际。
      “我有生埙,聊赠嘉宾。
      天青时雨,地合时沐。
      将流沅兮,祭我城祖。
      雨沿壑去,土归其中。
      潇潇雨歇,迎子归泽。”
      “在下陆机。端城城主,薄号沙下人。来迎远客。”男子把埙挂在腰间,拱手道。
      “在下司徒伯颜。这位是我友人裴卿,叨扰陆城主了。”伯颜亦拱手。
      “沙下人?莫不是那个亲手杀了全城人为其妻殉葬的狂人。”裴卿冷冷的说道。古书曾有云,有人自号沙下人,其妻死后,屠城以为葬。是日,血染十里,百里皆闻有鬼夜哭。
      伯颜惊望。
      男子只笑笑,苍白如纸的脸波澜不惊。他打量着裴卿,说道,“在下正是那个罪人。在这城下。层层的白骨或血肉。都是我的罪。”
      男子狂笑而起道:“所谓的活着。又岂是活着而已?!”
      伯颜似乎看见了那个名为陆机的男子的眼中,浓郁成实质的杀气。
      血海,背后张着巨大的囚笼。
      何人悲!何人悲?
      陆机苍白如纸的脸静默一片。清瘦的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睛深深的凹陷进去,漏出几许痴狂的光。修长的手按着腰间的埙,眉目寂寂。
      伯颜看了看陆机,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陆机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三千余人。”
      陆机顿了顿,又说道,“三千四百余人。”
      “的确是尸横遍野的惨境。你死后下地狱都是轻了。”裴卿淡淡的说。
      陆机闻言无动于衷,“是啊,地狱都不能包含我的罪。”
      伯颜既没有流露出厌恶也没有惊恐,只是抬眼看了看陆机,又问道:“你的妻子埋在西城门,你经常去看她么?”
      陆机拿起埙,说:“有时候会去。”
      “她看见你应该很高兴吧。”伯颜笑道。
      “恩,她喜欢有人陪着她。”陆机闭上了眼睛。
      “你一般会在她面前干什么呢?”伯颜问道。
      “吹埙。”陆机第一次露出些许表情来,那是一些笑色。“她喜欢埙,喜欢我吹埙给她听。”
      伯颜没有接话。
      陆机举起埙,双手按上。
      一阵埙声从这个男人的手中飘荡而出。悠悠扬扬,像阵风声。
      歪歪斜斜飞扬着,穿过黄沙,穿过城门,落下来,留在一个地方,那下面有一个女人。上面覆盖着一方破旧的纸鸢。
      “笙箫歇画眉深入浅
      琵琶怨谁拾风月弦
      风过间故人面一字一句一华年
      恍惚间似又遇一人一月立花间
      忆昔年谁家赤足拾纸鸢
      遇见谁何年何月何时节
      我曾把那蒹葭叹几遍
      才留得风花雪月几更天
      把字与谁言”
      男人低低的唱了起来。眉目间沉醉如优伶。
      “你很喜欢她啊。”伯颜笑着说。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陆机放下埙,睁开眼。
      “不说说你的故事么?”伯颜淡淡的看着陆机。
      陆机的眼里满是血色的痕迹。说道“端城是天下第一的器械之城。所有的城人都是沿袭了一手技巧之术。兵器盔甲,机关暗牢,端城以此为荣,平时也以贩卖机关兵器成品为生。
      而后有的诸侯心生贪念,以重金聘请城人,为他们定制诡异机关之术,暗机长戈之器。城人难禁诱惑,纷纷外出。吾妻心软道,城人只不过是想养家糊口,而后回城终老。
      只是,其后非她所料。
      诸侯得利器,多年的休养蓄势待发。不过一年,战火起。四周兵荒马乱。端城也免不了受害。
      原本端城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因为端城有天下至强的机关械术。
      那天。
      是数十个城人回来。后面就是诸侯的军队万千。
      我下令。谁也不能开城门。城外之人,皆视为仇敌!
      于是,兔死狗烹,城外的城人悉数被诸侯乱箭射死。里面有上至七十岁的伏宁老人,下有十七的默默。伏宁老人是我的师长,默默是我的侄子。
      因此,城里流言四起。说我是恶鬼,说我铁石心肠。
      她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但她不原谅。
      第二天,攻城声响。
      那个坐在高位的武安君,说,这样的城主有什么好跟从的呢?视自己的城人为草芥。既没有在位的仁慈,也没有怜惜城人的人心。不过是一具机械做的骷髅般的人!他根本就没有心!
      城人群情激愤。我关死了门阀,有人用千斤顶撑起了门底。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激动地放进了红着眼的豺狼。
      他们高喊还我亲人命来。
      他们的脸上都是愤怒。
      有兵进来了,从那撑起的门下面。
      他们的笑狰狞而狂野。他们说,这世界有这么轻易的攻城么?天下第一的端城,不过如此!
      我听见了一声惊叫。
      等我看清那声惊叫从何而来的时候。一片腥红染红了我的眼睛。
      那是我的罪。
      我的妻,正站在西城门门内。
      那个豺狼进来的地方。
      我看见她流着泪。
      她的衣衫破碎着。
      我从城墙上跳下一路飞奔过去,
      以我炼出最快的刀杀到她的面前。
      杀死所有的阻路人,
      杀死所有的豺狼。
      她倒在地上正流着泪,
      我砍断了所有碰过她的手。
      抱起她。
      她说,陆机。我们下次再白首好不好?我不想活了。
      我咬牙切齿地说,不好,就这一辈子。你就陪我这一辈子就好!别说下辈子了,你现在走了,下一秒我都找不到你!
      她满脸都是泪,她还笑着说。陆机。真的,下辈子,一辈子都不分开了。不要让这样的我活着。你看见没有,都是那些脏东西。
      我说,不好。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的慢慢的黯淡下去,说,你也要让我承担着耻辱活着么?我那么爱你。陆机。
      我不能回答。
      更多的豺狼涌进来。更多的城人发了疯。
      我不知道我怎样放下她,怎样用我最得意的刀一刀杀了她。
      我只知道无数的刀剑落在我身上。无数的谩骂冷笑涌过来。
      然后,是血,漫天的血。
      尖叫声。有人尖叫道,恶鬼,恶鬼,有人失色喊,狂魔!狂魔!
      我的身上插满了刀与剑。
      流出了殷红的血。
      但我的确没有痛感。
      我的确是恶鬼。
      我是上代城主天良人的精血之作,
      我是械人。
      我轻轻的抽出了所有的刀与剑。
      看着所有大惊失色的脸都开始扭曲。最快的刀在我手里飞舞。
      那一天,我杀了三千四百余人。
      正是城内人和敌将先锋的总和。
      但是,我只记得一个人的样子。
      她静静的合上了眼睛。
      她说过。
      要陪着我。
      陪着我。
      白首不分离。
      这是我的端城。
      我的罪。
      白骨累累的,
      血迹斑斑的,
      大地。”
      陆机说完了忽地极淡极淡的笑了起来。他拈起埙。轻轻的吹了起来。
      伯颜看了看愣住的裴卿。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又听见陆机忽地轻轻的唱了起来。
      “书页倦轩窗临枯叶
      小庭院谁笑痴人愿
      画长轩立阶前一笔一画一落叶
      辗转间似才见一树一烟尽无言
      忆昔年谁家红妆十里连
      嫣然间红烛乱花煞人眼
      如今我把绿衣赋几篇
      独眷恋其人其景其佳月
      风过纸鸢
      何人笔墨不歇
      信笺隽隽”
      风声萧萧。何人在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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