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记》打起鹧鸪

4、第四章 等闲惊 平淡日子过

　　高妃十分喜爱她这个弟弟，高亮甫一得闲，也会到姐姐处看望询问。憨娘看的意犹未尽，三人俱是有些好奇。褚宜生带着她们从偏殿入，守在曳地长幔之后向内频望，宜生笑她三人也做了一回东墙窥宋玉的楚女了。宋玉什么样宜生不知道，高将军确是好看的。大概是年少得志的缘故，看上去十分英挺，既有武将的刚毅，又杂糅了一些公子贵气，窥的三人十分受用。是日，高将军并没有待多久，闲话一番就出了门，留下唉声叹气的三个“登徒子”。
　　夜里，褚宜生唤了憨娘一个屋睡，乐坏了话密且多的喜庆丫头。喜庆丫头从高亮出生是哪个稳婆接生的一直说到高亮是欢喜左手持刀还是右手执剑，憨娘手托着下巴，听得十分神往，宜生不耐听许多，捡着些听了。高亮得势虽然半数是因为他姐姐得宠，但他自身也是不怯于战，不争于功，勇毅果决，素行有度。皇帝不问政事，奸佞当权，境内夷狄、流民时常作乱，高亮崛起于这大大小小的战役，抚流民，抗夷狄。之后爆发邪教之乱天下涂炭，高亮因大大削弱教众势力，剪灭残余获封骁骑将军。褚宜生佩服如斯，却也为此感到庆幸，若非高妃之亲，必会掣肘于孙登魁那种人。多思无益，且先自观。
　　午时二刻，褚宜生奉命把娘娘口信传与茂公，得了几个赏钱，正回还，听见背后茂公嘱人修理两殿东角的澹浦台，那里堆砌的高，景致颇好。
　　临到下午，竟无一事。苏合香绵长，使人情思昏昏。夜半，却风雨大作，睡的也不甚清明。风雨欲静，忽听得一声惨呼，惊起鸥鹭。前头叇云殿烛火荧荧，高妃叫人闭紧门户，万事莫听。
　　褚宜生这晚都是惴惴的，心里眼里没来由的慌张，干干熬了一夜。第二日，叇云殿噩耗传来，桃乌皇胎不保，哭天抢地，说高妃指使小婢憨娘加害于她。皇帝震怒，勒令调查，原来昨日哺时，有经过澹浦台的人看见憨娘伸出脚来绊了桃乌，桃乌身子不稳，本来抓住了栏杆，偏生前些日子坏了未及修理，桃乌遂摔下台阶。皇帝质问高妃，高妃自是连声呼冤，提来憨娘。憨娘很害怕，抖抖嗦嗦话都说不全。皇帝心烦，下令收监，明日再审。
　　夜中，高妃急急宣召亲弟高亮，着茂公暗暗从监里带来了憨娘。此刻就在内堂。憨娘满目泪水，高妃催的又急，褚宜生好生安抚才略微好转。高亮霭声道:“莫怕，你须得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我们，我们才好对策！”憨娘点了点头，“娘娘，高将军，我…我没有绊她，她突然就在我面前滚下去，那天，桃娘娘不知为什么在澹浦台，我经过的时候叫了我，我以为有什么事吩咐，她莫名其妙的问我她的鞋子好不好看，又说我的好看，要仔细看看纹样，让我伸出脚去。谁知道她自己就往下一倒，我还想拉她，她靠着栏杆就摔了下去。娘娘，我根本没碰着她呀！”
　　高妃看了一眼高亮，“桃乌本是想做个戏，轻轻跌倒假装有恙，然后陷害我个指使的罪名。”随即冷笑道:“谁知栏杆失修，假作成真。真是活该！蠢极，害人使这种用滥了的法子。叫个陷害他人，反为人咎！”高亮问:“而今有数人亲见此景，怕是有口难辩。”“无妨，皇帝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事情查不出来他烦，又着紧修炼之事。我再吹吹耳边风，估计就不了了之。桃乌还没那么大能耐！”高亮闻言，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憨娘是无辜的！”高妃看着弟弟，高亮眼神坚定，她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憨娘要被关回去，宜生同茂公一起。憨娘紧紧攀着宜生手臂，宜生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真如高妃所言，桃乌掀不起大风浪，调查草草收事。褚宜生和喜庆丫头特意给憨娘屋子除了秽，就等着她来喝洗尘酒。憨娘来了，见着她俩就哭了，二人撺掇着她喝洗尘酒，她笑着一口喝完。“要是能吃口生查糕该多好！”憨娘叹道，“这算啥？”喜庆丫头拍着胸脯子，“明个儿我去给你弄，想吃多少有多少。”憨娘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骂了句“你当喂猪呢！”三人皆闹做一团。
　　昨夜吃酒吃多了，满脑子沌沌的，差点就起不来。喜庆丫头不比宜生好多少，颤颤巍巍就要往外走。憨娘确是不见了，莫不是去“拿”生查糕吃了？俩人开始洗漱整理，昨儿发懒没有收拾这酒后残景。
　　外边聚了好多人，不知哪回事？喜庆丫头嚷着出去看，忽听得一人幽幽喊宜生的名字。宜生眼皮子不住跳，心也跳，赶忙跑出去看个究竟。俄而身子一倾，似是完全不相信眼前之景。目下几个老婢摁着憨娘，用粗绳勒她的脖子，脖子被勒的一道道红，那是憨娘挣扎的。“宜…”憨娘嘴里冒出音节，再也叫唤不出。褚宜生疯狂的拨开人群，狠狠的推开那些老婢，一把抱住憨娘。老婆子们拉开她们，一拨控制住宜生，一拨残害憨娘。宜生奋力甩脱，扑上去和她们拼命，一边大声的叫着憨娘。
　　缠斗不止，憨娘却没了出气，老婢们猛的撒开了褚宜生，宜生一个趔趄磕在湖石上面，尖厉的石锋在额头划了一道口子。憨娘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却已是阴阳两端。天清云淡，照见地下两具尸体，宜生是死过的，如今的只是躯壳罢。看热闹的都散了，喜庆丫头怕极了，不知人事。但见高亮着人抬回了褚宜生。
　　桃乌失了皇儿，不甘心就这样算了，天天去皇帝那儿哭诉，搅的皇帝道心失衡，迁怒于高妃。又因牵扯到皇嗣，高妃包圆不过，为息事把责任全推到憨娘身上，早间那些老婢就是桃乌的人，高妃和桃乌亦彻底反了目。
　　喜庆丫头这几日很是伤神，褚宜生就像木头人，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作。再不吃饭怕是也要过去了，喜庆丫头一把拉起她，对着嘴就灌，宜生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像是明白了什么，开始大口大口的吞咽。总算是清醒了，喜庆丫头怕她噎着倒了碗水给她。后几日看着也如常了，那事终是过去了。
　　又是一个冬月，宜生想着，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荒丘上挺尸，今日……宜生甩甩脑袋，还有紧要的事情哩！外面天寒地冻，宜生收拾好东西，披上件夹袄就出了门。勘验了事牌，跨出了这禁宫内院。
　　阊阖门外，褚宜生意外见到了高亮，一身便服，不知为何站在那里。他朝宜生示意。宜生不明，他便走了过来，“褚姑娘，今个儿是憨娘头七，那地方有些远，姑娘随我去吧！”宜生略微思忖，也就不推辞了。马车辚辚，方向与当日宜生被抛的野丘相反。车内二人对坐，一时无言。
　　万里青川，一脉稻香。憨娘长眠之地是个好风水。宜生极目远望，“憨娘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也会感恩将军！”高亮颔首，亦不多言。坟前一杯酒，几碟菜，还有许多许多的生查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