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处的我们》苏子宛

3、chapter2 初夏转凉的

　　那个男孩子走路的声音很轻，像猫一样。
　　顾凉玉冷冷地看着他坐在离自己一条过道的，本来属于程修南的座位上。
　　他在夏天投进教室的阳光中轻轻地将那只银色的书包放在地上，书包带靠在棕色的书桌腿上。他收拾书的动作轻柔而迅速，教养很好的样子，即便他身边的严不凡根本没有在看书，他也尽量地小心不去打扰到别人。
　　男生墨玉一样纯黑的头发贴在鬓角，他不像大多数男生一样剃着短短的平头，他的头发要长一些，看起来软软的。
　　顾凉玉见他打开了书，便将写好的纸条扔到了他的书桌上。
　　那上面写的是：“你撕掉KT板上的画的时候，老师明明还没来。”
　　扔给他纸条之后她便迅速回头，佯装认真读书的样子，现在朗读的明明该是《岳阳楼记》，她的书却还翻在《滕王阁记》那一页却浑然不知。
　　不过多久那张纸条便回到了她脚下。
　　顾凉玉装作不小心将橡皮掉在了地上，实则是故意用胳膊肘将它扫落到地上。她弯下腰，将橡皮和纸条一齐捡起。
　　那上面除了她漂亮的钢笔字还多了一排微微有些往右边倒去的字：
　　”反正都是要撕的，每个学期开始不都要换掉宣传画，何况它本身还是副毫无新意的画。PS:你的书拿倒了。”
　　顾凉玉一下子涨红了脸，一半是因为这人居然如此无耻地承认了自己是随便撕掉画的，另一半则是因为自己的出丑。她连忙把书拿正，随即狠狠地瞪了身边的人一眼。
　　那人却恍若无事，只是仿佛认认真真地念着《岳阳楼记》里的句子。
　　“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也是夏日的末尾。梧桐树的清香从半开着的窗户间悄然弥漫，窗户旁墨绿色的窗帘随着微风轻轻飘荡，整个教室被清晨的阳光衬得通透。

　　如同往常一样，陈楚惜呆在学校门口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等待顾凉玉和程修南放学。
　　顾凉玉和程修南在七班，用老师的话来说，就是那里的学生们都是会直升本部高中的未来之星。
　　她曾经对凉玉和修南说过她老师的这个说法，凉玉笑得前仰后合，修南则是满脸的不屑，张牙舞爪地做鬼脸，他说：
　　“什么希望之星，你见过考倒数五名的希望之星吗。”
　　凉玉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好，即便在七班也是当仍不让的佼佼者，而程修南则是靠了体育生的这层关系才能进了这样的班级。
　　据说，程修南那个武警爸爸大闹校长室要求给儿子上好班的事迹，全校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
　　“呵。”她想起来程修南整天被他们那个厉害的班主任折磨得蔫蔫的样子，轻声笑出。
　　至于自己在的三班，则是艺术班，是学校的鄙视链中最底层的一环。
　　在Z中这样的重点中学，往往都是尖子班的学生看不上实验班的学生，实验班的看不上平行班的，平行班的看不起艺术班的。
　　而她这样生活在底层的人，也就只能冷暖自知了。
　　她有些丧气地想着，秀气的柳叶眉微微蹙起，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抿起。陈楚惜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每副表情在年纪相仿的男孩子眼里都是一幅画。
　　两三个结伴的外校的男生从Z中门口经过，看见漂亮的女孩子坐在茂密盛大的老银杏树下独自感伤，便冲她吹了声口哨。
　　陈楚惜是出了名的胆子小，平时都和顾凉玉和程修南呆在一起，此刻却只有她一人。她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马尾辫从肩膀上落到胸口，露出了白皙的脖颈。
　　男生们口哨吹得更响了，有一个还似乎说了声“Z中的高材生长得也不错嘛。”
　　陈楚惜的脸红了，连带着红到了脖子根，一半是因为自己被不认识的男孩子夸了漂亮，另一半则是因为自己身为Z中的学生却不是什么聪明人儿，她觉得有些名不副实的羞愧。
　　可是更多的，还是害怕。
　　若是程修南在这里，早就上去呵斥他们了。若是凉玉，也必定会骂他们一个无地自容。
　　可是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快点走吧。”那群人中的一个突然出声打断了同伴，给陈楚惜解了围。
　　她惊讶地抬头看去。只看见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拉着他的两个同伴，想要从Z中校门口离开。
　　在银杏树投下的阴影底下，那个男孩子的皮肤看起来有些黑黑的，脸庞轮廓分明，鼻梁如同刀削一般地利落，可笑的是，明明是和自己相近的年纪，却带着厚重的黑眼圈。
　　是学习任务太重了吗……在这种时候，陈楚惜却还能分出这种心思。若是凉玉在，可能又要骂她，总是傻乎乎地关心别人，哪怕素不相识。
　　“什么啊，叶城你真没意思。”另外两个男生似乎是坏了兴致，便也就跟着那个最高的男孩子离开了。
　　陈楚惜揪紧了自己的百褶裙，脑子里回荡着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叶，城。
　　叶想必是银杏叶的叶吧，那么城又是哪个城呢。

　　只是她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后面凉玉的声音传来：“楚楚，久等了。”接着便是程修南那有些聒噪的大喊：“楚惜！”
　　两人的呼声打断了陈楚惜的思考，那两个字瞬间就被记忆力不太好的陈楚惜忘在了脑后，她看着自己的两个青梅竹马，露出如同平日里一样灿烂的笑容。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十五岁的女孩子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凉玉，修南哥。”
　　“哎！”程修南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活力四射，一蹦一跳地朝这边走过来，那只脏兮兮的书包被他单边背在一只肩膀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晃，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
　　顾凉玉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不像平时一样对着程修南一路说教，只双手抓着书包带，神情不耐地盯着前面的校门。
　　陈楚惜有些担心：“小玉，今天有什么事吗？”
　　顾凉玉还没回答，便被程修南大大咧咧地抢了先：“今天我们班里转来个新学生，好像叫什么傅丛扬的，我被张妈调走了，那个新来的坐在凉玉旁边。”
　　程修南在私下里总是恶意满满地叫张雯张妈，似乎将她喊老一些能让他好受一些似的。
　　“是吗？”陈楚惜转向顾凉玉，后者则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修南像是生怕两人扔下他一样，赶忙又插进女生的对话：“那个男生好像随便就撕了凉玉设计的画，结果告到张妈那里，张妈还护着那个转学生，说迟早要撕的，就算了。”
　　说话间三人已然走到了汽车站，阳光透过密密的梧桐树叶子在柏油马路上洒下碎金一般的光芒。
　　顾凉玉听着程修南絮絮叨叨的话，心中不耐，白了他一眼后便先一步登上了刚刚到达的九路汽车。
　　老旧的九路车一开起来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尖叫声，摇摇晃晃地朝前头行去，公共汽车外壳有些剥落，车身上作酸奶广告的模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一块漆，如同美人脸上的瑕疵，聊胜于无。
　　车内人很多，汽车司机为了一趟多载些人，便吆喝着让刚上车的顾凉玉三人往车厢后方走，三人渐渐被人流挤散，顾凉玉更是几乎被人挤得紧贴在车门上。
　　每日透过公共汽车的车门玻璃望出去的景象，是顾凉玉最喜欢的放空时刻。
　　注视着汽车外飞驰而过的景象，身后吵闹的声响与污浊的空气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九路车拐进了经过三人的家必经的梦川路，被书包带勒得呼吸困难的顾凉玉抬起头想活动一下脖子，眼光便忽地扫向窗外。
　　那是顾凉玉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傅丛扬。
　　梧桐树像是遍布了这座小城，宽大的如同鸭掌形状的叶子在夏风中慢悠悠地晃动，男生清秀的脸正认认真真地望着前方的路，他骑得很快，银色的自行车像风一样行驶在笔直而宽敞的大马路上，他的速度惊人地快，不像那具瘦弱的身体能够爆发出的能量，他不给任何人赶上他的余地，的确，在那接下来的三年，甚至是以后更久更久的人生中，他都是这样认认真真地走过。干净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顾凉玉总是认为自己是不给自己留余地的人，可是每当只要是和他相比，她都只能自惭形秽，他曾经那么认真地要带着她一起走向努力的方向，她却不停地犹豫，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要跟随他一起走下去时，他却，又走得那么干净，只留下一段又一段绵长而疼痛的回忆。
　　在汽车超过他的那辆自行车的瞬间，顾凉玉的眼神定格在傅丛扬的身上
　　惊鸿一瞥。
　　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恰巧对上她的眸子，黑色的，流动着夏日的光芒，深深地让她看不清楚。
　　她愣住，某种新奇却危险的东西像是在一瞬间在内心埋下了种子。接着，脸庞突然开始没理由地燥热起来。
　　被人流挤得动弹不得的陈楚惜恰好望见好友的神情，竟发现凉玉满脸通红地死盯着外面。
　　她愣住了，从小到大她都从来没有在骄傲的凉玉脸上发现过这样的神情。
　　她突然又想起了方才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男孩子。
　　小麦色的皮肤，高高的鼻梁和个子，名字叫……
　　哎，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车内嘈杂的声音湮没了她繁杂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