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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琉山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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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千琉山庄(下)
耿飞倚在粗壮的树干旁,他手中握着一个泥塑的娃娃,状似沉思。趁此机会,我心血来潮,伸手去夺他手中的东西,却扑了个空。耿飞抬眼看我,我郁闷:“你连跑个儿神都这么机敏,果真是高手。”耿飞淡然道:“下意识。”我又探手:“让我看看嘛。”耿飞顺势收起了泥娃娃:“你有事吗?”我讨好的笑起来:“木头人,陪我玩会儿吧。”耿飞点头:“去哪里?”我喜道:“我想去找墨扬。”耿飞愣了片刻:“公子繁忙,恐怕没空。”我打断他:“我不会打扰到他。”耿飞再次停顿不语,良久才微微颔首。漫步在庄外林间,我有些不自在,寻找话题,开门见山的问:“木头人,你为什么不喜欢沈叙?”耿飞答:“矫情。”我大笑起来:“墨扬就不矫情了?”耿飞说得理所当然:“公子生而高贵。”我皱眉:“木头人你这样想的?”耿飞看向我:“尊卑有别。”我想要纠正他的观点:“人无贵贱,就像情感一样,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是不受外物支配的。”耿飞疑惑:“所以你才会对沈叙动情?”我微愣,有那么明显吗?怎么人人都能看穿我的情绪波动。继而坚定地摇头,我说:“最后说一次,我不喜欢他。”随即岔开话题:“你呢,有喜欢的人吗?”耿飞垂头轻应一声,我惊讶的打听:“我认识吗?漂亮吗?”耿飞点头,我嘻笑:“那你有没有告诉她?”耿飞低语:“只敢放在心里。”我疑惑:“为什么?她嫁人啦?”耿飞连忙解释:“不是,我配不上她。”我挑眉:“喜欢与否,在乎彼此的心意,把爱藏得太深,可能会错失挚爱。”耿飞未语,我看向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想快些见到墨扬。
墨扬被许多人围在中央,远远的望去,仅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耳畔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脚踩满地金黄的咯咯声,还有墨扬清浅温醇的话语声,我耐心的站一旁等待,直到人群散开,墨扬走向我,朝我微笑:“今天没被饿晕?”我赧然。沈叙询问:“少主,为何要安排雇农迁到山脚下居住?”墨扬解释:“落霞山陡峻,若不走山间小路,一般人是上不去的。这些雇农世代居于此地,靠山吃山日子艰苦,对他们来说,与其赚到花不掉的钱,不如改变生活条件。”沈叙了悟:“所以少主才会购置了山脚的土地种植果树,想让雇农们以之为生。”墨扬颔首:“既然他们的先辈,为落霞山添了秋水林,那么我们就以一片果林相酬。”沈叙笑起来:“我去查验果树幼苗的栽种情况。”说罢,率先离开。墨扬看向耿飞:“千影卫中有合适的人选吗?”耿飞摇头:“宇文焱说会重新物色。”墨扬稍作思量:“你去帮他,要尽快。”盯着耿飞的背影,我双手一摊:“那我怎么办?”墨扬挑眉:“我要巡查其它产业,你有没有兴趣。”我打断他,兴致勃勃的说:“有。”墨扬挑眉:“意料之内。”
琳琅满目的千玺斋、一药难求的千金坊、织染忙碌的千桦厂、歌舞升平的千香阁,逛过一遭后,走在川流不息的街头,我大为感慨:“难怪你那么有钱。”墨扬平静的说:“不过是千琉山庄的部分产业罢了。”我哑然。墨扬扭头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入目即是遍地的黄沙和破败不堪房舍,连空气里都隐约有一股霉味,我难得错愕不已,原以为是一处美景呢!墨扬迳自上前敲响院门,应门的是一位衣着朴素、清丽雅致的女子,她看到墨扬的瞬间,双眸亮了起来,墨扬微笑:“小音。”她欠身见礼,语调清婉:“墨公子。”墨扬回身朝我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我慢吞吞地走去,墨扬说:“宝儿,这位是殷音姑娘。”殷音嘴角的笑意明显一顿,我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云翎。”殷音垂头轻应,将我们请入一间屋内,相较于屋外的灼热,这里格外的凉爽。墨扬温和的说:“小音,我先到后院与奶娘打声招呼,你陪宝儿坐会儿。”转首看向我,见我点头,墨扬走了出去。静默良久,殷音只是坐在一旁,并不与我交谈,绞尽脑汁的思索话题,瞥到桌布,我笑问:“你绣工很好?”她并未抬头:“为填补家用,不得不好。”她不善的言辞,令我应接不暇:“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无话可说,我疑惑:“我们之前见过吗?”殷音口气极淡:“民女无福,并未见过什么贵人。”我心道:那么我几时开罪了你!话题无法继续,我见她自行倒了杯水喝起来,也伸手拿壶倒水,虽是陈茶,却也是上好的大红袍,仔细环视了周围的摆设,我奇怪至极,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里家具齐全,一点不像先前在外面看到的那般贫穷。殷音压抑的气息使我感觉很尴尬,阴冷的房中,总有一阵阵地恶寒直冲脊背。不知过了多久,墨扬细碎的脚步响起,仿佛一道阳光冲破阴霾,扑面而来。我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刻般盼望见到他。悄悄瞥了殷音一眼,我止住了想要跑出去的冲动。然而,待墨扬跨进门,我还是一头扑到了他的怀中,他微微一愣,轻笑起来:“这么快就坐不住了,还敢说自己不娇生惯养?”心跳倏地加速,我埋首不语。墨扬扶起我一叹:“可我已经答应了奶娘一同吃饭。”感到双颊发烫,我连忙低下头掩饰:“好啊。”墨扬挑眉:“晚上逛街。”我惊喜:“看来我的讨好起作用啦!”墨扬佯装顿悟:“哦,原来如此。”
方正的餐桌上,简单的几样小菜。我的对面坐着一位干瘪的老人,她深褐色的脸庞布满了皱纹,结结巴巴道:“九、九少爷,粗茶淡饭切莫见怪。”墨扬微笑:“小音的手艺向来很好,饭菜做得清淡可口。”殷音害羞的垂下头,老人和善的对我一笑,岔开话题:“九少爷早日成家,好让夫人安息。”我一愣,刚想做解释,墨扬率先答应:“好,奶娘请放心。”我也不自觉地埋头扒饭。墨扬问:“奶娘,小音快及笈了,可有人求亲?”老人答谢:“九少爷多年的接济之恩,奴婢无以为报,请您别再管此事了。”殷音突兀的站起身,掩面跑开。老人长叹一声,墨扬说:“抱歉。”老人摇头:“九少爷不必介怀,尊卑之别,是小音痴心妄想。”墨扬没有驳回的言语,我知道,那并非是他认可了老人的说法,只是因不能接受殷音的情谊,而选择了沉默。老人热情的招呼我们吃菜,粉饰了刚才的尴尬。直至离开,殷音也没有再出现。
我拉着墨扬的衣袖,在人流里穿梭。墨扬无奈的叫住我,将我的手牵起:“我可不想当街被你撕掉袖子。”我吐了吐舌,心中却甚是欢喜。不同于白昼的炎热,夜晚的微风细腻,家家灯火辉煌,嘈杂喧嚣的街上,热闹非凡,我们并肩而行,墨扬掌间的温热吸引了我一切的注意力,使我仿佛忘记了其他,如此一路,倒也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墨扬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宝儿,你今日怎会这么安静?”我瞥向他,手足无措的撒谎:“我正倾听风声呐!”墨扬疑惑:“在街巷里有风吗?”我微愣,墨扬失笑,放开我的手:“我们也该回去啦。”我忙追上他:“再逛会儿嘛。”墨扬摇头,迳自走在前边,我恋恋不舍的垂头紧跟在他的身后。
走在回千琉山庄的路上,盯着自己的鞋头,我不自觉地走了神。凡世之人,被情感所累,心若安在就不会失掉爱的能力,如同花落花开是随四季而轮换,而我,穿越千载的时空来到这里,仿佛只是偶然,却又像早已注定,遇见墨扬,是我两世为人最美好、最幸运的事。抬头看向距离我一尺之隔的墨扬,他的白衣一尘不染,他的背影挺拔修长。或许是今日一反常态的心动感觉,或许是初见面时的惊魂一瞥,更或许,因为他是除爷爷之外,于我而言,在这个孤立无援的世间对我最好的人。我逐渐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这一路的相处,使我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我鼓起勇气,朝他轻声叫道:“墨扬,我喜欢你。”墨扬陡然停止脚步,却没有回身,寂静的夜里,清风送来了他的低喃:“为什么?”我双手紧攥,罗列原由:“因为、因为你待我很好,因为你长得特别帅,还因为我对你只有心跳的感觉。”墨扬仍是没有动作,我也不知该作何言语。良久的沉默,我积攒一时的勇气逐渐消散,手心的酸疼感也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急切的缓和氛围:“你不需要回应我什么的,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低落的语气,展现出我低落的情绪。墨扬忽然开口辩解:“我没有不喜欢你。”我疑惑,他继而说:“喜欢与否,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心头一喜,我脱口而出:“那么,你考虑你的,我倒追我的,好不好。”墨扬转回身看向我,在夜色的衬托下,他神情温和:“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郑重声明:“嗯,我不是一时冲动才表白的,我就是喜欢你。”墨扬清浅的微笑起来,见他微微颔首,我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冰消河开、草木回春的声音。
千琉山庄大摆流水筵席,凡属庄内产业的商户,皆可参与。浩大的声势堪比现代上流社会的盛宴。坐在主席居中的位置,我郁闷的问:“干嘛这么铺张。”墨扬笑道:“今日是阿叙的生辰。”我撇嘴,果然够矫情!沈叙见我四处扫视,出言询问:“姑娘如有需要,尽管开口。”我咂舌:“沈庄主日进斗金,也难怪行事奢靡。”沈叙不以为忤:“事情得以解决,有赖姑娘赐教,在下铭感五内。”说罢,招手让人提来一只鸟笼,他继而又说:“这花雀送给姑娘,但凡姑娘有事,我都全力相助。”我疑惑:“你不是居心不良吧?”沈叙瞥向我身旁的墨扬,朝我拱手:“不敢。”滑稽的动作与他高冷的气质甚是不搭,我笑起来:“那我不客气啦。”接过了他手中的口哨。沈叙回身将鸟笼门打开,任由花雀飞走:“姑娘吹响口哨,那鸟儿随传随到。”我点头:“多谢啦!”沈叙一脸无奈:“不必了,我这人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认可道:“沈庄主到不像一般文人。”沈叙大笑:“能得姑娘的赞赏着实不易呐!”我自来熟的问:“沈庄主年逾三十,为何至今还未婚配?”墨扬倏地按住我的手,语调温和:“宝儿不可唐突。”我努嘴:“只是随口问一下嘛!”沈叙不自在的答:“没有合适的人罢了。”我想:像沈叙这么高傲的人,一般女子大概入不了眼吧!不禁呢喃:“也是,总得有感觉。”沈叙蹙额思索了片刻,才缓缓道:“姑娘一语成谶,我确实尚未遇到令我有感觉的人。”墨扬宽慰:“有缘不忧晚,阿叙一定会心想事成。”
垂柳的阴翳下,我倚在竹木躺椅上,观看墨扬与沈叙比剑,他们的对决忽而急促、忽而缓慢,这般实地上演的动作片,我看得很是起劲。此刻,两人皆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好像在等待对方出手。一道黑影倏地落在中间,耿飞面不改色的走向墨扬:“公子有信。”墨扬转移注意,接过信封。沈叙显得有些郁闷:“耿飞,你就不能等会儿?我眼看要赢了。”耿飞没回头:“撒谎。”沈叙白眼:“朽木不可雕也。”我笑着坐起身:“沈庄主技不如人,何必推怨旁人。”沈叙收剑入鞘:“玩笑而已。”随即瞥了一眼耿飞,他又说:“姑娘就没发现他只有一个表情吗?”我脱口问:“什么?”沈叙挑眉:“没表情。”我忍俊不禁。墨扬忽然的插话打断了我们:“阿叙,叨扰数日,我们也该告辞了。”沈叙极为淡定的说:“我就知道,若不是碰巧撞上我的生辰,你早走了。”墨扬调侃:“没办法,谁叫你不待见在下呢!为了下回来时得到沈庄主的笑脸相迎,这次就多留些念想吧。”沈叙微微一哂,看向墨扬手中的信笺:“有紧要之事?”墨扬颔首:“有人说我若不去就不成亲,这么大的黑锅我可不想背。”我笑问:“谁呀?这么幼稚。”墨扬答:“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