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祸从天降 ...
-
七
太监们原准备着挨打呢,结果见太子爷发了弹自己身上却不疼,刚要窃喜没打中,再一看这太子爷打中的东西啊,差点直接就吓瘫倒了在地上。
要知道这皇宫院落内地上捡根柴火都是宝贝,更何况是放在这上书房里的瓷器古玩,随便拿出一个来都是价值连城。高冀刚刚打碎的这个是北宋宣德年间汝窑出产的纸槌瓶,亦是太傅公孙长语的最心爱之物,是从内务府苦求得来的,说是汝窑釉面蕴润,高雅素净而独具风采,就如同做人,让太子时时以这小瓶子为鉴,每日三省吾身诚实进学。
结果高冀一弓,就把这做人的道理打了个稀巴烂。
而且他还打出兴致来了。他让俊华给他递石子,自己则选了个至高点,对着这书房里的各个角落接二连三数弹齐发,乐得眉飞色舞,把平日的郁闷一扫而光。他还把弹弓递给俊华让他一起玩,俊华也不客气,学着高冀站到椅子上,对着墙边的架子就飞了一弹,也打落下一个果盘来。高冀一声叫好,拍手大笑。
就这么一把弹弓两个人,你换我,我换你,把架子上其他各色盘、碗、瓶、洗、尊,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元青花明青花,约有十余件瓷器全部一一击落,一时间碎玉纷飞,脆裂之声不绝于耳。
公孙长语听茶毕回到书房,在门口恰好看见了这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可怜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就像让人从后面猛击了后脑勺,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处变不惊举止有度,用尽平生力气大吼了一声:“住手!”
高冀正玩得忘情,突然太傅的声音如雷灌耳地从身后传来,他心里一慌,差点没从椅子上翻下来。俊华也知道不妙,赶紧把弹弓从高冀手上一把夺了过来,胡乱地塞进了靴帮子里。
公孙长语失魂落魄地朝着架子走去,两个太监早已把头磕得如同捣葱一般,哭着说奴才该死没护着这些宝贝,公孙长语就像没听见一样,在一地碎片前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他捡起其中一块碎片,正好是高冀第一次打落的那个汝窑纸槌瓶,这瓶子他原来每天都要凝神看上好几回,那晨夕交替中随光变幻的玛瑙釉,那错落有致的蝉翼纹,那“千峰碧波翠色来”的雨过天青……公孙长语捧着这块碎片,用手细细抚摩着几百年前从窑炉里涅磐出来的热度,心痛地老泪纵横。
俊华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老的先生哭鼻子呢,教他的甘先生就从来都不哭,还凶得很,只会把学生们吓哭,现在看着这位太傅公孙先生哭得如此伤心,还是对着一块他和高冀打碎的破瓦片。虽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但俊华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忍起来。而他身边的高冀却是一脸冷漠地看着他的老师,非但没有一点同情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公孙长语又捡了几块碎片,小小翼翼地揣在怀里,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奈何跪了些时候,老寒腿不听使,挣扎了两下竟没能起来。俊华心急,一步向前就想跑过去扶他,高冀伸手拦住他,转身对一旁正哭得涕泗横流的两个小太监喝道:“还不快扶太傅起来!”
小太监被这一声喝令惊得如同回魂一般,赶紧一骨碌爬起来,两人一边一个,把公孙长语从地上架了起来,扶到桌子前坐下。
公孙长语揩了揩眼泪,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来,用帕子把碎片一一擦拭干净,郑重地放了进去,然后又把锦盒放回了抽屉。
他做完了这一切,起身缓缓地走到高冀面前,先是弯身做了个揖,然后说道:“太子殿下,臣自德庆年间蒙受皇恩进入上书房教读殿下,于今已是九年有余。此九年中殿下学业鲜有增进,而玩劣之性日渐无度。圣人有云: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殿下虽然年少英武,有先祖高皇帝遗风,但殿下自恃才高目无礼法,置圣贤德行于度外,今日之事,犹可见一斑矣。殿下与臣虽是君臣有别,但在这上书房之中,臣与殿下却有师徒之名,学生犯错,为人师长者不得不罚。”
高冀知道今天自己过份了,但他听到太傅说要罚他,不禁愣了一下,因为此前太傅别说是罚他,就连刚刚那样刻薄的批评也几乎是没有的,他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轻蔑,即使他是个君王之后,太傅仍然是视他为一个不知礼法的蠢物。他从前就知道太傅对他不满意,但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在太傅眼里是如此不堪造就。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涌上他的心头。高冀怒了。
“太傅要如何罚本宫?”他看着太傅,冷冷地说道。
“今日之过当受三十戒尺,然太子殿下乃是万金之躯,国本所在,身体发肤受之上天,不可轻易受笞打损伤,故高祖在世之时定下律法,太子犯错由侍读代罚。”公孙长语说完转身对太监道:“来人那,给我拿戒尺来。”
俊华在一边云里雾里地听了半天,这句话他听懂了,得,敢情太子打不得,只能打他了。
太监捧来戒尺,公孙长语拿在手中,对着齐俊华喝道:“大胆小儿,你既为太子伴读,理应一心向学侍奉太子读书,怎可如此放肆引诱太子无度玩乐,事君不能致其身是为罪也,念你今日乃是初犯,罚你三十戒尺以儆效尤,下次若再犯,定不轻饶。”
俊华眼睛盯着太傅手中足有两寸宽的戒尺,心里做着加减法,三十加三十,就是要打六十下。光想到这数字,他就觉得手掌心隐隐作疼,虽然他在官学中也常挨老师打,但还没有一次就打过那么多下呢,有一次挨了二十下他就疼得七八天握不成拳,这六十下要受下来,那手掌不得打烂了啊。而且在这儿受了罚还不算,回家要是让父亲知道自己第一天陪读就闯祸,那不又得挨一顿暴打么。
俊华心里慌归慌,但他知道自己确实也该打,而且太子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挨打的经验肯定没他多,他可不想刚交到的好朋友在自己面前被打得哭鼻子,朋友有难理当出手相助,这顿戒尺小爷他挨了!
于是他眼一闭心一横,把手掌朝上,眼看就要爽快地伸到了太傅面前,手腕却被高冀一把抓住。俊华不明所以,问道:“干嘛?”
高冀没理他,眼睛直接盯着太傅说道:“今天的事情都是本宫让他做的,东西也都是本宫打碎的,你凭什么打他。”
俊华心想,太子真是仗义。要知道地上那些碎片也有很多是他打碎的,而且弹弓也是他带来的,现在太子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俊华觉得有些感动。
见太子质问他,公孙长语不急不徐:“臣刚才已经说过了,殿下乃国本……”
“住嘴!”高冀怒道:“什么是国本,国之根本乃百姓也,百姓安则国本固,百姓怨则国本危,今本宫身为太子,自己有错却让无辜之人代为受罚,若教天下子民知之,岂有不怨本宫之理,你伪为恭敬却实为陷不义于本宫,实在可恨!”
大帽子扣了下来,公孙长语也不慌:“太子犯错由他人代罚乃是自古就有的惯例,春秋战国时期秦太子驷犯法,其师公子虔就为其代受黥刑。我朝从高祖起,一直重视文教,以尊师重道为厚德,不忍像臣等这样的学士之师受笞责之辱,故定下律法太子若是进学犯错一概改罚侍读。当年世祖受学之时亦有侍读代罚杖责一百于庭院之例,天下百姓共知,皆赞时任严太傅治学严谨,未闻有如殿下所说之怨言也。”
高冀被驳得一时想不出言语,愈发气得脸色涨红。俊华看出来他是在为自己开脱,就故作欢脱地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我,不就是六十大板么,打完了歇一阵,咱还是一条好汉。”说着就把手伸到太傅面前,等着挨打。
公孙长语举起手中的戒尺,高冀迅速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厉声说道:“本宫命令你,不准打!”
但公孙长语并没有退缩,他对着身后那两个已经吓丢了魂的小太监喝道:“没用的奴才!还不过来劝开太子,戒尺无眼,伤了太子唯你们是问!”
说是劝,其实就是让他们把太子拉开,那小太监心领神会,赶紧上前,一个抱住太子的腰,一个去掰太子抓着戒尺的手,拼着吃奶的力气硬是把太子拉到一边。高冀被两人死死得钳制住不得移动,他只能双脚乱踢着向前,一边踢一边吼道:“不准打!不准打!”
俊华看着高冀气急败坏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即将要挨的这顿打好像跟今天打碎的东西没什么关系,他已经不是他了,至少那两个人已经没把他当成是他了,齐俊华,那个在课堂上犯了错的普通学生。他成了一种权力的象征,一场脚力的角逐。这让他十分困惑,因为他还完全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意义,他觉得不安,突然期待着戒尺能快点落下来,早打完早脱身。
现在看来是太傅赢了,太子再张牙舞爪也只能是虚张声势,两个太监就把他摆平了。太傅高高举起戒尺,啪的一声狠狠地打在俊华的手心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传来,俊华嗷得叫了一声,收回手来捂在胸口原地单腿跳着转圈,一边跳一边哀嚎:“痛死我啦!先生您太狠啦!”
太傅没想到一戒尺打出个蹿天猴来,那俊华单脚蹦得都能蹿上房梁去了,他也愣了,想想自己刚刚打的那一下是太重了,都是让太子气得失了分寸,心下也有几分懊悔之意。旁边那俩小太监看见俊华这滑稽样子,一个个脸色紧绷硬憋着不笑出声来,手上还不敢放松,那太子见太傅竟然真的打了,更是气得发狂,不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根本钳不住他。
但这罚还得继续啊,太傅定了定神,熊孩子这圈儿转得他头晕。他拿戒尺一拍桌子,喝道:“书房之内怎能如此无状,成何体统,还不快站好受第二板!”
俊华见蹦了一阵也没激起太傅的同情心,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伸出手来准备挨第二板。但他那疼真不是假装的,伸出过的手一直在抖,手指都疼得蜷缩着张不开。但男子汉大丈夫,说了要受罚就不能逃,他闭起眼睛咬紧牙关,等着受余下的惩罚。
太傅看着眼前被打得通红的小手掌,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忍,便把戒尺放低了些,打算就轻轻拍一下算了。正当他戒尺刚要落下去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声音。
“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