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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风烟净(2) 高太后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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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宜生临危救主,高太后自此视为心腹,诸事不避。萃章故殿被焚,太后迁至蒲阳殿,总理后宫事务,宜生进功嘉奖,获封一等女官。此前经历,令她元气大伤,自此沉默了许多,喜庆丫头那夜遇了害,昔日“登徒子三人”眨眼之间就只余下了她一个。朝不保夕,安知下一刻风云不会变幻?中州板荡,乱世为人已属不易,不知还能当个几重关?宜生顿生蜉蝣之感,天地之广,哪里有她的一方乐土。
再话朝堂,孙登魁总揽大权,行的是皇帝之实,为了收买人心,开始大肆封官许愿。然外宽内忌,才能过于己者悉皆外放,官属都换成了他的嫡系,一人呼而万人应,愈发放纵起来。诛杀异己,倒行逆施,豪奢享乐,激起民怨重重,国势日颓。四方胡族趁此虚弱,纷纷起兵讨伐之,高亮都督一州之军事,与诸寇屡次周旋,夙夜在公,人困马乏。
高太后作为第一个太后,众人还未有侍奉太后的经验,于是越发的恭谨,本就是个诸事不操心的人,这下闲的没了边,虽说是当了太后,不过才二十六七。任是素知她风流品格,褚宜生还是大为惊叹。俊俏郎官、孔武力士一个都不放过,太后恁的胡来。蒲阳殿里夜夜笙歌,美如画的男子充盈于堂,百官惊骇,亦有投其所好者。褚宜生虽觉得美男子寓目非常,脑壳子还是发紧。
高太后荒淫程度不止于此,三下两下竟与那孙登魁混在一处。两人春宵几度,堂皇的过起了二人生活,先皇姬妾亦尽为其所有,彻底乱了纲常。本朝由于常年征战,兵风不堕,局势尽管风雨飘摇,国家居然也没有散架。褚宜生与孙登魁有灭家之仇,即使斗他不过,也不想成日看见他。高太后太缺心眼,当初是谁对她下了诛杀令?是谁烧了萃章殿?是谁残害殿中宫人?一切都往疯狂的边缘走去,褚宜生避无可避。
孙登魁鸩杀废为豫章王的故太子,借势掠夺诸侯王的权力,打压世家大姓,凡是与他有过节的纷纷剪草除根,就像褚家一样。当初的段家被夷了三族。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权势滔天,愈发膨胀,孙登魁的亲信武将控制了各重镇军政,高亮处处受制。他苦口婆心的劝姐姐端正自谨,高太后仍是不听。近日,她又看上了身长八尺、光风霁月的崔使君,派人给他递了口信,崔使君是个有操持的人,痛斥来人,厉声指责太后失行,小人当道,国将不国。高太后觉得失了面子,孙登魁拿了人家妻小,当着崔使君的面杀了。使君涕泪沾裳,哀恸欲绝,一气之下找到与他亲厚的交河王共同投了敌国,并引着这些胡兵长驱直下,剑指京都!
国将危矣,孙登魁根本不屑一顾,直到敌军三日之内连拔两城,才见得慌张了。都督各军镇的都是他派出的草包将军,见风儿跑的跑,降的降,不堪一击,全线溃败。高将军屡屡献策,都不为人所用,这些人打仗之前就预先想好了怎么逃跑,焉有不败之理?高将军等真正将才为人所忌惮,殷殷劝谏不与倾听,拳拳许国之心无人搭理!
敌国强兵铁骑,不逾三月就侵吞了本朝大半的疆土,大批军民投降,兵不思战。将士们退无可退,最后困守京都,坚守一城,形成了对立之势。存亡在此一举,高亮等將士积极布防,坚壁清野,抗住了对方一拨又一拨猛烈的冲锋。自古以来攻城最艰,只要城中粮草充足,守军坚持不黜,待到敌军断了供给,军心涣散,一城之围便有可能解除。
鏖战了近四个月,城内几无可食,百姓官员饿的饿,死的死,街上到处可见干瘪的尸骨。国贼孙登魁不思反省,暗地里上表敌国表示愿为内应。半夜,携带家眷家私,打开城门,弃城而逃,着实可恨!敌军集结发动进攻,城已破,纵兵而入,又是一番惨烈的厮杀。这四个月来,敌军损耗颇大,深狠此城。于是大肆屠戮,砍杀为乐,城中哀嚎连连,死伤殆尽,无异地狱!
很快,胡骑攻入了内城,昔日宫殿,今日血流成河。高亮奋战不止,保护着小皇帝、高太后及褚宜生等一干宫眷,且战且退。敌军尽数涌到这里,众人一下子被冲散,各自奔逃,不知方向。褚宜生与高太后她们失散了,如今只顾得上自己死命奔逃!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三个敌兵追上了她,提着血痕涟涟的刀砍了过来,褚宜生闭上了眼,只听几声尖利的刀剑相接声,倒下的却不是褚宜生,睁开眼,看到的是披发而立、铠甲斑驳的高亮。
高亮将她扶起,身上几道大口子迸出鲜血。不断有敌兵冒出来,俩人跑到了最南边的宫苑,苑墙外就是护城河,靠着墙坐下,终得一丝转寰。宜生撕下襟布,欲为高亮包扎伤口,高亮推开了她。他眼中凝聚着一种浓浓的沉痛,宜生试探着询问高太后母子,高亮还是沉默,他脸上的哀伤已然不见,只余一双眼睛辽远空洞,仿佛周围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不想活了的人才会这样,当年父兄被斩,褚宜生就是这种表情。她苦笑着,亦不劝慰,颓然把头抵在冰冷的宫墙之上……
头顶的天亮了一层,几颗残星寥落,惟余天地莽莽。灰蒙蒙中,宫殿已不是人间。浑重的脚步声踏在人心上一点一点靠近,高亮醒过神,崩紧了身体,握刀而立,眼中寒光杀意并现,面沉如铁,褚宜生被他护在身后。数倍与己的敌军潮水般涌了上来,三面包围,惮于高亮的勇武,无人上前,远远观望。
高亮出人意料的转过身,深深的看了宜生一眼,七情夹杂,宜生一时难以分解。突然,高亮从怀中掏出一把玲珑匕首,拔出内刀,大声吼道:“不使汝见辱于贼!”说完,匕首刺向了褚宜生,下腹鲜血立时淌出,乌了大片衣衫,宜生面色发白,站立不稳,缓缓倒下。几乎同时,十几发利箭贯穿了高亮的身体,高亮倒在了褚宜生身上,披发遮住了褚宜生大半的脸。他强撑着身体,脸在抽搐,满口是血,宜生眼泪就掉了下来,高亮挤出一丝微笑,看着宜生,气若游丝“别…别…别哭出声!”说完手掌轻轻覆上了宜生的嘴,“我…我只能…做到如此…了!”,敌军渐渐围上来查探情况,高亮拿开了手,头垂了下去,宜生耳畔听到一声微弱的“闭眼!”,之后再无动静。胸中搅荡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恸楚愤懑,全都压在了那副若死的身躯之下。敌军踢了踢这两具尸首,验示完了迫不及待的去抢夺珍宝和女人,他们看不见的是,掩在将军头发下,无声哭泣的女子……
一番大肆抢掠,敌军放了火,火舌肆虐,火光冲天,是这个王朝最后的明艳。褚宜生爬了出来,心如死灰,将军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宜生眼前又迷濛了。高亮行伍中人,匕首刺的位置伤不到要害,此刻血流的不多了。宜生念及此,伸手抹去眼泪,奋力的站了起来,扯下青藤盖住了高亮的尸身,拿起那把匕首,揣于怀中。撕开裙子简单包扎了伤口,捂着伤处,一瘸一拐走到城墙被豁开的地方,回望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宫城,毅然跳下了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