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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祸从天降 ...

  •   六

      让齐俊华进宫伴读的谕旨很快就下来了,齐展心中甚是诧异,虽然那天听俊华说了圣上驾临崇文殿的事情,却不曾想到圣上此时会下旨让俊华去做太子伴读。既然谕旨已下,齐展也只能领旨谢恩,闷闷不乐地回到府中,把这件事与夫人齐氏说了。又叫管家把少爷找来,他要训话。

      齐氏一听说儿子要进宫当伴读,心中是又惊又喜。喜的是俊华既与太子共读,又由太傅授业,行走东宫,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的待遇,何况太子自五岁起开始学习诗书,几年来从来没听说过身边有什么陪读,如今这可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惊的是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胡作非为是拿手绝活,想让他安安分分地坐下来读书,那他老齐家高香还没烧够呢。这小皮猴要是到了宫中,不好好读书习字还是次要,万一要是哪天耍起猴脾气伤了太子,可怎生得了。

      但这话齐氏是不敢跟丈夫说的,齐展心中从来只有江山社稷,早把儿子抛在了九霄云外,哪里还有时间管教呢,再加上齐氏对这唯一的宝贝儿子从来都是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即使他做错了点什么事也是想方设法地帮他遮掩,还告诫下人不许多嘴,所以这阖府上下竟都一心一意地瞒着齐展一个人,把俊华这两年在外面做的一些荒唐事情遮了个密不透风,故齐展虽然一向知道儿子顽皮,却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胡闹,还存着个让他读书入仕光大门楣的念头呢。

      当下管家找了小主人过来。俊华一身短打小袄,风尘仆仆,小脸绯红,额头上还沁着汗珠,见着齐展倒头一拜,起身朗朗地说道:“爹,您找我啊。”

      齐展一看他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中先有几分不悦,这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齐氏在旁看着丈夫的脸色,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只能一个劲儿地拿眼风暗示俊华,让他小心说话。

      齐展对着儿子说道“今天为父接了谕旨,皇上命你到宫中去做太子的陪读,你且准备一下,明天的官学就不必去了,直接到东宫便是。”

      俊华听了父亲的这番话,默默地低头不语,像是在沉思,一会儿抬起头来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任楦也去吗?”

      “皇上只宣了你一个人,他是不去的。”

      “那我也不去。”俊华回答得斩钉截铁。一想到以后不能跟任楦一起玩,别说东宫,玉皇大帝的天宫他也不稀罕去。

      齐展喝斥道:“放肆!圣上谕旨,岂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还不快去拿诗书来,明日就要进宫去陪读了,为父要先考考你的学问!”

      听到要考儿子学问,一旁的齐夫人先发了急,她赶紧上前劝丈夫说道:“这会儿饭还没吃呢,饿着肚子考什么学问,再说你这突然考他,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准备啊。”

      齐展摆摆手不耐烦道:“他三岁起我便教他识字读书,读了这么些年,若平时用功上进,看过的书此时没有万卷也该有千卷了,文章道理早已成竹在胸,还要什么准备!”

      俊华听到父亲说要考他,自然也是胆战心惊,平日他就不读书,此时要考那还不是送上门去挨父亲的打。他没有了刚进门时的轻松,慌慌张张地看向母亲,想要向她求救,奈何她也是无能为力。

      眼见着下人送上书卷来,齐展拿了《论语》在手中,随便翻了两页作出个题目,俊华支支吾吾不知所云,齐展见状愠怒地把《论语》甩在一边,又拿出《大学》中的一章让他解说,俊华又是不知,再考其他,都是对牛弹琴,愈发没有了声响,无论齐展出的什么题目,那俊华只站在原地如雕像泥塑一般,瞠目结舌,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齐展这一气真非同小可,这下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儿子只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平日里骗他说去书房用功躲避他的训话,看样子只是找借口跑出去玩耍罢了,这等无用之人如果明天到了宫中,被太傅一问三不知,到时他这个堂堂状元及第位列三公的父亲面子要往里搁。

      此时的齐展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书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厉声对下人说道:“给我拿家法来!”

      齐夫人一听这就要打了,赶紧粉面一扯,嘴巴一瘪,那眼泪说来就来,一面哭一边山倒楼倾般地扑倒在俊华身上,把他护了一个严严实实:“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平时容着他胡闹,可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总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齐展见齐氏此时护犊,就知道平时一定是她宠得利害,他家法在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给我起来,若不是你惯着他,这厮何至于这般无知。你今天不让他受委屈,是要养着这不肖子日后给我齐家书香之地抹黑么!起来!我今天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

      齐氏哭得更厉害了,将俊华搂在怀里死活不肯撒手,

      俊华一看父亲真的动了气,眼瞅这三尺家法就要落到自己头上,又想着明日起再也不能和任楦一起上学,万般委屈涌上心头,也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干脆挣脱母亲的怀抱,直接躺在地上打起滚来。齐展一看更是气得浑身乱战,举着家法就要狠打,奈何齐氏扑过来死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左挥右舞,偏是一板子都打不到俊华身上。

      这边齐展要打,那边齐氏不让,俊华又躺在地上一味地打滚耍无赖。家人们见此情景,趁乱一轰而上,劝老爷的劝老爷,拉少爷的拉少爷,一时间齐府内鸡飞狗跳,场面甚是可观。

      齐展吼道:“你们都给我滚开,今天我非打死这个不孝子不可,今天我把他打死了,明天我再亲自到祖宗庙前去请罪!”

      齐氏一听此话,登时把眼泪一抹,也不哭了,只把一双凤目睁得滚圆,指着齐展的鼻子骂道:“你打,你打死他,平日也不见你管着孩子,此时心里不痛快就成心找他的错处摆什么老子威风,你打,你打死他,你也别手软,干脆连我也一起打打死算了,省得我们娘儿俩活着出去丢你的人!”

      齐展一听愣了,半晌,高举在空中的手垂了下来。他喝退众人,将家法往地上一扔,颓然无语。

      齐氏赶紧向管家使了个眼色,让他带少爷出去。俊华见风使舵,马上不闹了,从地上爬了起来乖乖地跟着管家出去了。

      齐展望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我齐氏一门书香三代名士,竟出了这么个逆子,若是日后让他继承家业,怕是我齐氏祖先的宗庙不保啊。”

      齐氏见他说得这么严重,只当他是气糊涂了随口乱诌。可她哪里知道丈夫这是一语成谶,若干年以后齐家果然被抄家毁庙,家本无存,而这所有一切的开端早在她未怀上俊华之前都已经是注定了的。

      第二天鸡鸣之时,一顶绿呢小轿把齐俊华送到了宫门之前,门口早已立着两个太监,等齐俊华下了轿,便一前一后地领着他进了上书房。

      太子高冀比齐展还年长一岁,今年已经十四了。他从来都不想要什么伴读侍读,这上书房他一个人作威作福惯了,按说太傅也默默忍受这么多年了,偏这几个月像是吃错药一样,三天两头向父皇上书说要给他这太子找个伴读,结果父亲还真给他找来了一个,就是这个叫什么齐俊华的,高冀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齐俊华耷拉着脑袋坐在书桌前,他还在郁闷昨天晚上的事情,哭哭涕涕地一夜没睡,早上天还黑着呢又被拉了起来,一阵折腾后把他送到了这个以前从来没来过的陌生地方,对着一个没见过的先生和一个一早上都在对着他翻着死鱼眼的同学。从今天起这就是他唯一的同学。

      他想起了任楦,不知道今天早上任楦要是到官学没看见他会怎么样,一定会很难过的吧,因为他现在就很难过,任楦一定是和他一样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齐俊华一早上也没听课,也没捣乱,就这么呆呆地在位子出神。他和高冀两个人虽然相邻而坐,但是就跟两尊菩萨一样,谁也不说话,谁也没理谁。

      太傅倒是乐得清净,心想这伴读真是找对了。讲了一个时辰的《为学》后,太傅自去喝茶,太监拿了一叠空白宣纸过来,让太子二人描摹帖子。

      太傅一走,俊华就从靴帮子里摸出一把弹弓来,把宣纸撕了一张,揉搓压实成两个小小的弹丸,放在弹弓的皮绳上,转身、眯眼、瞄准,啪地一声就打在了站在后面的一个小太监的身上,再拿出一个弹丸来,啪地一声又打在了旁边另一个太监身上。

      就这么连发了七八弹,两个太监就跟木塑泥雕一般一动不动,俊华觉得没什么意思,一边高冀却看得既是新奇又是高兴。新奇的是他有深宫之中从未见过种兵器,小小的一个树杈子绑上两根皮绳就能发射还能打人,高兴的是他一直以为这个伴读和宫里的其他人一样又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他竟然还藏着这等稀奇玩意儿,看样子一定也和他一样是个不安分的人

      他笑嘻嘻地凑上去问道:“这是什么?”

      “弹弓啊。”俊华心想这真是个奇怪人,难道连弹弓也没见过么。

      看俊华不冷不热的,高冀也不生气,又说道:“能让我玩会儿么。”

      俊华斜睨着他,轻蔑地说:“你?你会玩吗?”

      高冀看他这么瞧不起自己,便跳起来站在椅子上说道:“不就是一弹弓么,有什么可难的,你都能玩,我怎么玩不得,难道我会连你都不如么。”

      俊华见他大话说得这么满,就把手中弹弓递给高冀:“行啊,那你来打一回试试,咱可说好了,你得像我刚才一样把弹丸打在人身上才算。看你是第一次玩,我给让你三次,三次要打不中你就得认输,你就得承认你不如我。”

      高冀手一挥:“不用三次,两次就行,而且第二次我要打在正中间儿的眉心上。”

      说完他拉弓搭弹,啪一声朝着太监打了过去。俊华看高冀说得这么有信心,心里也有些慌,视线赶紧追着弹丸一起飞了过去,等弹丸落地,他定睛一看,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原来那弹丸别说打中太监了,就连太监的衣服边儿都没沾着,直直地落在了椅背正前方,还不过三寸之地。俊华看了当然乐不可支,这下可得好好嘲笑一下,看这家伙还狂不狂。

      高冀没有理会俊华,只见他不慌不忙,又从桌上拿起一粒纸弹搭在皮绳上,凝神屏气,啪地开弓一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太监的眉心之上。

      俊华的笑声戛然而止,这下他傻了。

      高冀乘兴又连发五六弹,弹弹皆中眉心,打得两个太监也不知是痒也不知是疼,挤眉弄眼还带嘴角一抽一抽地,就是敢怒不敢言,样子甚是滑稽。

      高冀玩兴略尽,回头对着看呆了俊华:“怎么样,服不服?”

      俊华回过神来,嚷嚷道:“不服!你明显是耍诈,还说以前没有玩过弹弓,要是没玩过怎么能打得这么好。第一次还故意打空来让我放松警觉,你太阴险了!”

      高冀得意洋洋:“我六岁就跟着师父学骑射,再大弓我也拉得开射得准,第一次我是真的打空了,因为我不知道这弹弓的重量,不知道要使多少力气,所以先打一弹试试。第二弹我就留神了,知道从何处瞄准,也知道力要发在哪个点上,此时集中精力奋力一击,自然是手至功成正中眉心。”

      俊华痴痴得听着,心想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什么点啊击的听也听不懂,不过他对眼前这个只比他长一岁的高冀却是真心服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人家武艺比自己高那就得认输。他对高冀说道:“你比我打得好,我还没遇见过比我打得好的人呢,这弹弓我就送你吧。”

      高冀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就是这纸弹实在没什么意思,轻飘飘地,又打不疼人,要是有厉害一点的弹丸就好了。”

      他话音高落,只见俊华在棉袄里一阵翻找,竟魔术般地从夹袄里抓出一把石子来。

      “这是我准备放学后用来打鸟的石子,给你玩吧。”

      高冀大喜,这些小石子一个个干净浑圆,大小不一,正适合用来打弹弓。他抓起一粒来搭在弹弓上,瞄准太监就要开打。那太监们一看换上真家伙了,这要打在眉心上,非得天灵盖给打碎不可,可他又不敢躲,只能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在心里暗暗叫苦,希望这小祖宗瞄准的不是自己。

      俊华一直这形势也不对,这是用来打鸟的,可不能用来打人。眼看着高冀拉满弓就要发射,他赶紧上前阻拦,但他手还未到,高冀的身子突然一转,瞬间换了方向,豆大的石子打在了墙边的架子上,只听得哗啦一声,架子上一个手掌大的瓷瓶应声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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