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处的我们》苏子宛

4、chapter4 “这是你的

　　“这是你的英文名字？”傅丛扬一只手拿着那张传到他手中的花名册，偏过头扬起一边的眉毛，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顾凉玉转头，见他的视线穿过了那张纸灼灼地落在自己的身上，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是啊。”傅丛扬肯定似的点了点头，继续维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Angel……这是你的英文名？”
　　顾凉玉他们这学期的英语老师据说是在国外喝过几年洋墨水，人也比较时髦。在这至关重要的升学关头却还是要求他们每个人在座位表上标上自己的英文名，说是自己上课时要用。
　　顾凉玉本不是个热衷这些时髦玩意儿的人，既然要用，她便随便地选了在课外补习班的老师给她起的名字，并且，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甚至，她刚开始看见同学们的英文名都是些Mary，Lucy之流，心中还有些小小的优越感。
　　可是此刻自己的名字被眼前这个人用近乎调笑的音调说出来，她有些恼怒：
　　“是的，有什么不妥吗？”
　　“嗯……”傅丛扬用黑色的签字笔笔尾撑着白皙的下巴，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想，“天使不该有一头长发什么的吗？你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取个男生的名字呢。”
　　顾凉玉没有表情。
　　她的同桌吴斯羽却一瞬间把自己的桌子拉远，默默地捂住头堵住了耳朵。
　　外表性别不明，这是顾凉玉同学的雷池，全班人没有一个不知道。
　　只有与顾凉玉关系最好的程修南曾经斗胆跟她开过这个玩笑，结果不知怎么的那一个星期以来程修南的语文作业都处于丢失的状态。直到一个星期之后身为语文课代表的顾凉玉气定神闲地从讲台布满灰尘的抽屉里将他的作业抽了出来，逼着程修南在一个晚上补完了一整个星期的作业。
　　从此以后，再无人敢与顾凉玉开关于她性别的玩笑。
　　顾凉玉神色温和，笑眯眯地说：“从最近的情况来看，傅丛扬同学应该是个成绩优秀博闻强识的优秀学生才是，想不到知识面还是有欠缺啊，画家拉斐尔尤其擅长描绘圣母像，而他的圣母像中的天使们都是一头短发。”
　　傅丛扬则是笑得比顾凉玉更加灿烂，眉眼都是弯弯的：“可是据我所知，拉斐尔画中的天使大部分都是没有性别或是偏向男性性别的生物。”
　　“……”顾凉玉语塞，她在桌下悄悄地握紧了拳头，眼光扫过四周想要找出此刻能够出奇制胜的东西。
　　眼光掠过座位表上傅丛扬的名字旁边，赫然标着“Andrew”这个名字。
　　顾凉玉绞尽脑汁地想要从这个名字里找出挖苦那人的线索，却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于是便尴尬地沉默了下来，眼神却依旧不服气地盯着对方。
　　“怎么？是不是想不出什么挖苦我的话来，一下子语塞了？“那人带着得意的神色望她。
　　顾凉玉一下被人家抢去了上风，却有不知道该如何圆场，最终还是破了功，冷冷地朝那人哼了一声。将厚厚的数学书和语文书立了起来，在课桌上筑起了一道象征性的墙。
　　这个人真是够讨厌！
　　她愤愤地捏着钢笔，一滴蓝黑色的墨水滴在了洁白的作业本上，挡住了她工整的字迹。
　　却有轻轻的笑声从那道书墙后面传来。
　　混合着夏日的风声，慢条斯理地传进了她的耳廓。
　　顾凉玉连忙用手将耳朵堵住，想要将那恼人的笑声在挡在脑后，指尖却在不经意指尖触到了已经长至耳际的黑发。
　　她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未去理发了，从前头发只要微微挡了眼睛，父母便会勒令自己去将它剪掉。
　　今年却不知是不是父母没有注意，她耳边的碎发已然垂至耳际。
　　顾凉玉用食指慢慢地卷起耳边的头发，围绕在细长的指尖，一圈，两圈。
　　蜷曲的头发被放下的这一瞬间，顾凉玉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

　　顾凉玉本以为自己与傅丛扬只是性子不合，所以也做好了与这人无法和平共处的心里准备。
　　只是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与他不是性格不合。
　　他简直就是灾难！
　　不仅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要评头论足一番，还总是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更让她郁闷的是，她却不能找到他的任何弱点。
　　这个人似乎全身都无懈可击，从成绩到长相，无不处在上风。
　　即便在人才云集的七班，他似乎也毫无示弱之意。
　　“啊啊！简直忍受不了！”顾凉玉忍无可忍地在公共汽车上对着两个好友抱怨了出来，声音大得几乎全车厢的人都回头看着三人。
　　程修南脸上一下子挂不住，连忙去捂顾凉玉的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叫啊！丢人死了！”
　　顾凉玉一边躲避着他充满汗腥味的手，一边继续对着陈楚惜倾诉：“楚楚你知道嘛，这个人刚刚来了不多久就在月考里拿了第一啊！你知道这次数学有多难嘛……”
　　“我反正是知道……”程修南嘟嘟囔囔地，顺手将自己一片红的试卷躲躲闪闪地塞到了书包里。
　　顾凉玉却没在意他的回答，只是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多亏他，我在班里的排名又下降了一名，关键是看见他那张欠揍的脸却找不到理由回敬他……”
　　陈楚惜笑容温柔：“呀，小玉你是不是嫉妒人家成绩比你好啦……”
　　“我嫉妒他？！楚楚你真是的……”
　　“对了小玉，我听说学校马上不是要举行演讲比赛了吗，你们班的人选定了没有？”陈楚惜换了个话题，她一直清楚说什么会让顾凉玉高兴。
　　“啊这个啊。”果不其然，顾凉玉嘴角提起几分得意的笑，“我们班语文老师已经私下跟我说过啦，每个班选两个人，其中一个应该会是我。”
　　“演讲比赛有什么好参加的啊，都是一群书呆子。”程修南不屑地瞥了瞥嘴，却一下子被顾凉玉扯了耳朵，哎呦哎呦地叫唤。
　　“你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顾凉玉恨铁不成钢地骂。
　　“哎呦喂，顾凉玉，凉玉妹妹，姐姐，放了我吧，我错了！”其实顾凉玉并没有使很大的力气，程修南却配合地演得逼真。陈楚惜在一旁掩着嘴轻轻地笑。
　　9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载着吵吵闹闹的三人，慢悠悠地朝终点驶去。

　　“凉玉楚惜，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傅丛扬？”程修南指着前方，略微吃惊地小声说。
　　三人此刻正在小区中惯常一起学习或是集合的地方，这块地方是三人四年级的时候顾凉玉发现的，既有高大的顶棚又有桌椅，原本这里是用作小区的公共设施，却不想因为设置得太过偏远，反倒没有什么人光顾。所以成了个安静的好地方。
　　可是傅丛扬刚刚搬来，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顾凉玉有些狐疑地望着前方颓坐在长椅上的男孩子。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今日的天空铺满了灿烂的晚霞，逐渐西沉的夕阳被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朵遮去了半边，却挡不住万丈金光从天空倾泻。
　　刺眼的光亮悄悄勾勒出了坐在长椅上那人一张落寞的脸。
　　他逆着阳光坐在白色的欧式长椅上，似红似金的阳光照亮了他耳廓旁柔软的黑发，长长的睫毛一根根清晰可见。
　　他脸上的表情是这一个月以来顾凉玉从未见过的。
　　哀伤，颓唐的神色。
　　少年神色苍白，脸颊却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头深深地低着，几乎就要埋进双膝里去。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
　　少女则因为惊讶而微微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一旁程修南见她神色奇怪，以为顾凉玉是在生气傅丛扬抢了他们的老地方，便连忙将顾凉玉与陈楚惜往外边拉，一边还打着圆场：“哎呀算啦算啦，你们看人家先来了，我们也不好把他赶走不是？”
　　话虽然是对着两人说的，程修南却一直瞟着顾凉玉的神色。
　　顾凉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程修南觉得心里更没底了，生怕她现在就冲过去将傅丛扬赶走。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傅丛扬有些可怜，同样身为男生他明白那是男孩子难受的样子。
　　程修南那颗简单而善良的心只是希望给予傅丛扬这个“熟人”一个休憩的场所罢了。
　　顾凉玉心中明镜一样傅丛扬是怕她去惹麻烦。
　　一边思考着傅丛扬那个表情的缘由一边心里又有些好笑好气，程修南竟然把她想成这样心胸狭窄的人！她于是便报复性地想要逗逗他，甩开他的手，她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还撂下了一句狠话：
　　”程修南你今天别想抄我数学作业！”
　　“啊……凉玉别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程修南一声哀嚎，连忙追着那个绝情的身影跑去，陈楚惜也是边笑着边紧随其后。
　　三人吵闹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发呆的傅丛扬，他的眼神被声音传来的地方吸引过去。
　　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在逐渐西沉的夕阳下互相调笑打闹着，笑容温暖得如同远处的天空颜色，绚丽又灿烂的金黄色与水红色交织，热烈得仿佛能够灼伤自己。
　　融洽完美得根本没有别人插入的余地。
　　他蜷起身子，额头抵上了膝盖上十指交扣的双手。
　　他在眼底流露出羡慕的前一个瞬间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