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处的我们》苏子宛

2、chapter1 顾凉玉第一

　　顾凉玉第一次遇见傅丛扬的时候，便惊讶于他眼底令人吃惊的恶意。
　　初三开学的第一天，她便在教室门前遇见了这一位不速之客。
　　就初三的学生而言，男生的个子算是很高的了，却是极端地瘦弱，那只抵在下颚的手，修长白皙，却瘦得青筋毕露。
　　此刻他正微微弯了腰，仔细端详着顾凉玉班级门口的KT板。
　　初三七班向来是校长表扬的对象，从成绩到班级活动，都是完美得无可挑剔，就如同教室门口用来表彰班级个性的KT板，七班的KT板总是最亮眼的那一个。代表着青春活力的草绿色作了背景，上头更是用水彩细细描绘了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每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全部都向着太阳的方向。阳光则是用了金色到黄色的水彩过渡，足见设计者的用心。
　　而出了向日葵这个点子的人，正是顾凉玉。
　　男生仿佛看得很认真，带着框架眼睛的脸几乎要贴上了那幅画。
　　顾凉玉背着书包站在那人对面，心底有些小小的得意。
　　这幅向日葵向来是七班的招牌，赞叹者不计其数，今天这个没见过的男生也被惊叹了吧。
　　她唇角微微提起了些得意的笑容，正准备从那男生身边走过，却只听见刺耳的“哗啦——”一声。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却看见那男生毫不留情地将那幅向日葵从中间撕开，正中那朵最惹眼的向日葵便被那么生生地腰斩了。
　　男生的眼底带着某种压抑许久之后终于得到了抒发的畅快，仿佛一直想要做的恶作剧终于成功，一副正中下怀的愉悦模样。
　　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进了走廊，光线毫不吝啬地洒在男生的脸上，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长长的睫毛在高高的鼻梁两侧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薄薄的，眼珠黑白分明，神色藏在反光的眼镜背后。
　　苍白，却清俊的男孩子。
　　顾凉玉的爆发在那一瞬间被生生咽进了喉咙。
　　男生似乎注意到了她，见她一副压着火气的滑稽表情，扬起了一边眉毛，眼底却毫无神色波动。
　　那是挑衅的神色。
　　顾凉玉的火气又一瞬间升到喉咙，但对方毕竟是陌生人，还是要给些面子：“这位同学，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七班的宣传板画撕下来？”
　　男生一瞬间便藏好了眼底的恶意，无辜的神情在脸上流淌：“是老师说的呀，新学期到了，KT板也该换了，叫我来把原来的画撕下来而已。”
　　“为什么叫你来撕？”
　　“因为我是这个班的学生啊。”男生回答得顺其自然。
　　“……”顾凉玉一下子语塞，原来是转学生，还好刚才没有跟人家起冲突，否则后面在一个班里学习，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那该有多尴尬。
　　“这样啊。”顾凉玉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心中虽还是有些愤懑，但若是老师吩咐，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至于方才看见的那男生眼神中的某些东西，或许是她的错觉罢了。

　　顾凉玉刚坐到座位上，熟悉的声音便立刻响起来了：
　　“凉玉！”大大咧咧的，总是让她头疼的那人。
　　她无奈地转身，眼神不耐：“说了多少遍，在班上别叫我凉玉。”
　　“诶呀，就你事儿多。”个子高高的男生又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在顾凉玉恶狠狠的眼神下才只得作罢，“我也不直接叫楚惜的小名嘛，人家可是正正经经柔弱的小女孩，她不也没说什么。”
　　顾凉玉皱起眉头，这话的意思是说，她不是正正经经柔弱的女孩子？
　　方才本就没散掉的火气又重新高涨起来，被父母打扮得像个男孩子的顾凉玉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不像女孩子。
　　一头只比男孩子的平头长一点点的头发，男女通用的运动款式的衣服，再加上她比大部分同龄女生高出许多的个子，让她经常被错认成男生。
　　就连在公交车上给小孩子让个座，人家都直接回了她一句谢谢哥哥。
　　这下好，程修南又踩到雷了。
　　看见顾凉玉眉头的皱纹越来越深，嘴角却扬起了如同微笑一样的表情，程修南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他立马对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身材高大的男生对着瘦弱的女孩子一个九十度鞠躬：“我错了！请学习委员责罚！”
　　顾凉玉翻了个白眼，便也没再追究，自己这个发小口不择言的性子，她也算早就习惯了。
　　“哟，小两口又在打情骂俏了？”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调笑意味。
　　声音的主人胖胖的，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几乎只有一条眯细的缝，再加之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就几乎看不见眼睛了。
　　是程修南的同桌严不凡，也是门口那幅向日葵的具体作画者。
　　“严不凡你胡说什么？！”程修南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扑上去就要揪严不凡的耳朵“顾凉玉是我哥们！跟你说了多少遍！”
　　程修南是体育生，体格健壮力气大，严不凡被他这么一压只得练练求饶，“知道了知道了，程修南大爷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
　　程修南这才作罢。严不凡被揪红了的耳朵刚刚被放下，便又立刻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你喜欢的不是男人婆顾凉玉，是三班的班花陈楚惜！”
　　只是这一回他学得聪明了，话音刚落便朝门口跑。程修南则是涨红了脸，一跃而起，跟在胖乎乎的严不凡后面穷追不舍，一边还扯着嗓子吼：“严不凡你别胡说！陈楚惜是我妹妹，顾凉玉是我哥们，哪有你想得那么不纯洁！！”
　　清晨的安宁似乎都被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破坏了。班上的人看见这副上学时惯常的景象也都偷偷地笑，郎朗的早读声中多多少少地混上了一些杂音。
　　顾凉玉无奈地叹了口气，瞄了一眼手上卡西欧的机械表。
　　七点二十三。
　　班主任平时到达讲台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五。
　　呵，这对活宝还有两分钟好闹。
　　她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心思却还是有些飘渺。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等会，班主任这时候还没来，那个男生又是从何得到老师的命令要撕了那幅画？！
　　脑子里仿佛嗡地响了一声，她这个早上已经是第四次火气十足，三次都是因为那个奇怪的男生。
　　她“嚯”地一下站起身子，吓了同桌李清艺一大跳。受骗以及画被撕了的怒火交织着，她几乎就想要冲出门外。
　　班主任却在这时在门口出现了，带着三个男生。
　　她两只手各揪着程修南和严不凡的耳朵，身后还跟着早上顾凉玉见到的那个男孩。
　　读书声又似乎小了些，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热爱新奇是孩子们的天性，尤其对于每日繁忙而一成不变的中考生们来说，任何改变都值得兴奋。
　　顾凉玉愣住，就那么呆呆地望着那个身材高大却瘦弱的男孩子。
　　他似乎，和方才一点都不一样了。
　　浑身散发着温和而彬彬有礼的气息，方才的戾气仿佛从未出现过。眉眼温柔，山明水净，再加上那一副颇为出挑的容貌，更是顿时让整个教室的私欲声更大了些。
　　“顾凉玉，你给我坐下。”班主任一个暑假过去却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那幅趾高气扬对着学生颐指气使的样子。只可惜讽刺的是这样的人却是学校的金牌班主任，深得校长欢心。
　　顾凉玉顺从地坐下，自己和这个老师关系从来就没好过，顶撞她吃苦的还是自己。
　　她坐下的瞬间看见那个男孩子朝自己这边投来了探究的目光，他似乎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副审视的态度。
　　顾凉玉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顾凉玉如此听话，张雯便也不好说什么，便将火力对准身边那两个日日都要闯祸的小鬼，开足了马力便骂：
　　“程修南严不凡，我到底要说多少次你们才能成熟些？都这个年纪的学生了，是你们脑子不好还是爹妈没教育好？”
　　全班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惯常的一幕，这是每天枯燥的读书生活中既定的调味料。看着班主任不带脏字地羞辱班上那些“应该”被羞辱的学生，再暗自庆幸挨骂的不是自己，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尤其是那几个平时深得张雯宠爱的“乖孩子“，那股优越感几乎就要从他们骄傲的眼珠子里爆出来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们原本享受的所有宠爱，就要被另外一个人夺走了。
　　张雯的唾沫星子喷了严不凡和程修南一脸，便也就骂够了，她挥挥手意示两人回到座位。那两个人便如同从猫爪子底下逃生的老鼠，一溜烟便坐到了最后排，顾凉玉的身边。
　　程修南趁着张雯不注意的功夫偷偷朝顾凉玉比了个V字意识自己成功逃脱，顾凉玉忍俊不禁，却不敢笑出来。
　　张雯却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了一眼程修南，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男孩子。半晌，她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身边那个男孩子耳语了一句什么，而那男生也是眉目温顺地点头。
　　于是张雯便有了底气，又是冲着程修南一顿吼：
　　”程修南，你给我坐到前面来！你和严不凡这一对捣蛋鬼，必须得分开！“
　　”严不凡，“她转头望了望身边的男孩子，眼底浮现出些许欣赏，”你就跟这位新同学同桌吧，这位新同学叫傅丛扬，是外市转来的高材生，成绩才艺样样俱佳，你跟别人好好学学。“
　　刚刚活蹦乱跳的两人便立刻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程修南望了顾凉玉一眼，希望她能流露出些许挽留的神情，却发现她只是望着新来的那个男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的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仿佛什么一直以来安稳的东西，就要被打破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罢了，程修南从来就不是个拘小节的人，这次也是如此。
　　老师之命不可违抗，即便心中愤懑，他也只能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灰溜溜地坐在了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