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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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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洧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恍恍惚惚,仿佛自己整个人飘在空中落不下来,心脏因为悬空而有一种发痒的触感一层层传到大脑,睡梦中极不踏实。眼皮似乎从未合上,眼前是熟悉的房间内景,却又交叉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只有缥缈的轮廓,看不清脸,但一双眼睛却清晰无比地注视着顾洧,就在顾洧探出手想要触碰的一刹那,场景褪去了颜色,连同那道身影扭曲成了一圈圈黑白色漩涡在眼前旋转,顾洧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然后猛然睁开双眼惊醒了过来。
顾洧盯着房间的天花板,脑子里的画面还旋转着,一闭上眼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就浮现出来,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来在何时见过。顾洧强迫着自己大脑放空,半晌才旋转的画面才平静下来消散开。顾洧抬手揉着太阳穴一边捞起枕边的手机,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想着天都还没亮果然只睡了两三个小时,难怪现在头还有些疼。
然而手机屏上显示的时间却是21:47,还有些迷糊的顾洧一瞬间也没反应过来,脑子里简单一算,十点到凌晨两点,居然还睡了四个小时。揉了揉头发把手机往边上一方准备继续睡,刚合上眼几秒后又蹭的坐了起来,抓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日期和时间,确信自己没看花眼。
“居然睡到第二天的晚上了!天啊,一日三餐,吃饭这么重要的事都没人来叫我!?”
一把掀开被子的顾洧趿着拖鞋奔到楼下,就看见坐在大堂的众人。何慕言籽坐在一个沙发上,游弋坐在何慕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右腿翘起架在左腿膝盖上,一手掌在脑后,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敲,整个人微仰着头倚靠在沙发上。顾洧看着都忍不住想叫一句山大王。再看吕溱,一个人霸占了一条沙发,两手环在胸前轻倚着沙发,姿态也没多张扬,偏偏散发的气场却是让周围的人不敢觊觎他身旁的位置。
盯着这四人半晌,顾洧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冒出一句,这画面怎么这么和谐?
先说吕溱这尊大神,顾洧不在的时候,言籽和何慕都不怎么敢上去搭话,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而现在加上一个游弋,对于言籽来说,阎王判神都是恶鬼不敢招惹的存在,自然也是不肯多接触的才对。更何况,何慕和游弋这两人才是出现在一个画面就很尴尬的事情。
于是顾洧满腹心思疑惑的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吕溱身旁那个空位。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顾洧的身上,还没等顾洧说话,就听见吕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睡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顾洧点了点头,笑着回道,“我身体很好啊,都说了昨天只是太累了。”
吕溱摆明了不信,顾洧眼下的一片青白,只要没瞎都看得出来他睡得并不好。所以白天吕溱才没有叫醒他,打算让他睡到自然醒,没想到现在看来依旧恢复的不好。
顾洧见对方神色只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摸着肚子一脸苦恼状:“哎,好饿啊,还有吃的吗?”
言籽和何慕摇了摇头,说今天众人去了游家善后,都在外面解决的饭食。顾洧只好站起身准备出门填肚子,这个点街上的夜宵正是丰盛的时候,不愁找不到吃的。
何慕看见顾洧起身往外走去,习惯性的问了一句:“老板你今晚还回来睡吗?”
走到门口的顾洧闻声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何慕问的是什么。因为之前也有晚上睡得不好的情况,那个时候顾洧的解决方法就是出去找个少年,软香在怀,自然睡得踏实。不过刚才顾洧脑子里可是一点这个想法都没有,就是单纯的想出门找点吃的而已。
不知怎的,顾洧下意识的就望向了还坐在沙发上的吕溱,对方的目光也直直地看向自己,一瞬间和梦中那双眼倒是重合了起来,但不同的是,眼前这双,冷如寒冰。
吕溱显然是想到了第一次到这的情形,那时顾洧说的话可牢牢记在他的脑子里,让他觉得心烦、愤怒的话。当时,他没有冲顾洧发怒的资格,现在,他也没有。
只是这样想着,吕溱面色就阴郁了起来,毫无征兆地站起了身径直往楼上走去。刚迈了几步,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吕溱的手臂就被一个很大的力道抓住了。
顾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对方离开心里就莫名的紧张起来,身体抢先一步就冲了上去阻止对方的离开。就见吕溱转过身,缓慢却又强硬地将顾洧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扯开。
顾洧张了张嘴,也没回答何慕的话,只是收回手,右手大拇指不自觉搓了搓小拇指,不自在的笑了笑提出邀请,“那个吕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吃点东西,顺便可以逛逛夜市,这里的夜景也很美。”等了半晌没听到对方的回复,顾洧有些尴尬,心里一直谩骂自己刚刚干嘛脑抽了要跑过来拉住吕溱,直截了当走出去吃点东西,索性也就找个少年睡一晚说不定还享受点,现在这样一时无言,脸上还顶着来自一旁的三道如炬的目光,可真是找罪受。
吕溱打量着顾洧的神色,心里轻叹了口气,也罢,把玩笑话当真的是自己,何必拉着对方一起呢。顾洧就见对方的脸色没有先前那样冷的吓人了,恢复了以往的平淡。吕溱迈开腿绕过顾洧径直朝大门走去,清冷的嗓音吐出两个字“走吧。”
顾洧也顾不得心里突然生出的一股别扭,连忙跟了上去,随手拉上了门。
门咔的一声关上了,大厅里作为看客的三个人才将目光收回来。视线在空气中一交融又随即各自分开,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见游弋问:“你们擅自接了委托的事刚才怎么不说?”
语毕就听见言籽不满反驳道:“擅自接了委托的是我们自愿的吗!?要不是五官王坐在沙发上一脸冷冰冰地盯过来,我们敢随便接吗!五官王那架势分明就是说,要是我们拒绝了,就等着收尸吧!”
何慕小声又补充了一句,“五官王应该会给老板说的吧。”
游弋话锋一转,想着顾洧和吕溱之间的互动一脸探究的问道,“你们不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吗?!”
难道你不觉得你和何慕之间的氛围也很奇怪吗?!言籽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只敢想想不敢说出来的话。不过作为一只腐女鬼,拥有一双善于发现基情的眼睛是不必可少的,言籽自然是早就看出了顾洧和吕溱两人之间的微妙。
言籽一脸高深莫测地幽幽念道:“情到用时方恨少。”说完不等游弋再说话就迅速飘走了,大有一种丢下炸弹就开溜的架势。
也准备溜回房的何慕,可惜没有鬼溜得那么快,可怜的被游弋一把逮住了衣领。何慕被游弋又摁回了沙发,手上的力道压在何慕肩上有点重,何慕不自觉扭了扭肩膀,就觉得对方的力气小了不少但还是没有移开。就听见对方笑眯眯的脸凑到了眼前,语气却满是威胁,“你跑什么跑?你也觉得我情商低?”
何慕心里发虚,要是自己敢点头,说不定对方就敢把自己这头给摘了。事实上何慕一开始以为游弋会让自己解释下言籽的那句话,没想到他居然听懂了。
也是,转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没道理这前世的智商会太低,更何况是能成为五官王副手的人呢。可是谁让这家伙一出现给何慕留下的印象就是嚣张跋扈四个字呢,很容易就让何慕联想到电视剧里那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嚣张角色了。
游弋对何慕的发愣有些不满,手指捏住人的下巴逼迫对方抬起头与自己直视,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压低嗓音又重复了一遍。何慕僵着脖子被迫对上那双凌厉的眸子,艰难地摇了摇头,违心地说道:“我没、没觉得。”
虽然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游弋听到这个回答还是很爽快地松开了何慕的下巴。眼中注视着被自己吓得僵了身子的人,心里一声嗤笑,这女鬼的眼光可真是独特,比起眼前这家伙,难道自己的转世不应该更有魅力吗?
瞥了一眼垂下头的何慕,游弋双手插进兜里大摇大摆地上了楼,径直走进了何慕的卧室。何慕听见楼上传来的关门声,心里开始为自己默哀三秒钟。今天不是已经解决好游家的事了吗,为什么这家伙还赖在这不走啊!
填饱了肚子的顾洧此时和吕溱闲逛着走到了河边,穿过了嬉闹的小吃街后,夜晚的河边显得格外清净。两旁的长凳稀稀拉拉坐着几对姿势亲密的情侣,耳里甚好的两人甚至能听见从小树丛里传出的深浅交替的喘息声。吕溱是一贯的面不改色,只当听不见。而一向脸皮不薄的顾洧此时听着倒是有些面红耳赤,身旁若换个人,顾洧铁定一派气定神闲的老司机形象。
从出来到现在,顾洧一直找着话题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但吕溱要么就是很高冷的嗯一声,要么就默不作声任由顾洧一个人唱独角戏。说到后面顾洧也有些累了,停了话头,一时相继无言,只剩下顾洧一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河边时不时刮起一阵风,落到人脚边打着旋。听家里的老人说,遇到这种旋都要绕开走,一脚踩上去会被鬼卷了魂去,那些魂魄不全的人神志不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中了邪。
两人并排着,漫无目的地沿着河岸走,谁也没提出返回的话。河畔的虫鸣声越来越小,到最后竟然安静地听不见一丝声响。一道湿漉漉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向了顾洧的面门,就在顾洧反应过来手捂上口鼻的一瞬,他的脚踝就被一个冰凉的触感给缠上,那种皮肤泡的发涨后特有的粗粝感,让顾洧顿时意识到了这是河里的水鬼在寻找替身。
这鬼竟然敢自己找上门!顾洧想也不想就随身掏出一张符纸要甩过去,但比他动作更快的却是一旁的吕溱。只见一道幽光从吕溱的指尖燃起,纤长的手指屈起一弹,光点迅速落在了那只惨白的泛着水光的手腕上,紧接着光点“腾”地燃成了火焰顺着手腕将从手臂蔓延到水下的整个身体,一道尖锐的痛吼破空响起,那声音就像是有人直接钻进了大脑在用指甲划拉玻璃般刺耳,荡起巨大波澜的水面被映出一大片紫色的光芒。很快随着光芒的淡去,声音渐弱直至消失,除了水面留下的涟漪看不出一点痕迹。
虫鸣一刹那又再次响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顾洧将符纸揣回了大衣兜里,看着面无表情的吕溱打趣道,“谢了,替我省了一张符纸。有你在身边还真是方便啊,简直是居家旅行之必备,哈哈。”
吕溱这次没有高冷的嗯了,而是抬手直接拉住了顾洧走到了一旁的长凳上坐下,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顾洧坐在凳子上盯着自己的手掌愣了会儿,手心还残留着对方留下的温度,像是没话找话问了句,“咦,不是说鬼没有体温吗?怎么摸着挺暖的啊。”
吕溱偏了偏头看向顾洧,脸上破天荒的有了一丝笑意,只可惜看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冷笑罢了。“那不过是鬼在人身上下的、用来掩饰自己的幻觉。”
像是为了证明所说的真实,吕溱再次探手触到了顾洧还摊开的掌心,瞬间顾洧就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寒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了全身,想也没想就将掌合了起来。吕溱的手指被顾洧紧紧的攥在了手心,属于对方的温度顺着指尖仿佛一直流到了吕溱的心底,如千年寒冰的表情也不知不觉变得缓和。
良久,吕溱才将手抽了回来,像是为了掩饰心底的触动,故作淡漠地对顾洧的举动冷嘲一句,“鬼的冷,你即使握在手里一辈子,也是暖不了的。”
“那又怎样,至少我用这一辈子可以让你感到温暖。”顾洧想也没想就将话说出了口,话音落下两人又陷入了一片静谧。
恍惚过了很久,空气中才响起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你的无心之举太多,我会当真的。鬼的执念有多可怕,你可知道…”喃喃自语般的话从吕溱嘴里吐出,落到顾洧耳边却没听得真切。
“什么?”
“没事。”
“……,对了,今天你们去游家干什么了?”
“游弋记不得后世的事情,施了点法把管家的记忆改了一部分,让他以为现在的游弋是刚出车祸回来,但不幸失忆了,其他事情就顺其自然的交给管家解决了。”
“那游倩呢?”
“管家已经给游弋的父母打了电话,说过两天就会把游倩接到国外去。”
“恩,换个新环境对小孩也好些,希望不要再遇到什么不幸了。那沈宁呢?游弋有见到吗?”
“没有,沈宁今天没回游家。事情太多也没来得及联系。”
顾洧点点头,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可是没过一会儿,吕溱却再次开口了。
“昨晚没来得及问,你那个葫芦如此消耗精力,为什么还用?”
“额,祖传的。祖训有言,收厉鬼必用葫芦。”
“说实话。”
“这是真的大实话!
……好吧,其实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爸死得早,我爷爷也死得早,恩,其实顾家每一代都死得早。基本上孩子不到四五岁,父亲就死了。很多祖上的事情都没有传下来。唯一留下的一本家传秘籍,也都记载的是那些驱鬼算卦之术,和最后一页介绍顾家第一代祖师爷的事迹。
虽然唐朝就有袁天罡、钟馗这些有名的卜卦、捉鬼之人,但生于北宋的顾家祖师爷也称的上是这凤毛麟角之人。弱冠之年就精通周易卜卦、袁天罡的称骨算命法,而相传被列为禁书的李淳风所著的《推背图》,说当年的李淳风为了算500年后的事,竟不小心直接算出了2000年后的事,李淳风意识到泄露天机太多,子孙必将有所报应。此书出世就成了禁书,早已遭焚毁。祖师爷也不知道从哪寻来残本,自己摸索着也学到了其中几处精华。推算出一千多年后人间会有大乱,喜欢多管闲事的顾家祖师爷就造了那棺材,听说打通地狱只是顺便,主要是为了掩饰棺材的真正用途。”
“接着说。”
顾洧搓了搓被风吹的有些凉的手,接着开口,“其实那棺材是靠厉鬼的戾气、怨气来养——的”顾洧看着自己被吕溱握住的两只手,暖意源源不断从相贴处传来,声音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吕溱恍若未见,捏了捏掌心的手指,传出的力度示意人继续说。
“然后就说了那棺材养上千年,在阻止人间大乱上会有它的用途,但是具体是什么上面也没说。那个葫芦就是棺材吸收戾气、怨气的媒介,那张血符只有在吸收了顾家的血后才能催动葫芦,所以使用葫芦会消耗很大的精血,长期使用对使用者的寿命还是会有一些折损——”顾洧说到后面声音就没了,就觉得手上传来的力度越来越大,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天太黑,吕溱的脸看上去都要滴出墨来了。
直到顾洧没了声,吕溱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劲太大,立即卸了力道,安抚似的揉了揉掌中的手。
“因为使用的代价比较大,所以只有遇上强大的厉鬼、冤鬼才会用那个葫芦。然后,因为祖师爷的无私奉献,探破太多天机,不仅自己二十五就精气耗尽而死,顾家也因此受到了活不过三十岁的天谴。“顾洧说到这冲吕溱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对方,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你是……”吕溱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你不打算有子嗣吗?”
顾洧轻轻摇了摇头,两眼望向平静的河面长吁了口气,才低声念道:“也许是天意吧。我没有他们那么无私的大爱于民,我只有那么点小爱,只想留给我真正心爱的人。如果留下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就死去,让自己的妻子那么早就守寡、最后在悲痛思念中死去,却只是为了延续这道血脉、为了祖训……我办不到。”
吕溱松开握住了对方的手,转而搭上顾洧的肩头就这么将人揽到了怀里,一时间并没有人再开口。顾洧的头搁在吕溱的肩膀上,鼻尖嗅着对方特有的味道,就像是身处大雪纷飞的世界,一道凛冽寒风刮过鼻尖后留下的味道,清冷独特。
突然,吕溱像是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地在顾洧耳边问道,“所以你才处处留情不留心?”
顾洧一瞬间就觉得耳边的凉气窜到了背脊,因为吕溱确实说中了。顾洧讪笑着从人手臂中挣脱开,“那个,人生在世,重在享乐嘛。”
吕溱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顾洧,看的顾洧心颤。就在顾洧心乱如麻的时候,吕溱蹭的站起身子往回去的方向走了,顾洧连忙迈着长腿追了上去。
“哎,吕溱你是不是生气了啊?”
“……”
“吃醋了?”
“……”
“五官王?你吱个声也行啊。”
“……”
“我的吕王大人,你说你是不是暗恋我?”
“明天早些起,有委托。”
“什么时候接的?”
“今天。”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