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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金转头空,飞瀑舟凌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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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千金转头空,飞瀑舟凌波
在马车的颠簸里,我似醒非醒地做着一个梦,穿梭于漫山遍野的大红海棠树林中,追逐着一抹白色的身影,仿佛不知疲累为何物,一直在奔跑。突然马车猛地停住,墨扬倾身打开车厢门,耿飞声无波澜:“前面有难民阻挡了入城的路,恐怕要等一会儿再走。”墨扬皱眉:“从哪里来的难民?”耿飞答:“远宁城下辖的尚家村。”我撩开帘幕,车窗外一波波涌来的百姓,皆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他们的疲惫仿佛镂入眼眸,直抵心灵深处。我不禁心生怜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辛劳多艰却换不来温饱,一种不劳而获的耻辱,使我对这个世界的落后与不平等,第一次产生了厌恶感。
远方客栈里人声鼎沸,大都在谈论着被拦在城外的难民,点菜时,我询问店小二:“为何不让难民进城?”小二叹息:“客官沿途没听说吗,尚家村闹瘟疫,知府大人下令,禁止难民入城。”我讽刺:“若是瘟疫,都到城门口了才阻拦,不是晚了些?”小二附和:“谁说不是呀!知府就是怕花钱,城里的仓库早已变成了他的私库。如今这世风日下。”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叫你们掌柜过来。”墨扬疑惑:“你想做什么?”我笑道:“做好事。”不过片刻功夫,店家一脸堆笑的走来:“不知客官有何吩咐?”我打量了他一番,倒也算个中规中矩的实诚人。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惊讶至极:“这是?”我淡定的说:“到城外搭一个敞篷,每日为难民提供吃穿和住宿,这个算是经费,用完为止。”店家显得十分不知所措:“可是这么多宝石?”我点头:“那你就多做些好事呗。”继而又笑:“这里的客人都算证人,掌柜你可要言而有信哦。”先前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客人都安静的看向我们,仿佛是一直在聆听,店家答应:“一定一定。”一阵掌声如雷鸣响起,我赧然的垂下头,墨扬泰然处置:“那就请掌柜多加费心了。”掌柜离开后,安其不可置信的说:“小姐,将钱财都送出去,你怎么办?”我瞥了墨扬一眼:“这一路都不用我掏钱,有什么可担心的。”随即又补充:“再说身上带着钱,我还得时刻提防被偷,现在反倒轻松不少,一举两得不是吗?”安其显得不甘,正欲再说,我忙安慰她:“放心,我还有一些碎银,若事有突发,也够我找到不饿死自己的办法。”墨扬讥笑:“如此说来,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我强词夺理:“反正你那么有钱。”
客房里光线微暗,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在窗前书桌旁站立书写的墨扬,他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仿若隔尘独立,一派安然。墨扬埋首书案:“仗义疏财的感觉可还顺意?”我答:“挺不错。”墨扬心不在焉的玩笑:“得博佳人一笑,千金也不枉然。”我被逗得直笑:“你找我来,只为说这个!”墨扬未语,我疑惑的朝他走去:“你写什么呢?”墨扬搁下笔,我惊讶的盯着跃然纸间的女子,如花的笑靥之上眉目灵秀,神态表情皆栩栩如生,果真像极了我。墨扬看向我的眸光炯亮:“日后我唤你‘宝儿’可好?”我微愣,他打开窗户遥望天际:“你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好似夜空高悬的弦月。”我仍凝神在画上:“与画像有关联?”墨扬静默了片刻:“长路漫漫,总要有个不显生疏的称呼。”画中女子的明眸也如弯月,甚为俏皮可爱,我努嘴:“我平日都是这般幼稚?”墨扬皱眉:“若我就理解这为无忧无虑。”一时有些茫然,曾经的我与现在的我,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我?微微摇头:“可我并非无忧无虑。”墨扬好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宝儿率性乐天,气质使然,不是换了谁都能表现出来的。”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举手投足,确是只有我才做得来。我心情大好:“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让我想想,给你也起个别称!”墨扬挑眉:“可以拒绝吗?”我果断摇头,忽而有所不解:“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墨扬静默未语,我突然想要把话说清楚,把心里的疑惑问明白,便继续问:“你对安其和耿飞的宽厚,是因你相信人的平等;那么,对我呢?也是为此。”墨扬蹙额:“阿飞和安其与我一同长大,他们更像我的朋友,而非仆从。”然后,停顿良久,我难得耐心的等待着。墨扬轻叹一声:“其实,我也不懂,自己为何独对你好。”他的话在我心底震荡,‘独对你好’几个字一遍遍在脑海里泛起涟漪,未及我细细思量,墨扬忽又开口:“大概是情人蛊作祟吧。”他的眸色清亮,我的话语微冷:“也是。”或许,这双蛊情重真的能够令人一反常态,比如墨扬,也比如我。
晌午的暖意盈满整间屋子,从睡梦中转醒,我感觉惬意至极。楼下饭菜香味飘入房中,肚子的咕噜声适时提醒了我。坐在餐桌前,墨扬语含讥笑:“宝儿睡得可够?”我脸红垂头:“我是饿的。”墨扬挑眉:“哦,是饿过头,不是睡过头?”安其在一旁偷笑,我努嘴,胡乱答道:“我是饿得睡过了头。”店小二上菜时,热情的说:“客官,今天城里有三年一度的飞舟赛,几位不去看看?”我立刻起了兴致,满怀期待的看向墨扬,墨扬朝店小二致谢:“有劳小二哥提点。”店小二连连摆手:“别客气,几位客官可是咱们远宁城的贵人呐!”接触到我渴求的目光,墨扬无奈:“将桌上的菜都吃完,不然免谈。”我欣喜若狂:“保证完成任务。”
围观者众,穿过拥挤的人群,新漆的大红色栏杆将碧绿色的湖面隔离出来,数十只通体漆黑的小舟停在湖岸边缘;水流由缓及湍,延伸在远处,仿若与天相融。我拉住墨扬的衣袖:“我们去报名,我也想玩。”墨扬答:“阿飞已经去了。”我回头,果然不见耿飞,安其问:“公子,我可以在岸上等着你们回来吗?”墨扬颔首同意,我奇怪:“安其你怕水?”安其尴尬的红了脸:“没有,我、我身子不大舒服。”我瞬间了然:“你来葵水了吧。”安其急道:“小姐小声些。”周遭打量的目光令我顿感歉然,我说:“那你要为我们加油助威哦。”安其点头:“一定的。”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我们随同其他参赛者在群众的注视下,意气风发的踏上小舟,墨扬和耿飞分站前后,各执一浆;我站中间,眼观六路。一切准备妥当,我豪迈的命令:“等会儿一切听我指挥。”耿飞调侃:“我已经做好当最后一名的准备。”我不甚在意:“你就看着我创造奇迹吧!”
铜锣一声脆响,数条舟舶如弦上箭齐发,冲将出去。我们的舟先于大多舟舶冲在前边,灵活的绕开湖中摆设的障碍物,我得意洋洋地转头看向后边战况激烈的推撞。眼见左后方一条舟,舟身倾斜,极速撞来,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我忙大声提醒耿飞调转舟尾,顺利躲过进攻,随即朝耿飞吐了吐舌。片刻功夫,追上来的两条舟将我们的舟挤在中间,互相摩擦拖累,许多条舟倏忽而过,心头过于焦急,脱口而出:“打他。”墨扬笑起来,将浆抽起,在水面下挑翻了一边的舟,耿飞也连忙照做,摆脱了累赘,小舟再次轻快地向前划了去,墨扬气定神闲:“身为天女,可不能这般草菅人命呐。”我反驳:“哪有,只是对策,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了。”配合协调的我们,虽然明显经验不足,但墨扬和耿飞毕竟有功夫,长距离的划桨,已经耗尽了大半的舟舶,剩余的速度也大不如前,很快,我们又遥遥领先。我忘形的手舞足蹈,朝着后面的舟舶的舵手们挥手:“再快点儿,没吃饱吗?太慢啦!”脚下的舟舶猛然加速,我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墨扬和耿飞一反常态的没有嘲笑我,还未待我反应明白时,他们一人一边从腋下将我搀起。舟舶瞬间脱离脚掌,我低头看去,惊呼不禁脱口而出,一汪静水竟变成了百尺高的瀑布,墨扬吩咐:“阿飞,去稳住小船。”耿飞放开我,随舟率先落了下去,墨扬将我拉入怀中,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墨扬胸前的衣襟,墨扬低语:“别担心。”而我早已没有了回嘴的胆量,在几十米的高处,感觉脑袋有些晕眩,我呢喃:“我恐高。”耳畔是墨扬的轻笑,我将头埋入了他的怀里,直到双脚着地,才睁开了眼睛。身后的舟竟也有能顺着瀑布直冲而下的,我惊叹:“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疏忽不得。”剩下的路程畅通无阻,我们成功拔得了头筹。经办人将一只水晶飞燕交到墨扬的手中,他慷慨陈词一番后,邀请我们到伫立湖畔的一家酒楼,与所有参赛者一同入席开宴。
漆黑的夜晚,乘着点点星光,我们一行四人朝着客栈走去。空寂的街巷格外的静谧,最初高昂的兴致到此刻转变为疲惫的困倦。然而,我的思绪仿佛更加的清晰起来,我打破沉默:“你们的要事,或许我能帮忙,可以告诉我吗?”安其和耿飞未语,墨扬似斟酌再三,平静的开口:“宝儿可曾听闻一种能使人昏睡却不死的怪病?”我不假思索的答:“这不可能。”墨扬叹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到现代的植物人,依靠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我说:“或许只是你们不愿正视他的死亡。”墨扬反驳:“不,她还有呼吸,并且已经三年,身体恒温不腐。”惊讶至极,向来崇尚科学的我,面对如此情境,一时不知做何言语。安其解释道:“所以公子才会冒险去夺情人蛊,才会千方百计想找到顾神医。”我看向墨扬:“那个人对你重要吗?”墨扬语气坚定:“很重要。”我应承下来:“那我回去就寄封信给顾寻白,请他来帮忙吧。”墨扬欣喜道:“当真?”我微笑:“我可是意山天女。”墨扬轻快的说:“大恩不言谢,宝儿以身相许如何?”听出他语中夹带的玩笑,我果断拒绝:“不要,我要找一个很喜欢的人。”清朗的笑声随风一同飘散在幽深的夜色里,遗落在记忆一隅。
客栈里院的公鸡打鸣,将我从浅眠中唤醒。走下楼梯,店老板埋首柜台前,正拨弄算盘清点着账目,两个小二哥擦桌扫地准备着开业。见到我,店老板热情的招呼:“姑娘,今个儿起得这么早呐。”我和善一笑,问道:“掌柜,城里最大的医馆在哪里?”店老板忙说:“不远,出门左拐,直走两条街。”我道过谢,朝医馆走了出去。太阳在我身后缓缓升起,脚下的路面布满了金茫,街上行人寥寥,医馆里也甚为冷清。径直走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凝神于药材的辨别,并未抬头:“小曲儿有客上门。”从药柜后探出一个头,青年人笑眯眯的问:“姑娘,看病还是抓药?”我答非所问:“医者意也。”老者微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我,我继而道:“我叫云翎。”老者朝青年人挥了挥手,后者将头重新缩回了药柜后,前者则拿起胸前挂着的水晶凸镜,将我细细地瞧了半晌:“你是天女?”我颔首,递去一个信封:“帮我寄送给顾寻白。”见他接过信,我正待转身离开,老者唤道:“天女稍等。”说罢,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他颤巍巍的手里拿着一个香囊:“天女带上它,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收到顾大夫的回信。”我微笑:“谢谢您。”
大街小巷升起了袅袅炊烟,一阵叫骂声使我停住了目光,希真斋门前,一个衣装邋遢的粗鄙男人低声下气的恳求着身旁的一个光鲜亮丽的中年胖子。那胖子颐指气使的说:“死人用过的东西,也敢来坑我十两银子!大清早的就遇上倒霉事,快滚!”我摸出口袋中的碎银子数了数:“我要了,三十六两银。”突兀的声音同时响起:“一百两。”我转头看去,一个清秀的白面书生手指一伸,指向那个男人,再次开口:“我出一百两买你的链子。”男人满脸污渍,怔愣地盯着我们,良久方朝我走来。书生朝我不屑地吐舌翻眼,转身走开。男人自顾自的说:“我一个铁匠,身无长物,这对脚环值不了多少钱,姑娘若愿好好收着,就给我十两吧。”我拿起他手中的链子,光滑发亮的表面,隐约能照得见人影,两条链上各挂两只铃铛,清脆作响。我惊讶:“不锈钢?”男人疑惑蹙额:“姑娘怎知它不会生锈?”随即又解释:“这是我用一块天外玄石锻造,本想给拙荆一个惊喜,却不料她意外离世,如今我连入殓费也拿不出。”他语气里的悲恸令我更加不忍,将手中的碎银子尽数倒给他:“这对链堪值这些钱,去好生安葬你的妻子吧。”男人惊喜的连声道谢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