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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日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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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安静地坐在岸边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太阳缓缓地向西边滑动,气温越来越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江湛碧望着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在岩石上绽放又凋落,鼻腔里满是泥土与植物混杂而成的微妙气息,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片原始森林的宁静美好。她看了看太阳,按了按仍在隐隐作痛的腰,站起来对谢厄道:“可以走了。”
啪——
谢厄依言起身,两人尚未迈出几步,便听到一记清晰的声音响彻长空,被惊起的群鸟瞬间飞起,拍打着翅膀扑扑棱棱,在天空中留下一片阴影。江湛碧下意识看向谢厄,他正面对她站着,视线越过她望向远方,面色凝重。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谢厄身后不远处林子旁的灌木丛动了动,野草被分开,一只灰黄毛色的大型动物压低着脑袋钻了出来。
那只形似大狗的生物有条低垂的尾巴,比江湛碧见过的最大的大型犬还要大得多,她惊得变了脸色,生怕发出太大声响刺激到它,只能伸出手不停示意谢厄往后看。谢厄瞟了她一眼,左手移向后腰,慢慢转过了身,整个人似乎都散发出了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场。
他有很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可在看到这匹狼时依然吃了一惊:它的肩高在一米以上,身长至少两米,相比普通森林狼,反而更像早已灭绝的基奈山狼。
“别怕。”他死死盯住那匹狼的双眼,弓着腰一步步后退到江湛碧身前。
“要不要捡块大石头砸它?”江湛碧的声音有些不稳,她说得很快,“点火有用吗?你有没有打火机?听说它们害怕铁器敲击的声音……你有没有铁器?”这些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俗话说“狗怕猫腰狼怕蹲”,火的杀伤力不提,铁器的撞击声会让狼联想起被捕兽夹支配的恐惧,让它们在不必要冒险的情况下及时抽身。
“没用的。”谢厄道,那些做法对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野狼或许有效,可他们面前这只不仅龇牙咧嘴、凶态毕露,还不时发出阵阵低吼,明显是奔着咬断他们喉咙、吞噬他们血肉的目的而来。他用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右手始终护在江湛碧身前:“你别慌,我们往山上走,我让你跑的时候赶紧跑。”
江湛碧一直紧紧咬着嘴唇,听到谢厄的吩咐后立马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抖着嗓子补充道:“好。”
两人后退着往山上挪去,那匹狼步步紧逼,既不太前也不太后,始终跟他们保持着十多米的距离。溪流旁有缓缓上升的山坡,坡面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杂草,江湛碧的视线被谢厄一挡,连狼的影子都看不见。双方僵持了至少十来分钟,她心下不安,正打算探出头去看看情况,忽然被谢厄轻推了一把:“快跑!”
江湛碧早已做好准备,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而在她起跑的同时那匹狼也一跃而起,直直地扑向谢厄,如同一朵巨大的乌云般快速向他压去。谢厄不知何时将背包卸了下去,他灵活地矮身躲过狼的攻击,一个翻滚就和狼交换了位置。那狼非常狡猾,刚落地就恢复了进攻的姿势,然而它只是看了谢厄一眼,接着便转头向手无寸铁的江湛碧冲去,谢厄一惊,随即掷出匕首,锋利的刀刃迅速没入它的身体,那畜牲哀嚎一声,再次调转了方向。
眼看那狼又扑了上来,谢厄没有动,直至它快到跟前时他才敏捷地闪到一边,拔出匕首的同时抬起脚,狠狠踢向了狼的腹部。那狼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喘气,它看了谢厄一会儿,然后把视线幽幽投向了他的身后。明知可能有诈,谢厄还是往后看了一眼,就在他看清三十米外的江湛碧时,那畜牲第三次扑了上来,瞬间将他压在了身下。
那狼张嘴便想往他脖子上咬,眼见它流着腥臭口涎的血盆大口寸寸逼近,谢厄当即用匕首去挡,可那刚拔下的匕首刀口朝下,狼嘴又太大,愣是被它连小臂一起含了进去。他抬手狠狠给了它侧脑一拳,迅速抽出手臂,接着便翻身骑在了它的身上,扭头冲江湛碧喊道:“草丛里有枪!”
江湛碧闻言立即丢下手里的树枝弯身去找,可她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急得连牙齿都在打颤:“枪在哪里?我找不到!”
谢厄用右手死死抵住狼的咽喉,试图直接割破它的喉咙,无奈那畜牲力气太大,几下就从他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一时间又把他按了下去。谢厄已经接连在狼的身上刺了好几下,可它就像没有痛感似的,依旧不停发动进攻。狼血滴得到处都是,他扭头往江湛碧那边望了一眼,咬牙道:“你再往前走十五步!就在你左边的草丛里!”
江湛碧急忙往前跑去,她抖着手找到了草丛里的□□,飞快地跑回了谢厄身边。她在两米开外停了下来,利落地拉开保险举枪瞄准,没有多少犹豫便狠狠扣下了扳机。
谢厄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了一跳,那狼也像泄了气般瘫软下来,他把它推到一边,跟着又补了两刀,总算让它咽了气。他喘着粗气站直身体,用手背抹了抹下巴,环顾四周却没看到江湛碧,正疑惑间,就听她的吼声从下方传来:“你没事吧?我有没有打中它?”
江湛碧没站稳,被那猎枪强大的后坐力一震,一骨碌就从山坡边缘滚了下去。她摔得头晕眼花,刚一落地就抓起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扔了背包就想冲回去帮谢厄的忙。她这次跑得尤其快,谢厄刚走到路边就被她一头撞了上去,要不是他伸手及时她还得再摔一次。
“已经死了。”谢厄道。
江湛碧见他浑身都是血,急忙把人推到树边坐下,满脸关切地大声问道:“它咬到你哪里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不只声音,她的眼睛也因焦急瞪得又圆又大,谢厄知道她被枪声震得听不大清楚,便把左手伸到她眼前,示意她只有这一个地方受伤。江湛碧皱眉看着他那还在流血的伤口,下意识认为应该先止血。她试图模仿电视剧里的情节从衣服上撕下一个布条,可撕了半天那件该死的棉质T恤依然纹丝不动,她一着急使上了大力气,只听嘶啦一声,衣服从下摆延伸至她的肚脐上方,对半裂开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
江湛碧顿时红了脸,她窘迫地抬头,发觉谢厄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遂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马甲线啊?”
谢厄还是没忍住,摇头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包里有绷带。”
江湛碧是个脸皮很薄的人,出个洋相能纠结半天,直到帮他处理完伤口脸颊还是红红的。她收拾好了他的包,揉着比之前更痛的腰走到路的边缘,伸着脖子向下望去——
然而她并没能找到自己的包,她只在路边站了一小会儿,便面色苍白地走回了谢厄身边。
“你都看到了?”谢厄抬头,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你果然知道。”江湛碧挑起嘴角笑了笑,“你知道这里有枪,也知道这里有尸体。”她顿了顿,然后才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被谁杀掉的呢?”
说实话,对于一个平日连动物园猛兽区都不敢多待的人来说,经历了方才那番追逐,这具在深山老林里出现的尸体并不能让江湛碧感到多么害怕。虽然她涉世未深,却早已知道世界上除了黑白之外还有一条非常宽广的灰色地带,善与恶没有绝对之分;即便人是谢厄杀的,只要有正当合法的理由,她也不会感到恐惧,真正让她介意的,是那个人悲惨的死法:即使看得不是特别清楚,她也能分辨出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支零破碎、身首异处——
如果那是谢厄干的,他无疑只可能是个以虐待他人为乐的变态杀人狂。
谢厄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相信吗?”尸体和枪都是他在找她的过程中无意发现的,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想多费口舌。
江湛碧几乎没有思考,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会。”她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非常认真地说:“我这人很讲道理,再怎么说你也救了我的命,只要你说,我就信。”
她的话让谢厄十分意外,他不觉得这丫头信任他——否则她也不会问出那个问题——可她要是不相信他,又为什么会答得那么干脆?江湛碧被他探究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转过脸道:“我这人就是这样,在很多事情上总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需要听别人亲口告诉我才行,你不必介意。”
谢厄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将视线转向山下:“我去帮你拿包。”
他说着就往下走,江湛碧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她看起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尸体……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两人很快找到了草丛里的包,应江湛碧的要求,谢厄跟她一起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他们在距离尸体一步远的位置站定,她掏出了之前那个牛皮本,往下一蹲就开始写写画画。谢厄的视力很好,低头可以看清江湛碧用简单的线条大致画出尸体的模样,并在旁边标注“整齐”、“有东西”、“大阴谋”、“诅咒”等莫名其妙的字眼。
他看了看尸体,“整齐”和“有东西”不难理解,尸体腹腔和颈部的切口很整齐,绝不可能是野兽撕咬所致,最符合情理的判断,就是这人被斩首剖肚后遗弃在这里,而从内脏被毁坏的程度来看,被开膛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这人肚子里有凶手要找的东西——可阴谋和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江湛碧又写又画干得非常起劲,越来越多不明含义的词语增加到了那页纸上,谢厄又看了看尸体,突然出声道:“别抬头。”
她本来并没有打算抬头,听到谢厄的声音反而下意识扬起了脑袋,就是这一眼,让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具前一秒钟还躺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凭空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