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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坦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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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白萦见过最随便的订婚仪式了。
陶刺史见到未来女婿还不到半个时辰,这婚事就定下了。
虽然仓促,双方倒是认真地走着礼。
郭谈亲自送上一对雁。这时节,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然后当场换帖、下定。
正常情况,像陶氏这样的人家,女儿订婚再急也得准备几个月,陶小娘子倒好,走礼也就走了一刻钟……
郭氏亲卫送来满满一抬的聘礼,除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金饼,余下的全是贵重珠宝。
郭泰道:“公有千金,我以千金为我儿求娶,乞望允婚。”
白萦看了看。金肯定不够一千斤,不然一抬哪里放得下。不过价值上大差不差,瞧那满满一盒的珍珠,颗颗滚圆大小一致,也不知道郭泰抄了哪家大户——真是下血本,便是在京城,这样的聘礼也是极贵重了。
陶刺史淡定地扫过一眼,眼界极高地不把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当回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莹润的玉环,往石头上一磕,裂成两半。
他将其中半块放到女儿手上。
“我儿选了此路,此后亲人再难相见,今日裂环为凭,盼有重圆的一天。”说着,陶刺史又眼泪汪汪了。
父女俩再次抱头痛哭。
哭完了,陶刺史取下一枚金饼,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对郭泰道:“余下的予我阿瑾做嫁妆。郭泰,你也是一方豪杰,今日的话你要记住,既以千金相求,便要以千金珍视。我儿若有一丝委屈,他日我定会讨回公道!”
陶刺史性子软绵绵的,然而此刻神情肃然,显然很认真。
看他这样待女儿,郭泰倒有几分敬重,便也肃然回礼:“小娘子为我郭家妇,某定珍爱如亲女。”又看郭谈,“傻小子,愣着干什么?”
郭谈如梦初醒,在陶刺史面前单膝跪下,大声道:“我郭谈愿以身家性命立誓,若得陶氏娘子,定叫她一生欢喜!”
陶刺史看他年少英武,心里真有几分喜欢了。亲手拉他起来,左掏右掏,终于解下扇坠,放到他手中:“望你牢记今日这番话。”
成了,双方交换过信物,这礼就算是走完了。
白士寻笑吟吟,向陶刺史长揖:“恭喜使君,得一佳婿。”
白萦坐在山坡的巨石上,看着不远处的郭泰大营。
那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郭谈与陶小娘子的亲事,没法宣告世人,索性就这么办了。
原本,白士寻想叫陶刺史回城,可陶刺史非要亲眼看女儿出嫁,宁愿冒险进郭泰大营。白士寻只得舍命陪君子,与他一同入郭泰大营了。
卫廉带着人手,候在此处,随时准备接应。
眼下亲事是说定了,可谁知道会不会有诈呢?小心没坏处。
白萦看了看西天的红云,低声道:“婚者,昏时,他们该行礼了吧?”
卫廉站在一旁,注视着她:“他们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嗯。”白萦简单应了声。
过了会儿,却听卫廉低声:“真想时间过得再快一些……”
白萦有点不自在,因为她秒懂了他的意思。
女子及笄而婚,再早一些十三四的也有。然而,十三四岁到底稚嫩,于子嗣艰难,讲究一些的人家,多半会等到十五。
陶小娘子是情势所逼,她的话,爹娘定会留到十五,说不定还会更迟。
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现在的卫廉,可想到与他组建家庭,她心里还是有些茫然……
“阿萦。”
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唇齿间唤出,白萦有一种奇妙感。
前世他从没这样唤过她,就像大部分夫妻一样,他们之间沿用着最寻常的称呼。可是,即便他唤娘子的时候,也是不带感情的,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不像现在,他唤着她的名,仅仅两个字,尾音里满是柔情。
“我有话和你说。”卫廉垂目看着她。
她坐,他立,身高的差距,使得卫廉轻松地居高临下。
白萦无处可躲。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须要面对的,不可能稀里糊涂避过去。再说,她明明多活了二十多年,又不是真的豆蔻少女,连这点事都不能处理吗?
劝服了自己,她点点头,用尽力平稳的语气答道:“你说。”
卫廉轻声道:“那张画,你看到了吧?”
白萦还是垂着头,点了点。
“你懂什么意思,对不对?”
白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
卫廉就道:“还记得去年初提婚约吗?我后来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廊上,然后看到了你……这么说也不对,她和现在的你很不同。梦里的你年纪要大一些,很瘦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他慢慢说着梦中见闻,白萦的眼眶渐渐湿了。
这是前世他们相逢的情形。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就是自己要嫁的人,只觉得他的模样,孤寂得叫人心疼。而她后来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便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他的身上。
他的梦很短,很快就说完了。
卫廉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醒来就觉得奇怪,那分明就是我和你,可梦中的事,却根本没有发生过。我仔细想了又想,发觉这个梦并不荒谬。倘若那日你没有去青州,是不是就会是这个样子?你父母兄长俱亡,我失去所有同伴,只能在干涸之中,相濡以沫。”
白萦眼睛一眨,一颗泪珠砸在手上。
他却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慢慢将她抬起来,让两人目光相对。
“你爱他,是不是?”虽是问句,却是肯定。
白萦答不出来,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
卫廉微微笑,松开手:“果然是的。”
白萦垂着头,低声:“对不起……”
卫廉却好像没听到:“这么说,你的记忆比我更多。你是何时知道这些的?也是如我一般做梦吗?”
白萦稍一迟疑,慢慢答道:“就在乱兵围城时……”
她的记忆何止更多,根本是亲身经历了那一世。他们之间不同的是,哪怕梦到了前世,卫廉还是不会代入前世的自己,而她,却是同一个人。
“难怪你会来青州找凤翎军。”
“嗯。”既然说了,白萦索性也不隐瞒了,“我早知你们在青州呆下去是什么结果,所以才能劝服你们。”
卫廉点点头:“在梦中,凤翎军一直守在青州,没能得到发展。奉命出征后,军中被安排了各路人马,虽然一路打胜仗,实则隐患不小。”
“是……一直到天成之乱平定,你都只是校尉,因为军功都被抢了,周将军为了保护你,刻意让你韬光养晦。”
卫廉喃喃道:“我欠师傅良多啊!”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白萦安慰他,“周将军虽然还在青州,但你来了齐州,提早入局,没让那些人有机会动手脚。现下我们与郭泰达成协议,只要保持几年,上头再想压你们就难了。那已经是不会发生的事了,周将军当然不会再落到那样的下场。”
“那么你呢?”卫廉看着她,重复她的话,“那已经是不会发生的事了,你能不能……”
他到底没说出那个忘字。
白萦沉默良久,轻轻道:“我知道那已经不会发生了,只是……给我些时间。”
卫廉突然就笑了,眉眼间满是欣悦。
“好。”
到了半夜,白士寻才带着满身酒气哭得一塌糊涂的陶刺史回来。
他一边哭一边喊:“阿瑾啊!我的阿瑾啊!”搞得白士寻想将这个醉鬼扔沟里!
好不容易把他安置下来,白士寻一头的汗。
“阿爹!”白萦等在营帐里,看他回来,递过帕子。
白士寻擦了一把,灌了一大口茶水,问她:“怎么还不睡?”
“这不是担心你们吗?”白萦道,“万一是郭泰故意诓骗,陶刺史和您可就全折里头了。”
白士寻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骂:“就你想得多!”
其实大家都一样。兵不厌诈,哪怕结了盟,也不可全心信任。
白萦接过壮妇端来的清汤面:“婚宴上您一定没心思用饭,先填肚子,吃完了消消食,赶紧休息。”
白士寻真饿了,大口大口吃完,卫廉也来看情况了。
“我们安全回来,足以说明郭泰合作之心甚诚。”白士寻说,“他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才愿意以婚姻为盟。”
卫廉点头道:“今晚需得警惕,等我们安全回去,才能确信。”
白士寻很欣赏他的谨慎:“九郎再辛苦一晚,回去叫你伯母好生犒劳你。”
卫廉嘴角一翘,露出个浅淡但真心的笑容:“应该的,伯父早些休息。”
另一边,郭泰大营内。
陶小娘子紧张无比地等待着。
郭谈没让她等多久,就回来了。
他身上穿的是不知哪里弄来的婚服,不是特别合身。然而他今日神采飞扬,便是穿一身旧衣也掩不住光彩。
与陶小娘子喝过合卺酒,又遣退了侍婢,他道:“时候不早,娘子歇了吧。”
陶小娘子含羞应了。待她换好衣裳,却见郭谈搬了张榻来,放在另一侧,铺上被褥。
陶小娘子愣住了:“郎君,你这是……”
郭谈停下手里的动作,脸色发红,小声道:“岳父说,娘子年纪还小,让我等待些时日。我、我怕自己……所以……”
好一会儿,陶小娘子“扑哧”笑了出来,紧张的心情一下子缓解了。
她真的没有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