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暖色的梦变冰凉的枷锁 ...
-
1.
就这样突然离开了苏语汐,苏哲心里有一种空空的感觉。从相知到分离,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这种感觉,像苏哲小时候第一次去看火车,焦急地等了几十分钟,而视野里的火车从一点变成一线,再到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却只是是几十秒的时间。
那还是在炎城,九岁的苏哲第一次走出山村。
这四五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单调,习惯了机械地重复,习惯了无力填满空虚的忙碌。
这种习惯,如同一潭死水,从不泛起一丝微澜。
如今,苏哲不想再这样习惯下去,他要留住这股渗进他心里的暖流。
嘟嘟嘟
咔,终于接通了
“喂,语汐吗?我是苏哲。”
“嗯?”电话那头,苏语汐惊喜地应声道。
她停顿了一下:“哥,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无征兆的,她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给苏哲一种被细针扎透的感觉。
“我准备后天来阳城,想来看看你。”苏哲保持镇定,等待她的回答。
“真的吗?”苏哲只听见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后天有约了,约好了跟几个好朋友一起吃饭。”
“那,晚上见个面可以吗?”空气仿佛变稀薄了,让苏哲的呼吸变得局促起来。
不等她回答,苏哲又加了一句:“嗯见你一面就可以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拒绝,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她的重要性。
沉默间,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
“好那后天再见。”
“嗯。”
挂掉电话,苏哲深呼一口气。
她生病了吗?为什么感觉很不一样?
苏哲想不明白。
他命令自己不要多想,告诉自己一切等见了面再问她。
.
再次站在十字街头,苏哲让目光掠过每一栋建筑,每一家店铺,和眼前每一辆周周转转的公交车。
是的,不陌生了,甚至还有一点亲切。
这就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啊。
苏哲闭上眼。四周人声鼎沸,大都是地道的阳城口音,盖住了偶尔袭来的汽笛声。
这口乡音,像一根无形的细线,将这片土地上的人串在一起,让人们在这里生根发芽,嫩芽长出来的枝叶则会继续庇荫这片土地,让这片土地愈发繁茂。
偶尔听到有人谈论着城南城北、南中北中的奇闻轶事,苏哲也会聚起精神聆听一下,因为他好像也算半个阳城人了。
这里有她,他愿意在这里生活下去。
2.
苏哲等了半个小时,苏语汐和她朋友们才从快餐店里出来。
这般开怀大笑的苏语汐,苏哲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怀疑是他自己记错了。
他扫了一眼,都是女生,友好地和她们打招呼。然后苏语汐和朋友们道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一见到她,苏哲就全抛到脑后了。
“去湖边走走吧,今天吃的有点多。”苏语汐的语气有些疲惫。
“好。”
两人走在湖边,视野里少了高楼大厦,天边一道红艳的晚霞光彩照人,湖边的柳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像半卷着的珠帘,帘下陆续穿过三五成群的行人。
苏哲想,这样一直走下去,也挺好的。
“对了,刚刚在路口等你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聆听的周围的一切,好像开始感受到阳城特有的一种一种城市的城市的气质。”
苏哲词汇量有限,终于还是找到了自认为确切的词语。
说完,苏哲仔细盯着苏语汐的脸,期待得到她的赞许。
霞光经荡漾的湖水反射,给苏语汐苍白的脸添了几许摇曳的红润。
“你果然适合成为一位诗人或者作家。”苏语汐轻轻叹气,“你看过《边城》吗?”
“没有。”苏哲读过不少文学著作,还是远不及苏语汐涉猎广泛。
两人沿着浮桥,向湖心徜徉而去。
“作者沈从文先生受南朝散文的影响,语言玄灵澄澈,把浓厚质朴的地域风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哲用心记下,轻轻地点头,一如曾经听她讲述纳兰容若。
“你要加油啊,到了南中你会遇见很多和你一样优秀的人。而我,不能再陪伴你了,你自己要加油。”
苏哲一愣,“这什么意思?”
苏语汐格格直笑,在霞光的影映下,清澈的眼睛都显得泛红了。
“虽然你是我哥,可是我如果经常陪你的话,我男朋友也会不高兴的。”
艳红的天空突然变成了暗红,如同淤血一样的颜色。
其他行人的谈笑突然变得嘈杂不堪,像夏日的知了一样聒噪。
“他是谁?我认识吗?”
苏语汐蹲下,伸手撩拨着湖心的流水,苏哲只能看见她艳丽的侧脸。
“他是我小学同学。他家离我家只隔一条街道,所以从小就我们一起挤公交上学。不过初中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但是他也考上北中了。”
苏哲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也许是苏语汐提高了音量。
“你知道为什么我整个初中一直是那种颓废的样子吗?差点连北中也没考上。”苏语汐回过头,背光的脸庞恢复了平时的雪白。
“小学快毕业的一天,他知道我们我们不能上同一所初中,就跟对我表白了。”
她站起身,闭着眼,像是在回顾一场梦。
“他跟我说:‘我一直很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你猜猜是谁。’我当时有点生气,心想他竟然背着我喜欢别的女生。但我还是一个个的猜,把班上所有女生的名字说了一遍,但都没有猜对。”
“然后他凑到我跟前,在我耳边轻轻说:‘我喜欢你啊!’”
微风拂起她的发丝,裹挟着她的气息和声音,涌到苏哲耳里。
“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很惊慌,就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把他骂了一顿,直到小学毕业再也没和他说过话。”
“可是,当我真正每天都见不到他了,才后悔莫及。我才发现我也是很喜欢他的,但我很自卑,不敢再去找他。所以我就一直那样后悔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苏哲面无表情,却在竭力抑制内心的情绪,“那你说喜欢我又算什么?”
苏语汐眯着眼睛,轻抿起嘴角,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不起啊,我后来才发现我喜欢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喜欢一个人的心里的那种感觉。你明白了吗?”
这样略带羞涩的媚态,苏哲第一次看见,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妩媚。
很空洞的笑容。
你的笑,很空洞,那其实不过是我自己内心空洞罢了。
“上个月的14号,他找到我的时候,傻子似的愣在那里,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我还是很喜欢你’。当时我才意识到,我也一直喜欢着他。”
苏语汐睁开眼,眼神澄澈透明,空洞无物,眼波敛着柔柔笑意,平静地注视着苏哲。
整个世界黑了。
毫无生气的灰色,荼毒般的侵染了一切。
苏哲看不清其他行人,看不清对岸的湖堤,只能看清面前的苏语汐,和她身旁无尽的灰暗。
暮色四合,湖水也昏黑一片,只偶尔泛起点点粼光。
两岸湖堤上的路灯,照不到湖心的漩涡。
苏哲笑了两声,嘲笑自己可怜。
“原来是这样啊,祝你们幸福。”苏哲笑着说,“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苏哲转身,自以为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却不晓得逃得有多狼狈。
“谢谢。请你,不要恨我。”
3.
苏哲和表姐兰馨回到九溪。
去的路上还八卦兮兮地问来问去,很不正常地,表姐回来路上话很少,完全不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
到了九溪镇,两人提了包下车。临近分别,表姐突然说:“我要出国了,以后这几年你在阳城要照顾好自己。”
苏哲不觉得特别意外,表姐做事一向特立独行。当年她初中毕业,不肯经营家产,非要闹着去外面城市里读技校,家里拗不过只好答允了。
“你先照顾好自己吧,英语这么烂还出国。”苏哲嘲讽道,“你们家这么多的山和田怎么办,你不要了?”
“我本来就没兴趣。并且,我爸妈准备劝苏志回来在我们家做事,要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鬼混的话,以后就把这担子交给他。”表姐戏谑道,“其实你要是愿意的话,这产业给你我爸妈也放心了,可惜你是读书人,干不了这活。”
“这些与我无关,我也一点兴趣也没有。”
“好好念你的书,别想那么多。”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