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剑客 ...
-
正午的阳光,明媚的刚刚好。
躲过百里逸骇人的目光,撒宁姿势随便的把励寒放回剑鞘,从从容容的转过身,盯着沈雀无措的脸细细瞧看,他离得那样近,近的将带着温度的呼吸吹到沈雀的面庞上。近的足可以看清他年轻的眉眼间瀑布一般流淌着轻狂,像极了七月里最肆无忌惮的一道风。
“你不要用这件事和我闹。”
百里逸冷冽的抬起眼,冰冰凉的杀气满满的溢出来。令人不得不正视。
撒宁反倒有些满不在乎,他轻飘飘的抬起眼,左手习惯性的顺了顺剑穗,棕黑色的衣服微微透出黑色的衬里,略显老成的颜色,并没有压住他分毫的傲气。
“我不想她死。”他淡淡的说,顿一顿,又在脸上浮现出半是认真,半是调笑的复杂神色,“我撒宁看上的女人,还没有能轻易跑掉的。”
浪子情浅,先认真的人,一定会输。
多少年后,沈雀还一直在思量,他说这句话到底是因为有心救自己性命,还是在那短短的一瞬,果然动了心。
天空划过伶仃的孤雁,抖颤着翅膀在蔚蓝中画出优雅的弧线。
撒宁与百里逸都是世间的孤雁,伶仃洒脱却寂寞无所依傍,那般相像也那般不同。百里逸刻入骨子里的江湖道义,是他最不可触的底线。他可以无限容忍撒宁的无礼,冒犯,甚至于一次一次言辞激烈的挑衅,却不能容忍他护住沈雀这样的存在。沈雀必死,他无法退让。
江湖的生死之道,一个无法用语言解决的问题,只能用手中剑解决。
“师兄……”
竹越终于忍不住,弱弱的唤了一声,她微微的垂下头,有一点胆怯的样子。一双温柔的手抚着她的头发,缓慢且温和,连声音都是令人心安的不急不躁。
“丫头,退下吧。”
江湖生死,一剑决之,没有人可以阻拦。竹越悄悄望着百里师兄,她并不能左右任何人。
我们从来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别人故事里的看客。
天晴了,清朗的天空透着温碧的颜色,夹杂的深蓝痛楚的绽开一寸一寸柔缕的云。那时竹越余生里最寒冷的一天,她深深远远的望着无垠的黄沙上,两个剑客相对而立,望着撒宁将口中的酒喷到剑身上,闪烁出寸缕的明亮。
“百里逸,我不让你。”他如是说。黑发散下,缭乱的遮挡住他一片深的眼睛,手中长剑,映出眉间峥嵘的杀伐。一瞬间变得高山仰止般陌生。他是江湖的狂士,世间的浪子,既无情也有情,既对世间所有漫不经心,也因红尘十丈而激烈好恶。
百里师兄还是那样温厚的样子,好像摆在眼前的,并非一场生死之战。他轻轻的抖落衣衫,抽出剑来,目光温温的放在对面的撒宁身上。
大漠无垠沙尘,映着头顶刺目的光,变幻出荒凉的感触,柔柔环绕剑锋之上。
沈雀虽然是事情的由起,此刻却并非是事情的重点。她站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她从未想过逃走,只是默然的望着在她眼中英雄模样的撒宁,这样悠关自己生死的时刻,她惦念的思虑的,却并非是自己的性命,而是眼前撒宁的胜负。
励寒和水凝,都是江湖上的好剑,撒宁与百里逸,也都是江湖上数得上的剑术好手。他们的对决,全凭想象也足以知道精彩。励寒凛冽,水凝空灵,双双剑色闪过,旗鼓相当。
竹越心头微紧,眼中恍惚一霎,便只见到撒宁站在地上,额上发丝,削断了半边。胜负好似已定。百里逸垂下眉目,转身将向沈雀。沈雀定定望着他,红衣招展,手中的胡琴紧贴脊背,越发显得身姿瘦下。轻巧的眉眼间虽有悲伤,却并不深切。撒宁为自己尽过力,这便够了。
竹越,百里逸,甚至沈雀自己,都已然接受了故事的这个结局。
“等一下。”
风沙一时混沌,扑面的风沙搅了眼,初露江湖杀伐。
励寒在撒宁手中透出杀气,向来漫不经心的的眉眼峥嵘料峭,是竹越未曾见过的狠绝样子。鬼才撒宁是世上剑最快的人,快到身未动,而剑已起。
佛说,风动,旗动,都是心动。
剑客的最高境界,剑随人,不如人随剑。
百里逸架起水凝好不容易躲过励寒的杀招,却不想励寒竟从另一侧直直冲来,短短一瞬,殷红的血自胸口处涓涓留下,滴落在青白色的衣襟上,滴落在水凝的剑柄上。
竹越远远的奔向百里师兄,温热的泪淌下眼角,耳边神思恍惚的听得他忽轻忽重的呼吸声,眼前是他衣襟剑上的一片鲜红。
最终,百里逸还是倒在了沙硕之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撒宁执剑的手垂在身侧,遍地黄沙,棕黑色也溅落了昏黄的颜色砥砺的透不出情绪,励寒剑锋上淌着血,一滴一滴的落到沙尘中,混合着红色,集散出一大片刺骨的冷。
他的手在颤抖,世上唯一鬼才剑客,撒宁的手在颤抖,颤抖的甚至握不住了手中的剑,如同他此刻的心。
如果说,他第一次对百里逸拔剑,是为了救沈雀的性命,那他第二次尽全力的拔剑,就是为了洗去他败于百里逸的耻辱。他尽全力的去维护自己的骄傲,却伤了他最重要人的性命。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天色渐晴,碧青色的空旷笼罩四周,大漠孤烟,一个人的寂寞终于消逝与天边的暗色中,灰暗的不忍卒读。沈雀黯然的解下胡琴,款奏一曲,荒凉黄沙,竹越抱着百里师兄的身体,剑犹握手中,至死未放。
一个剑客的死去,还带着一把剑所有故事的死去。这就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