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记》打起鹧鸪

5、第五章 风烟净(1) 殿中火光一

　　宫里头上下都在流传：皇帝可能熬不过年关了。朝堂之上各人揣测，朝堂之下窃语私私，真伪难辨。褚宜生晓得这件事是真的，高妃情绪一日不如一日，有三分真情，更多的是对变化的抗拒和对将来的担忧。皇帝长久服用方士为他炼制的各种丹药，从不节制且来者不拒，谁知保不住他天寿永齐。最得意的要数孙登魁，诸事并揽，唯己命是从。国贼已现，闭塞朝议，对任何靠近皇帝的人严加防范，轻易不得见。
　　萃章殿清静了许多，桃乌却无端而至。落胎事后，她修养了一段时间，即是如此，脸色仍是不好，瘦削不少。她今日的神情很奇怪，忿恨有之，欢喜亦有之，让人看不明。何事值得欢喜？褚宜生心下纳罕。甫一进门，两种情绪飞快的收回，冲着高妃所在，不痛不痒的说道：“听说皇帝快死了，你不为将来的事想一想？难为娘娘好性。”高妃正眼不瞧，“琢磨琢磨自个人吧！我有我儿，自然有倚仗。”桃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以为你能安枕几时？”高妃浑不似听，“自是比你长久！”，桃乌不怒反笑，“那我就亲眼看着姐姐是如何长久的！”走出槛外，桃乌面有得色。
　　褚宜生是经过灾祸的，目下她就有一种没来由的不安。她与高妃说到了桃乌的异状，娘娘不以为然，见褚宜生还是担心，就遣她去做些细碎。正巧，高将军来了，高妃便无心再理她，与弟弟絮话起来。素来知道高妃火不烧到眉毛不动心，这种性子好是好，可逢变故的时候是个拖累。有备无患总是比事后诸葛强一筹，哪怕无事，亦没有损失，褚宜生私下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高将军见过姐姐之后，会与他的小侄子亲厚一番。过了半个时辰，高亮阔步而出。宜生拦在了他跟前，高亮一惊，看清形容之后，眼睛里先沁了一层笑意，尔后斜斜倚着门栏，表示洗耳恭听。宜生紧张的心稍稍定了下，可见将军随和起来会壮了怂人的胆。“将军？”，“嗯？”，高亮回应，声调微扬，“您今个晚上可不可以不要走？”啪！骁骑将军一时没搂住，差点倾倒，方才自如的神态崩不住了，满脸惊诧，不过片刻就缓了过来，不愧是见过风浪的，面上的微红飞快的掩了过去。“淡定”的开口，“姑娘是怎么了？为何这样说？”
　　褚宜生将原委一并都告诉了他，还有自己的小小意见。之后，并不怕他笑话，静静看着他，看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宜生觉得什么话对他说都可以，无论傻话、妄言。此刻，宜生也有信心。高将军皱了皱眉头，似在思索，过了会，偏头又思了思，最后叹了口气，故意板起脸来说道:“依你了！”宜生心里叫了声好，回去可以睡个安生觉。禀了高妃，高妃也是无可奈何，只得随宜生去了，顺便让她清理清理高亮在殿中的卧房。
　　当夜就出了事。皇帝在鸡鸣时分咽了气，孙登魁封锁消息，指使近卫软禁了太子，着自己派系的武将控制了宫中宿卫和太子亲卫。矫天子遗诏废太子为豫章王，传位于高妃之子。举朝震动，幼主临朝，国将不稳，几个直臣当庭痛斥孙贼祸乱政纲，被其就地斩杀。
　　孙登魁此举亦冒风险，身边谋士游说他时说道，太子智仁孝惠，即使你身居辅政之位，未必能保全。惟今之计，只有立一孩童，到时权柄皆授于己，威慑寰宇。孙登魁亦早有此意，一拍即合，自然就有个拥立谁的问题？该谋士提出拥立高妃之子最为妥当。
　　正是那桃乌以色为媒，私通了这名谋士，嘱他在孙登魁面前献此计，一定要将高妃的儿子推上皇位，图的是一箭双雕。一者，本朝遗制，立子杀母，为的是杜绝吕后之患；二者，幼主权力架空，待其年岁增长，无论孙登魁有没有不臣之心，幼主亦命不久矣。
　　孙登魁下令亲信武将派出一支兵士赴萃章殿诛杀高妃。这些兵士并非宫中属系，野蛮好杀，贪婪重财。他们恣意妄为，烧杀抢掠，萃章殿里哀嚎不绝，梁断瓦碎，狼藉一片。
　　褚宜生在后间，看到前殿起了大火，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往高妃处奔。高妃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外头喊杀声顿起，来不及多想，褚宜生拉起高妃就跑，哪里有路就往哪跑，顾不得方向了。二人俱是心惊肉跳，平日大门不迈的女子哪跑的过那些匪一样的兵，箭矢流星似的。宜生与高妃躲进了一座假山的空隙，等待着濒临的死亡。宜生没有说话，豆大的汗珠浸湿了领口，她突然想到被拉去野丘那天贯入脖颈的雪片子。不等高妃反应，宜生上前就剥她的衣服，高妃吓了一跳，宜生小声叮嘱，“快！咱们换了衣服，你往回去找高将军！我来引开他们。等他们走了你再出来！”说罢，不等高妃言语，披着她的衣裳就冲了出去。高妃抹抹眼泪，待到这些兵士都走了，才慌慌张张的回去寻自己的弟弟。
　　宜生回想自己的倒霉遭遇，觉得还不如在野丘地里死了算，省得死前被追的这样仓惶。没了命的跑，就当是临死的挣扎好了，猛然撞上了一个人。来人开怀大笑，笑的很开心，笑的人毛骨悚然，桃乌得意洋洋，故意抬高音量，“你想跑？跑的掉么？今日你们萃章殿的人都得死，都得给我的皇儿陪葬！”话毕，露出怜悯的神态，嘴中啧啧有声，宜生趁此大力推开她，意欲逃脱。无奈桃乌紧紧抓着宜生的胳膊，大声呼号，修罗兵士水一般的涌来，包围了褚宜生。宜生颓然坐在地上，竟至于绝望了么？
　　兵士们桀桀笑着，似比修罗还厉。褚宜生突然双膝跪地，不断向桃乌磕头，边磕边嚎“高妃娘娘，您不能这样啊！小人的命不是命吗？您怎么能叫我穿着您的衣服替您受罪过呢？”桃乌脸色惊变，连连摆手“她…她胡说，我不是高妃，我是桃娘娘。她才是高妃的人，你们不要被她骗了”，桃乌吓得指节发白，直往后退。兵士们杀人一流，眼下却是迷瞪了。这些人都是外面的大头兵，哪里知道哪个是高妃，杀错了上头会不会怪罪下来。宜生眼跳心急，忙脱了高妃的衣服，指着自己，声泪俱下:“哪个娘娘会穿的像我这样寒酸，你们再看看她！”兵士们左右看了看，一个暴躁性子的早已耐不住，一刀结果了“高妃”，速度太快，桃乌眼睛都来不及闭，嘴大大的张开，其状可怖！她的血溅到了褚宜生的脸上，宜生怔住了，为了自己活，居然间接的害死了一条人命！她这是在做什么？宜生嚎啕大哭，眼泪滂沱，仿佛这样就可以洗尽自己的灵魂！兵士们可不好相与，索性一并杀了，反正余罪不咎。
　　刀风凛冽，宜生安然受死，脖颈已感受到微微锐气。一只手忽然把她提了起来，兵士倒在了她面前。是高亮高将军，宜生力气耗尽，站都站不稳，高亮一把背起了她，用一根绳子穿过腿隙紧紧绑在自己身上。身后亲卫已解决了所有兵士。众人簇拥着高亮去议事堂找孙登魁算账。
　　原来，萃章殿乱起，高亮火速奔去找他的姐姐，高妃彼时已被宜生拉走。高亮官场中人，素知此间因由。籍着威望和诱骗强压下解除了一部分宿卫的羁押，这些卫兵原来大部分都跟过他，所以愿意为他驱驰。回到萃章殿，正逢高妃跌跌撞撞地来寻他，哭着说褚宜生披了她的袍子跑了，让弟弟赶紧去找，好歹是找到了，却没想到桃乌死了，她也成了个血人儿。
　　大批人护卫着高将军到了议事堂，小侄子在孙登魁的安排下已经登上皇位，孙登魁的计划很完美，唯一在高亮这里出了点岔子，他还是比较忌惮高亮的威名，只得好生安抚，誓要好好惩治在萃章殿生杀抢掠的“乱兵”！帝位甫定，诸事繁杂，没有人再去纠结“立子杀母”这条规制，于是高妃成了本朝唯一一个幸免于祸的皇母，也是本朝唯一一位太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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