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千琉山庄(上) ...

  •   第七章千琉山庄(上)
      坐在马车里,闲来无事。安其陪耿飞在车厢外驭马,墨扬保持着笔挺的坐姿,闭目养神,我无聊地撩起车窗帘观赏原生态的大自然风光,不能一览无余,有些意兴阑珊。墨扬睁眼轻叹:“聊一聊吧。”我不禁咧嘴笑起来。他总是能轻易看破我的心思,察觉到我的烦闷。我问:“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墨扬答:“千琉山庄。”我猜测:“也属于你的私产?”墨扬颔首:“千琉山庄所辖产业广泛,想必你也会感兴趣。”我咂舌:“墨扬,你别总对我好!”墨扬未作留意,转移话题:“宝儿,你而非你,这世上相信者寥寥,你若不说,更是子虚乌有。并非每个人都有如我这般的接受能力。”知道他是为我着想,我郑重点头:“突然想通了你为何会信我。”墨扬挑眉:“哦?”我继而道:“伽逻神君呀!你认识如此世外高人,当然会比常人对于诡异之事多几分信任。”墨扬玩笑:“这样说来,你不觉得我也透露着诡异吗?”我认真的打量了他一会儿,也开起玩笑:“你别说,还真有点。老实交代,你是哪个时空穿来的?”墨扬答得一本正经:“我是阴间上来,专捉落跑小鬼的。”我不由得大笑不已。
      千琉山庄靠山面水,隐匿于深林,凸显出一派幽深宁谧。庄内亭台楼阁,垂柳水榭,美不胜收。在前厅内,一群侍女蜂拥而至,围拢在墨扬身边,一个劲地嘘寒问暖,我与耿飞、安其则静默的站在一旁。脑中的思绪乱跳,我看着难得神情严肃的墨扬,不自觉地轻笑出声。突然,侍女们停止了吵闹,退散两旁,我疑惑地抬眼看去,刹那间,感觉到全身一震,发怔的迈步前进,嘴里呢喃:“昂哥哥。”手臂被人一拉,我才猛然回神,墨扬笑道:“阿叙,半年未见,别来无恙。”眼前的男人,有股文人墨客的清贵,在仆从的拥簇下处变不惊的朝墨扬拱手致意:“少主。”我恍悟他不是‘他’,没有那股张扬的自信。又在心中自嘲:这么不淡定,活该被骗了还念念不忘的。墨扬向我介绍:“宝儿,这位是千琉山庄庄主沈叙。”转而对沈叙道:“这是云翎姑娘。”沈叙没有看我,迳自地说:“少主想必一路颠簸,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墨扬微笑:“还好。”沈叙立即吩咐下人们设宴,将我们引入正堂。刚坐定,沈叙便语调疏离的再度开口:“少主亲自前来,属下受宠若惊。”气氛不妙,我瞄到耿飞按在剑上的手指尖泛白,突然在想:他会不会一时冲动,而我要向着谁?墨扬不咸不淡的问:“阿叙,你是吃多了闭门羹有点儿上火吗?”沈叙面色微变:“少主玩笑了。”墨扬挑眉:“可惜,真想看你出丑的样子!”沈叙沉默,墨扬则显得毫不在意:“要不,带我们去看落霞山吧。”沈叙倏地站起身,像是在压抑怒火:“我自己能解决!”墨扬整好以暇的说:“据说落霞山的秋水林美若仙境,是宝儿想要去看的。”我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沈叙锐利的目光朝我射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轻笑:“沈庄主有异议?”沈叙一愣,随即收敛脾气:“在下失礼,望姑娘不要怪罪。”我摇头:“那么就让我也见识一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如何?”沈叙疑惑不语,墨扬接话:“黄昏的景色确实宜人,那就即刻启程吧。”
      晚霞漫天,一行数十人走在秋水林中,浓密的树木在道路两旁延伸,繁茂的黄叶与落日余晖相连,鸟雀的旋舞和欢鸣,展现出一派生机。面对如此的奇景,我不禁惊叹:“春夏之交,竟有深秋意境。”墨扬调侃:“眼界狭隘之人,总是大惊小怪。”我回嘴:“眼高于顶之人,一直无所事事。”墨扬轻笑:“我一贯懒散得很。”此刻的沈叙显得极为沉着,那神气似曾相识:“秋水林因举目望去,满山金黄而著称,姑娘所言甚对。”我微笑:“叫我云翎。”又继而道:“沈庄主常来?”沈叙瞥了我一眼,仍旧说:“姑娘为何有此一问?”我答得随意:“这很容易猜的。”见他困惑,我指了指他身后的仆众,娓娓道来:“内敛不掩傲骨,奢华难挡文雅,沈庄主性情使然。”沈叙眸光一亮:“姑娘能相面?”我摇头:“只是据理推测。”见他仍是不明所以,我问耿飞:“木头人,你觉得沈庄主是哪一种人?”耿飞答:“酸腐文人。”一众随从都忍俊不禁,我朝沈叙挑了挑眉,在心底叹息:前生后世也不外如是。言谈之间,迎面走来几个青壮年劳工。沈叙皱起眉头,看向墨扬开口:“少主一定要插手?”墨扬颔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沈叙不再言语。
      墨扬显得波澜不惊,他凝视为首者:“你是尹复?”被叫做尹复的人蛮横道:“你谁呀?”沈叙怒道:“大胆,敢对少主不敬。”尹复与另几人互看一眼,音量低下来,大着胆又说:“少主也不能不讲理呀!树是我们先辈栽的,怎么就伐不得。”沈叙反驳:“身为千琉山庄雇农,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墨扬蹙额:“阿叙,听他们解释。”尹复白眼:“契约到期,我已不是雇农。栽树是当年雇农们自发的无酬劳作,庄主无权做要求。”沈叙回嘴:“落霞山的土地属于千琉山庄。”尹复立即接话:“所以伐树所得五五分成。”沈叙正欲再说,墨扬打断:“既然协商无果,不妨稍缓,找个双赢的办法。”尹复反对:“不行,一拖再拖,还是报官最妥当。”他旁边的其余人连声应和。墨扬轻笑,扫视其余的人,顿了片刻才说:“敢以下犯上,你们难道皆无妻小?”见他们又在互视,墨扬继而说:“给我三天,届时定让诸位满意。”尹复斟酌一下后,郑重点头:“好。”
      晚宴在庭院举行,露天的长亭石桌旁,只有沈叙陪着墨扬和我一同坐着用餐。沈叙打破沉默:“少主不必忧心,属下会尽快解决。”墨扬摇头未语。我问:“沈庄主,闭门羹是怎么回事?”沈叙俊脸微红:“一群愚农,我好言相劝,他们反倒愈加猖狂。”我笑起来,墨扬瞥了我一眼:“阿叙,这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若不妥善,庄内其它产业众心难服。”沈叙忧虑不已:“就是因为事情已经传开了,不然我绝不轻易放过闹事之人。”我缓和气氛:“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要不要听?”墨扬颔首,我说:“从前有一个财主,他出殡时遇着刮大风,棺材侧翻,不止尸身滚了出来,还撒了一地的金银。开始仅是围观的路人,随着一声‘快抢呐’的叫喊,蜂拥而上,无顾死者亲属的阻拦,将满地的金银捡起后又一哄而散。”看到墨扬和沈叙沉思的神色,我微笑:“一个人违法要受到惩罚,但一群人违法却能逃避责任,这叫做‘法不责众’。”沈叙问:“姑娘何意?”我无奈的想:他好像没这么笨吧!随即又道:“若我就会去探究事件的反面,加以利用。”墨扬了然:“民众大多盲目,需要稍作诱导。”我耸肩:“尹复能做,你们这些主子更不在话下吧。”墨扬朝我微笑,然而不知何故,我却感觉那笑容背后似有一股落寞。沈叙突兀的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姑娘是哪里人士?”我答:“意山。”沈叙问:“孤身一人是有重要之事?”我反问:“游山玩水算重要吗?”沈叙一愣,我趁机岔开话题:“沈庄主冒昧问一句‘你有青梅竹马的女孩吗’?”其余人等皆吃惊的盯着我,沈叙也愣了神,他下意识地摇头,我松了口气,还好往事没有重演,而我只有一个。抬头对沈叙甜甜一笑,我说:“随口一问,沈庄主别介意。”沈叙不自在的呢喃:“不会。”我不禁吐了吐舌,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又说:“沈庄主思路跳脱,倒是与我不谋而合。”沈叙微笑:“要事有少主操心,我确实省心不少。”
      隔日清晨,安其为我绾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直接了当的开口:“说吧,憋了一夜,你也够有心的。”以为她又要反驳我昨夜的言论,结果,安其支支吾吾的问:“小姐是喜欢沈庄主吗?”我愣住。安其连忙解释:“昨日自见到沈庄主,小姐就不时地关注他。安其原以为小姐是喜欢公子的。”沈叙的确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想探知除去外貌,他到底与‘他’还有多相像。但是谈不上喜欢,甚至他做事时的排场和架子大,令我相当反感,同时也让我颇为郁闷,以前的‘他’也如此自以为是、傲慢无礼,我却从未察觉到。我脱口问道:“安其,你觉得墨扬会注意到吗?”安其点头:“公子向来在意小姐。”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恼,他看出了我的不同寻常,却缄口不言。我怏怏的答:“我不喜欢沈叙。”安其喜道:“那就好,安其还担心小姐不愿再与我们同行了呢。”回想起墨扬在我失神时拉住我的举动,以他的聪慧也许早已猜出,突然觉得我应该向他坦言,不让他有同样的误会。
      天越来越热,连空气仿佛也变得灼人。我和墨扬静默无语的走在垂柳湖边。我绞着双手,犹豫的说:“沈叙很像‘他’。”墨扬仍是沉默,我轻叹:“初见时我的确有些失神,以为回到了从前。”墨扬问:“他叫什么?”我答:“商昂。”墨扬停下脚步,他清澈的眸光动人:“宝儿,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吗?”我微笑:“可是很长的。”墨扬挑眉:“没关系。”我整理好思绪,重新迈步向前,徐徐开口:“那一年,我七岁,他,昂哥哥十七岁。我的父亲为救他而死,因怜我孱弱,他力排众议将我带回他的家里。昂哥哥的家世显赫,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打理家业,平日都很忙。他的亲人都讨厌我,其实我也不喜欢她们。我整日独自在卧室看书。因为先天性心脏病,我被禁止一切剧烈的户外运动,但是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昂哥哥都会不遗余力的满足我,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幸运。”随即一哂:“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我们订了婚,他说我是他唯一挚爱的女人,可订婚后不久,有一次早起,他房门微开,我看到他们睡在一块。那个女人,是我的一位主治医师,我最信任的两人一同背叛了我,当时我没有冲进去,只是躲回屋里痛哭。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情不愉,他难得休假陪我出门游玩,却又让我撞见了他与另一个女孩的拥吻。”一直安静的墨扬打断了我的叙述:“你仍选择了退缩,对不对。”我点头:“从那之后,我越来越不愿配合治疗,病情加重,以为可以见到我爹娘,结果却来了这里。”墨扬温和的问:“宝儿,情之一物,你真能分得清吗?”我疑惑:“你怎么也问我这个?”墨扬轻声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好像忽然看清了自己,回忆起商昂,我从未怨恨,甚至在逐渐淡忘;每次遇到问题,我不去应对解决,而是选择逃避。对于那份感情,我没有占有欲,只是不懂、只是气愤,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那般田地?我站定,日光耀眼,周围的绿意熏人欲醉。四周寂静无声,我看着墨扬似笑非笑的眼睛:“或许我对昂哥哥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没有看清。但年少时的怦然心动,被背叛时的悲痛万分,却是无论如何也假不了的。”墨扬摇头:“你果然分不清!”然后迳自先行。待我反应明白,追上去询问:“你什么意思啊?解释一下嘛!”墨扬没理睬我,我拉着他的袖角像个索糖吃的小孩。一路上花草芬芳,仿佛此间与尘世隔绝。
      在屋里睡到日上三竿,我感觉浑身无力,不禁检讨:自到千琉山庄以来,每天重复着吃了睡、睡了吃,依靠别人的服侍,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那么,倘若再有令我不知所措的事情发生,我恐怕还是会重蹈覆辙的。从小到大,我一直活在上天的赐予和很多人的帮助下,这让我形成了一种惯性,认为一切所得都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付出便已经拥有。恍悟到,原来,我曾经的境遇并不可靠,人生路长,再走一遭,或许我可以设法挽回,防患于未然。转念间,我又有了积极生活的动力与憧憬,感到世间随之也变得美好起来,仿佛眼前有风光在无限延绵。此岸花开,彼岸日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