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北海》杨安

8、高潮 “人可以没

　　由于我接触到李镇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对一切形而上学的非物质东西都嗤之以鼻的成熟阶段，所以估计他早年应该看过很多类似的了。
　　我和他第一次出去时，他摔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地下的殉葬坑里，和数以千计的干尸躺在一起，不仅没有对引起尸变有什么恐惧感，而且出来之后还对我轻描淡写的说那安哥拉兔子很亲切地搂着他想把他的头掰过去，似乎把他当女的了，他当即把手往它心口插了进去让它了却了这尘世的色心。
　　我不知道二百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可以如此胆大包天而厚颜无耻。但是随着徐瑾的故事慢慢展开，我对那段历史终于有了一点概念。脸皮要从少年着手，猥琐需由娃娃抓起。

　　李镇已经被激发了无限的兴趣，绕过了吊死鬼，从软梯上原路返回。不料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又被婆婆撞见，婆婆这时竟然勾搭上了居委会大妈，一边说一边往他这里指指点点。婆婆的战斗力要远高于李镇，这点李镇自然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于是脚底抹油地就走了。
　　理工大学的门口有一个叫“三黄鸡”的餐厅，里面唯一一种与鸡有关的食物是白斩鸡。李镇在餐馆里躲居委会大妈的风头，准备晚上再去，虽然这样风险大一些，但是既然是跟杨安有关，那么那里的人也不应该会把自己怎么样。他于是在“三黄鸡”里吃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和一碗血汤。
　　不过，这件事过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在出任何任务之前，都不动血汤，因为大多数号称鸭血的基本是拿猪血在糊弄，而猪血是在面对企图还阳的非生物时万万不能碰的。这是他通过这次行动获得的惨痛教训。
　　吃过午饭之后李镇在附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易初莲花，买了几截用来绑货物的粗绳子，一个可以插3个蜡烛的蜡烛架子，10根一套的白色描金蜡烛，火柴，想了想之后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买了一袋子大蒜，又到附近建筑工地拿了一小截木桩削得尖尖的。随后他坐在理工大学沙坑的护栏上，他在早上看到那个奇怪的少年坐过的地方，拿出手机，给二百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是说我中午睡午觉的时候不要打来么...”二百在另一头打了个哈欠。李镇听到走过红木地板，打开冰箱拿东西的声音。“有事儿让你姐姐先搪着，我忙呢。”
　　“二伯你最近越来越不耐烦了，更年期到了吗？我来跟你咨询一下事儿。”
　　“什么？”那头传来撕纸的声音，然后是咕噜咕噜的倒水声。李镇可以想象出二百一边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泡酸辣粉的样子。“你别跟我打哈哈，是又在外面惹麻烦了，不敢跟你姐说，对伐？不要因为我护着你你就来找我。”
　　“不是不是，专业问题，”李镇说，“你以前是不是说过，有一些古墓里会养奇新种的僵尸来看护墓室，像旱魃啦之类的？还有一些是驯养山魈和黄大仙这类阴险的动物？”
　　“多半是墓主人的收集癖好，怎么了？”
　　“有没有先例，就是专门拿僵尸作为机关来看守墓葬的行为？”
　　“僵尸没有人性，他们是由于静电作用被人类的阳气吸引于是来扑人的，不是真的想吃人所以来扑人的，你以为僵尸是什么？狗吗？”二百边吃粉丝边说，“再说尸体僵而不死如果不是那种嘴含清凉玉或者压舌钱保颜的话，就是大凶。谁会希望自己埋得地方有那种东西。”
　　“那如果墓主人下葬后认为自己会复活成仙的话，一般会怎么做呢？”
　　“在旁边备上水源，以供复活后好好洗澡。不知道，我觉得保持尸体不腐就是大多数墓主人的遗愿了。你碰到墓了吗？要是要开坑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一声，不然你死了我连事故保险都拿不到。”
　　“行行行，老头子你慢吃，我先挂了。”
　　“嗯，再见。”
　　下午三点的时候李镇再次溜进了校园，窝藏在了那一家人的家里。期间两个大婶拿着扩音喇叭在小区里漫步。喇叭里放着夜巡经常会放出的东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关好门窗...”中午那场大雨一直憋在天上下不下来，所以大婶们都提早了很多出来巡视。李镇在溜进校园的时候一边提防着想钻进他鼻子的蜻蜓，一边为了逃大婶不得不捡虫多偏僻的草丛小道走。在这方面，他是一流高手。

　　虽然论专业性，李镇所受的训练比不过黄昆——黄昆高中直接进了纽约军事学院，后来据说这个学院被中国后台买下，不知道和他家里有没有关系——但是李镇的身手的确通过无数次实地战得到显著的试炼。作为在学生生涯中5次被铅笔圆珠笔水笔戳进皮肤，3次撞在桌子角上缝了针，1次从沙发上不知为何掉下来缝了8针（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他是怎么从沙发上摔下来摔成重伤的），15次左右被各种棍棒与道具袭击，不下15次被女生扇耳光，不下100次因为各种1对1或围殴的贴身肉搏战导致二百被叫去见老师，而如今尚未破相的珍稀动物，他的协调和柔韧性都是非常好的。
　　而李镇异于常人的地方在于他的骨头其实比正常人要轻，因而他又是会做出很多类似轻功的动作。这件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在李镇在二百身边住了半年多之后，二百说有一个熟人给他捎了一种草药，如果长时间服用并其煮出的汁水沐浴的话，骨头会变得比正常人要轻巧，但同时也会变脆，问李镇要不要试试。熊孩子当时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试着用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骨架的确变轻了，然而有点得不偿失，因为各种骨折和脱臼大大小小的3个月要来2回，所以就停用了，长大之后稍微好了一点，但是骨头还是比较脆。
　　就是因为那二百五没有廉耻地做这种事情，李镇的身体其实并不好。后来李镇对待许多攻击和撞击的第一反应就是卧倒打滚或者逃跑躲避，而不是正面迎上去，就是因为这个瓷娃娃碰不得，一动就碎。他似乎不太适合当保镖，比较适合卖去快乐男声那里当伴舞。
　　二百对自己要组建的团队有一个清晰的设定轮廓。就像民国时期的响马贼团伙一样，必不可少的要有四方梁柱：一方顶梁，要一个可拿大局的人来稳住方向，一方盘梁，要一个诡计多端的人来出谋划策，一方中梁，需得一个心思缜密、工作踏实的人来妥当落实安排，最后一方则是悬命梁，唯一的要求是忠诚到不吝惜生命的地步。
　　而如今他手下的这一方悬命梁，恰恰就是李镇。
　　所以黄昆常私下里对我抱怨说李镇这个人被二百养坏了，弄得内心的两面性太大。虽然心地本质是善良的，但是行为又过于怨毒。原来他们俩平时一直打打闹闹的，但是黄昆在军队里训练的时候是有规章的训练，如打斗时不许插眼睛，打后脑，踢□□等，而李镇是实战主义，他专捡这些事情干。黄昆总是让着他，久而久之饶是他的秉性也会有些不满。这里面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但是我要等到二百死后才知道。

　　李镇把他的背包事先挂在了地下的蜈蚣梯上，然后爬出来继续在房间里巡视。从棺材盖子到瓷砖下的铁盖，都像是一直在使用的样子，这让他心神不宁。
　　然而这个公寓乏善可陈。这个家庭的生活水平比杨安供给的差多了，没有电脑，电视机十几英寸。搞笑的是他们的洗衣机排水管是通到马桶里，而不是特定的管道里的。看来这个大学里的窨井设施真的不甚理想，也难怪阴沟会堵住，也许与地下奇怪的东西有联系。
　　家庭相片里的信息也很有限，只能看出亲戚们都长得歪瓜裂枣的，只有一个小女孩儿，似乎和这户人家关系不错，也许是小孩儿的堂姐或者表姐，长得挺漂亮，并且越大越漂亮。里面有一张这个堂/表姐的照片，是和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起拍的。照片里的另一个年轻女孩估计16岁，浓妆艳抹。李镇仔细瞅了瞅，知道他在杨安身边见过这个女孩子，不过实人比这张照片上的老多了。上次见到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似乎叫了她一声“阿姨”，被杨安说没轻没重的，说什么以后要叫陈姐，之后就没有多大印象。
　　据说僵尸可以入药，但是他没有厨房里看到地下摆满的那种僵尸。父母两个教授的资料倒是有些意思，他淘到了很多关于藏传佛教和印度教的传说。由于时间还早，李镇百般无聊地在那户人家的电视机下面的小柜里找了几盘碟片。他专门挑了其中没有标示和包装的光盘，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结果第一盘碟子的内容就把他吓到了：“中国现代犯罪涉及食尸、分尸、抛尸案件中的对尸体的处理方针与犯罪心理---石膏模拟演示”。李镇“啪”地关掉电视机，换了一盘碟子：“法医正规---如何从肉瓣与隔膜的切片判断凶器与凶手类型”。啪。“通过尸体腐烂情况，尸斑，以及尸体皮肤鼓胀---”啪。“杨氏太极拳”。啪。
　　“...”最后一张碟子刚出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告示，似乎是一部录像带，三级影片画质，黑底上飘着雪花。过了一会儿，镜头悠悠地聚焦起来，位置似乎是一个2楼的室外回廊，摄像机应该是位于墙角的，拍摄到了楼梯和一个女孩子的侧影。那个女孩子倚在回廊的护栏上看着外面，手托着腮帮子。她的打扮很清爽，头发扎了个马尾，穿着衬衫。过了2分钟左右，另一个人晃到摄像机的拍摄角度里，也是一个女孩子，扎着马尾，和那个倚在护栏上的身高体型一模一样，不过衣着不同。倚在护栏上的女孩子转过来，然后快速地行动起来，但是她转身的一刹那另一个女孩就扑了过去，用小刀猛刺对方的胸腹部。
　　第一个女孩很快倒在了血泊里。刚上楼的女孩却并没有停手，一个不停地在被害人身上一连捅了三四十下。她的手上戴着乳胶手套，这时迅速地把两个指头插进尸体腹部，夹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收进了口袋里。随后，这个女孩子拎起死尸的脚，把死尸一路在地上拖走，一人一尸离开了摄像范围。这件事总过程不过五分钟，然而让李镇最为吃惊的事，两个女孩子，至少从这盘录像里来看，长得一模一样。

　　李镇刚把碟片归回原位，门口就听到自行车刹车放下的声音。他拎上自己的鞋子躲进衣柜里，在主人进大门之前已经半个身子缩进了那口井，并悄悄的把几片瓷砖尽可能复位了，爬到了地下去。
　　李镇靠他那引以为傲的平衡感在蜈蚣梯上坐稳了，翻开系在梯子上的背包，拿出蜡烛和蜡烛架上点燃了蜡烛。装了三根蜡烛的蜡烛架宽25厘米左右，比手电筒更适合照明。他背上包往下爬了两步，就照到了那个老吊爷，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了还是很心寒。他向下爬到最低端，踩着死猫，走过了数百具死尸，到了存放棺材的那个殿堂里。他把蜡烛放在那具有蜈蚣雕花的棺材旁边，走到当中的棺材那里，看了一眼，心里就大叫一声不好。
　　只见那棺材的盖子向上抬起，半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棺材抵住，似乎里面的东西想透透新鲜空气。
　　不行，李镇想，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出来呼吸新鲜空气，那还了得。他壮着胆子走过去，手还没有碰到，棺材盖子膨地飞开，二百的尸体从里面坐了起来。李镇瞪着它，他从未考虑过和僵尸对话的可能性，但他也没见过如此热爱运动的僵尸。
　　这时二百缓缓地转过头来，李镇看到他的脸上的皮肤，不禁大叫一声，那哪里是人的脸，皮是紫青色的紧贴着骨头，牙床和眼睛都已经干没了，和早上看的大不相同。他正准备扑上去先来上一刀，突然身后一阵风，背后的烛光暗了下来。一支蜡烛熄灭了。
　　李镇正手持匕首提防面前僵尸的动作，没想到背后传来了细细密密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的指甲在石头上刮擦，然后有东西碰到了他。李镇感觉一只只小手一样的东西在他背上划过，然后摸到脖子上。
　　他顿时也不管二百的僵尸了，向前跳去就地翻了个跟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只巨大的蜈蚣昂首挺胸地看着自己。那可不就是棺材上的雕花。虫子是透明的，本来趴在黑色的棺材上，他没有辨认清楚，没想到是活的，刚才把蜡烛放在它旁边，想必它是因为受热醒了过来。
　　那虫子并不理会李镇，慢慢盘到二百的棺材底部，像宠物一样，蹭着那石料，而二百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对着李镇。李镇不敢转身去拿蜡烛，而正在这档口上又是腥风一阵，蜡烛又灭了一只。这次李镇忍不住了，转身一把抓起了蜡烛，却找不到把蜡烛扑灭的罪魁祸首。
　　他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猛然看见那只死猫竟然从脸前挂了下来，猫僵整个扑到了他脸上，李镇本能地去把猫扯下来，那猫像活的一样三下两下窜去了摆满僵尸的停尸间。李镇大骇，知道要是猫把那里的东西引出来就不得了了。他只能往地下室更深一步的地方撤退。
　　没想到的是走了两三步，房间到头了，墙上有一扇低矮的圆门，无法打开。李镇急得直跺脚。而这时他最不想看到是事情发生了，另一个棺材的盖子也嘭地翻了开来，又一具尸体坐了起来。
　　“陈媛媛...”他不禁嘟哝出了这个名字，也正是相片上的女孩儿的名字。“陈媛媛也在这里。”
　　李镇更使劲地试图去打开那扇圆门，门却纹丝不动。
　　这时指甲刮地板的声音传来，慢慢地，阴影里爬出了李镇先前看到过的那半截用盐渍的尸体，它用手在地上撑着移动，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脸上的黄符已经被揭开，露出下巴被扯掉的脸。李镇一阵恐慌，却没想到那只大虫子先移动了，把那半截子尸体拖着，抱起来，在周围绕上一种像丝一样的东西。李镇刚松了口气，黑暗中却有更多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来。这时第三个棺材的盖子也飞了起来。尸体大军在移动了，而李镇背后的门还是打不开。
　　李镇窝在门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他看着那两格信号，给二百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说在我吃饭的时候不要打过来吗？”二百没好气地说。
　　“救我。”李镇说。
　　“我不高兴。”二百说，“我叫你不要去的地方，你偏去了。你不仅去了，你还惹出一档子麻烦。我从小教育你，自己惹出的事要自己负责。”
　　“这都是你安排的，不是吗？”李镇对着手机里大吼，“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有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和你没关系。”二百淡然道，“我得挂了。趁你不在，家里今晚有点急事。”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和子弹上膛的声音。
　　“你...你...你那里又怎么了？”李镇急得六神无主。
　　“没怎么，吃个面吃出一堆小畜生而已。”二百说。李镇听到了玻璃炸裂的尖锐的声音。二百还在有条不紊地吸面条。
　　“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可以没有用，但不能没有种。没种的话还不如去死。我挂了啊。”二百在那边说了一句，然后真的切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