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达西小姐

6、回忆

　　日光下，女子的脸分外清晰，一双剪水明眸灼灼亮着，轻抬起的下颚弧线柔和，一如身上这片红色，炽热且高傲。百里师兄就站在她的面前，意外的微微矮下半截身子，顺手把水凝剑负到身后，直直对着她的眼睛，语气轻轻的吹落鸿毛，并不能听出情绪。
　　“我姓百里。”他简简单单的说。
　　女子抬头迎着光望向百里逸，良久，才把目光缓缓撤下，口中自言自语道，“水凝剑百里逸，府中的人。”她低低的轻笑着，文秀的眉眼带着淡淡的愁绪却全无怯意，“看来今日我是逃不脱了？”
　　百里逸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默默和她一个样子，半跪到地上，尘土沾了衣襟，日光从身后投来，烙出黑色的影子。“你叫什么？家乡哪里？”
　　“沈雀。”她低声回答，沉默了一会又笑道“记不得家乡了……”
　　百里师兄深深看着她，目光哀怜又有些无奈纠结，却依然动作缓慢的重新站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撒宁，他背着光仍旧坐在桌边，杯中的酒，还颤颤的并未喝完。
　　“你知道你坏了江湖的规矩吗？”百里逸语气依然轻缓，不轻不重的在心头滴出微动的涟漪。他的手轻轻覆在水凝的剑柄上，长指纤纤，骨节分明，是柔软而坚毅的一双手。
　　“江湖？”那女子抬起头来，好似知道这次再难逃脱似的，冷冷恨道：“我既不入江湖，江湖又何必与我再有牵连！”她抬眸目光闪亮，手中的短剑在指间露出寒色的锋刃，面纱随起随扬，露出两缕发丝拂在脸上。并非很美的一张脸，却坦然透着女子的硬气。“我所知道的世间，酷吏严苛，乡霸横行，而世人却大多懦弱无力，我不过是做了他们想做却没有力量做的事罢了。若你说这是错，我无话可说。”
　　日光柔和，街外干燥的风偶然扫过，带起沙尘一片。窗边的竹越默默望着这一切，心里渐渐有些难言的悲伤。那边杯中的酒仍然清冷迫人，轻柔荡在手心，微微照出撒宁拧起的眉头。
　　百里师兄独立日光下的沙尘中，青衣白剑却意外的干净荒寒。他的眸色暗淡，久久望着水凝剑，长剑剑身闪烁，透出半边矍铄的光亮。
　　风起带落声音，渺茫的无踪无际。
　　“执剑，即为剑客，即入江湖，无可辩驳。”他低低默然着，水凝剑握在左手掌心中，微微用力。
　　“江湖是江湖，生死都在手中剑上，怪不得别人。世间也是江湖，生死荣辱关乎千丝万缕，没有一把剑那么简单。江湖若是容忍了你这样的存在，便会无限堕入你杀人，人杀你的境地，到时候残酷的，又哪里只有江湖？”他的目光未动，却悄然悲戚起来，声音一字一句，除了竹越，不会有人听出他此刻哽咽。“你没有错，有错的是江湖，是世间。可为了这有错的江湖与世间，我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沈雀定定望着百里逸，眼中沉出光泽，她侵润江湖历经生生死死无数，细细想来，却依然无法辩驳这句话。江湖之大，庙堂之深，各有各路，不同的人走不同的路，原是应该的。她既决定拿起剑，惩治世间恶人，便如何都摆脱不去江湖，摆脱不去江湖的规矩与惩戒。
　　沈雀淡淡抬起眉眼，日光徐缓照在脸上，清清楚楚描摹出五官，“譬如我……”
　　“是……”他默默将剑拿过身前，细长的手指稳稳的握住剑柄，居高临下的看着沈雀。她扬起脸来，眸色清浅，红色衣服剪影在瞳孔中，近乎悲怆。她明明知道今日难逃一死，却仍然挺起背脊，不肯放低一丝一毫的姿态。“我虽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是你这话，我认了。水凝剑百里逸此人此剑，我沈雀认了。”
　　竹越并不知道百里师兄会不会真的杀掉她，她小小的站在一边，表面平静的看着他们，既不敢前进一步，又无法后退一步。只能习惯性的将剑抱在胸口，心里却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拔剑动招的勇气与力量。她是敬佩这个女子的，然而自幼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她早已被江湖的藩篱牢牢制住，是怎样也不敢破除分毫的。
　　正午的沙漠里的阳光正盛，街面上偶尔有路人经过，也被这样的场景吓得慌张逃窜。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全部寂静的近乎凝固，大胡子的尸首分离，圆滚滚的头抛弃在一边，纠缠着长发看不清面目。大片的红色铺展在女子的身上，沾了血的衣襟风起随扬，映出寒色的锋刃，她缓缓的站起来与百里逸平视。在此刻濒死的境地里，她默默的将脸上的面纱摘下，完全的露出面目来，给了对面剑客最好最冷情的尊重。
　　水凝剑剑气凛凛，杀人的寒光闪到沈雀眼中，在深处无限流连。剑光短促，百里师兄的剑招向来灵动，箫笙在水凝的剑下，全无回手之力，只能尽力回防。
　　竹越凝滞了呼吸，默默看着眼前青红两色的短暂交错，一长一短两把剑飞快交锋，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绝无生机。
　　这是竹越从开始就对沈雀结局的判断。
　　柔软的脖颈与剑锋只差分毫，一把剑毫无预兆的横在两把剑间，微微用力，便把水凝弹开。百里逸疑惑的看着眼前人，不温不火的语气，“你做什么？”竹越跟在百里逸身边十年，但凡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便意味着对某一件事分外固执。从前师傅不满他不管府中事务，四处从横时，他就是用这样的语气与师傅顶撞的。平淡徐缓，却毫不妥协。
　　撒宁的个子高高的，足足高了沈雀大半个头，背着身立在沈雀面前。从沈雀的角度看来，正正好可以看到他被日光析出的耳垂，微微的透着干净的亮色，十分的美好。
　　从那之后的许多年里，沈雀无数次坐在城墙上奏起胡琴，她眼前风沙弥漫时，常常都会出现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和那双微微透着干净碧色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