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夜夜夜 ...
-
江湛碧心里一沉,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手脚并用地躲到了谢厄身后。谢厄将她拉了起来,解释道:“人死了神经没死透,正常现象。”
江湛碧苍白着脸点了点头,手里紧攥着本子和笔:“我们回去吧。”她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刚爬上山坡,她就扶着身边最近的大树吐了个天昏地暗。看她的样子分明是害怕到了极点,可若是害怕,又为什么非要凑近去看?谢厄拎着她的包,默默递出一包纸巾,他完全弄不懂这丫头在想些什么。
傍晚的霞光烧尽,大片没有光亮的地方鬼气森森,仿佛有无数黑影鬼祟潜动,等待着吞噬来者的灵魂。他们站在山坡顶上,周围的地势高低错落,高的地方有刀削般崎岖的灰岩丘陵,低的地方则一路缓缓向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受到视力限制,江湛碧走得越来越艰难,在四周只剩一片灰蒙时,她终于忍不住拉着谢厄的衣角问道:“还有多久能下山?我快看不清楚了。”
见谢厄回过头,她不好意思地眨着眼睛笑笑:“隐形眼镜被风吹跑了。”
如果看不清楚的话,这个时候下山确实存在很大风险。谢厄想了想,开口道:“如果你相信我就跟我走,我们明天再下山。不要问太多,很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但绝对没有害你的必要。”
江湛碧飞快地点点头,谢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随着太阳光的消逝,她的眼前就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几乎是拽着谢厄的衣摆走完的后半段。
他们在一间青砖灰瓦的小屋前停了下来,那屋子修筑在平整的水泥台上,侧边有口石井,除了无人居住外,看起来同山脚下的农家院落无异,应该是经常出入山林的人搭建在必经之路上遮风避雨的补给所。江湛碧进屋瞧了瞧,里面的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厨房里甚至还多出了一只很大的棕色木桶。她的眼睛在看到木桶的瞬间亮了亮,接着便哒哒跑进院子里,把脑袋探入井里望了望,又哒哒跑到正在水泥平台中央生火的谢厄身边,凑过头去满脸期待道:“我看房里有个桶,是不是可以洗澡?”
“可以。”谢厄添木柴的手顿了顿,越发觉得这丫头完全不能用常识理解:孤男寡女在深山老林里单独过夜,一般女人就算有一招制敌的把握也会处处小心,怎么可能提出洗澡的事情。
不过江湛碧的脑回路确实长得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在被人撵、摔倒,被狼追、又摔倒之后,她只想到这片山林太过可怕,自己的小命随时处于危险之中,即使手机锁屏里心心念念的男神蹦出来她也只会瞟上一眼,还真就没考虑到那么深远的层面——
她只知道,哪怕这回真的在劫难逃,她也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上路。
谢厄洗完澡出来时江湛碧正在火堆旁烤火,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袖衬衣,肩膀上披着件大红色外套,看起来十分柔弱。她将及腰长的头发一左一右分成两拨,兜在手里凑近火堆,好让它们干得更快些。她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向她走去,能够听见从她塞着的耳机里传出的略显悲伤的歌曲——
But you didn't have to cut me off
(可你没必要这样和我断绝来往)
Make out like it never happened
(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And that we were nothing
(好像我们之间从来什么都不算)
And I don't even need your love
(即使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爱)
But you treat me like a stranger
(可你把我当成陌生人对待)
And that feels so rough
(这仍然让我感到非常难过)
在经历了白天的一切之后,江湛碧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发尾不再滴水,她又从中段捋出些水珠,拨了拨发丝,让那绸缎般的黑发能与空气有更大的接触面积。燃烧中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火星随着热气的流动左右摇摆盘旋,偶尔有飞溅的水珠滴落,嘶的一下便化作一缕白烟,同那火星子一道,缓缓在奔向夜空的旅途中消失不见。
谢厄搬了个小凳过去,伸手将两个透明小瓶递还给她,他的头发上散发出栀子混合麝香的好闻气味,在这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幽远。洗过澡后,之前被他往后梳的刘海全部搭了下来,看起来柔和不少;江湛碧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她的脸上正贴着一张面膜。
“在听李伯伯?”他故意问道。
“那种东西听一次就会了,我在听李婶婶。”她随手把小瓶塞进口袋,迅速扯下面膜扔到一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她知道现在不是敷面膜的时候,可那张是SKII的青春敷“前男友”,扔掉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面膜的味道不太好闻,江湛碧将头发甩到身后,起身进了屋子里。她很快走了回来,不仅洗掉了脸上pitera的臭口水味,还拿来了急救包。她刚一坐下就拍拍急救包对谢厄道:“胳膊伸过来。”
“疼不疼?”她小心地解开他左小臂上湿透的绷带,之前那只有五爪小皇冠logo的手表已经不在他手腕上了。她用双氧水把伤口重新洗了一遍,边洗边问:“你是左利手吧?会不会很不方便?”
“我两只手都能用。”谢厄摇了摇头,下意识握了握左拳,“这点伤还不至于影响活动。”
“那就好。”江湛碧握着他的左手手腕,拿着棉签一点点给伤口上药,嘴巴还不时往上吹两下,就像在照顾小孩子似的,“你这要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吧?”
“不用。”谢厄道。
“因为上次打的狂犬疫苗还在有效期?”江湛碧说着便笑了起来,她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狂犬疫苗让她想起了她的一个朋友,那个笨蛋,不是被狗咬就是被猫抓,养只仓鼠都能被啃几口,打的狂犬疫苗好像永远都在有效期内。
她包好谢厄的伤口,望了一眼右脚边银白色的面膜包装袋,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不等谢厄回答,她叹口气接着道:“要是我不幸英年早逝,你记得把我手机带出去,用力摁主屏幕右下角的‘电话’,把我的死讯通知给弹出来的那三个人就可以了。要是最后面的那个家伙不接电话,你就给他发短信,告诉他我死了,让他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变鬼闹得他不得安宁。”
璀璨的星辰蹑足登上了巍峨的山巅,她深褐色的眼珠在橘色火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黯淡,有种说不出的悲怆。谢厄这才意识到,她所害怕的不仅仅是那具尸体。“你不会死在这里,”他说得非常干脆,“这里不是很远,明天上午就能出去。”
“那就好。”江湛碧点点头,然后补充道,“密码是771011。”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浅淡的笑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你听说过人生四大铁吗?我们差不多也算一起扛过枪,如果我明天崴了脚、睡过头或是走不动,你可不能撇下我自己跑了。”
谢厄也笑:“你放心,要是真出了那种情况,我就把包扔了把你背上,反正也差不多重。”
这小子可真上道,江湛碧想,她的心里乐开了花,强忍着笑意撇开了脑袋。她就像是把灯背在背上的人,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很多事情只要别人不说,她就绝对不会自我肯定。
他们随便弄了点东西吃,江湛碧很健谈,两个人很快从小说扯到了从事的职业上。“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她一脸神秘地问。
本打算像当年忽悠大学同学苗族人都会巫术似的逗逗他,谁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很肯定道:“作家。”很多细节都在指向这个答案,作出这个判断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只因为大部分人对她职业的猜测都局限于“空姐”和“模特”,更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会说话;比起“写小说的”,“作家”这个词不仅更为体面,同时还是她的梦想。她的脸红了起来,躲闪着目光不好意思道:“不是作家啦,现在只是写了些短篇小说……还没有写出过正式的长篇作品……”
谢厄想起她忍着恶心蹲在尸体旁边记录的模样,不由安慰道:“没关系,早晚会是的。”
江湛碧猛地抬起头,生平第一次主动掏出手机对一个男人道:“留个电话吧。”
经过整个白天的高强度运动,刚过九点,江湛碧就困得睁不开眼。山里的夜非常凉,谢厄看了看她的包,不等她开口便把自己的睡袋让给了她,安排她在屋里睡好,自己则在门口不远处扎了个帐篷。大约在凌晨三点左右,火堆已经熄灭,他突然被帐篷外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眯了眯眼睛,只见一大束光线照射在帐篷上。他的左手下意识摸上身侧的匕首,静静地等待着,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光线动了动,帐篷的拉链被一点点拉开,有颗脑袋探了进来。谢厄正欲先发制人,就听江湛碧细声细气、一字一顿地小声问道:
“谢~厄~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立即坐起身,把匕首推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怎么了?”
江湛碧哗啦一声将拉链拉到底,又把电筒往前挪了挪,探进半个身子轻声道:“我有点害怕,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