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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旭日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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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旭日谷(下)
站在‘暖日源’的石碑旁,震惊于前方如烟海般的海棠树林,粉白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一片片花瓣满天飞舞。流连其中,允吸着芬芳的清香,我笑问:“这是西府海棠,对不对?”墨扬点头。相比于我的激动,墨扬则表现的很淡然,他安静的跟紧我的脚步,注视着我的嬉闹。走出海棠树林,百花争艳的盛景令我顿觉如临仙境,及膝的花海一望无际,缤纷的颜色紊中有序。蹲下身握住一株红色的郁金香,我说:“你知道吗?郁金香的花箴言是‘走出孤独,邂逅永远的爱情’,而红色的代表了‘爱的宣言’,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花。”墨扬反驳:“你喜欢的仅是它所象征的意义而已。”我微笑:“反正我喜欢就好啦!”墨扬颔首:“取悦不了别人,逗得自己开心也不错。”我忍俊不禁的推了他一下,墨扬纹丝未动。
遥望蓝天绿地间的花海,尘世犹如一场幻梦,我感慨:“原来人世最美不过梦成真。”墨扬声音清浅:“在你所见,何谓梦?又何谓真?”我脱口而出:“幸福感!”墨扬沉默不语,仿若思考再三:“抛弃过往,重新开始,你如何做得到?”脑中曾经他的音容笑貌一闪而过,我答:“大概是我想要放手吧。”墨扬苦笑,岔开话题:“你会以貌取人吗?”我点头又摇头:“偶尔吧,但若论到喜欢或是深交,还得看性情,也看合不合拍!”墨扬疑惑:“合拍?”我说:“就是志趣是否相投,是否能成君子之交。”墨扬叹息:“真能做到者只怕世上寥寥。”我说:“人生愿自在,何须太顾虑。况且貌由天定,上天安排皮相的美丑,只是为了增添这世间的缤纷色彩,每个人都会有不一样的际遇、心态和幸福,这些只关乎己身,毕竟得失平衡,无人幸免。”墨扬认可道:“是我太拘泥了!你说的没错,世间好物不坚牢,无论身份、名利还是容貌皆身外之物,唯此心境长欢亦或长哀经久持新,人人平等。”我惊呼:“你相信人的平等?”墨扬平静作答:“从前不信,现在信。”我侧眼睇他,他正看向远处:“小时候,我一直觉得人若不分三六九等,整个王朝便无法运行。即使大同社会,人依旧会有悬殊。”随即,他自嘲一笑:“自父母离世,被兄长带在身边,整日生活寡淡无味。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府中的仆众在花园里嬉戏,每个人都笑得开怀,而自视之,即使身份再高贵、生活再无忧,依旧填补不了心灵的寂寞空虚。直到那一刻,才恍然懂得,人虽离不开外在世界的否泰,却独享有内在世界的悲欢;喜怒哀乐世人皆有,纵使有着身世或能力甚至健康的区别,也无法阻隔心灵的互通。”我赞赏的朝他微笑:“你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存在。”墨扬大笑起来:“云姑娘来历成谜,才是真正的不同吧。”我努嘴:“那么你是将我当异类看待的了?”他挑眉:“岂敢,云姑娘清贵出尘,在下自叹弗如。”我佯装难过:“别忽悠我了,你根本还是不愿信我,觉得我像个怪物。”墨扬神色无奈,诚恳的解释:“虽然有所疑惑,但我相信你。”迅速拉开距离,我得意的朝他吐舌:“墨扬,你也很好骗嘛!”
晟日村与暖日源的交界处,有一间茶坊,坊中坐满了午休的农人孩童,我们也端居于其间,气定神闲的品茶。忽然,三五个人走上居中的高台,吹拉弹唱起来,吸引了一众目光。只见一人捏着胡子,打开折扇,用微尖的嗓子故意压低的述说,“上回讲到:凤翩然在人间找了五百年方寻得文舜的转世荣明轩,代替他早已离世的妻子姜络,默默的爱着他。然而荣明轩一心追逐权力巅峰,甚至不惜利用凤翩然的爱,最终,凤翩然于火海中涅槃重生,历劫化身为人,却失去了之前的记忆,独自一人漂泊尘世。功成称帝的荣明轩则以为爱妻姜络已死,幡然悔悟,竟也一夜白头郁郁而终,并用自己生生世世病痛缠身,换得再见挚爱的缘分。”那个说书人兴致盎然的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且说,这荣明轩的转世易泱虽生得温柔富贵乡,却是个病痨鬼。父母为他四处求医,疏散万贯家财,许是感动了上苍,出现一个名唤莫问心,轻纱遮面的女子,以奇术保住了他的性命。日久见人心,在两人的相处中,易泱发现莫问心正是自己夜夜所见,面容模糊的梦中人。然而,无法令心上人凝眸,易泱痛苦不已、执念愈深。一次意外,为莫问心挡下飞箭,易泱道出了日夜的爱慕含笑九泉。不甘的莫问心大闹地府,得知了易泱前世的誓言,记起了过往七百年的寻觅与守候。”刚挑起的好奇心,被那人的戛然而止激得急切起来,刚想出声催促,墨扬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背,朝我摇了摇头,周围一派安静的氛围,使得说书人满意的继续讲述下去:“时光飞逝,凤翩然陪伴着这一世的玉瑾瑜,像最初那一生,整日习文作画。然而与世无争的惬意,却难敌天意,在成亲的前夜,凤翩然受到九重天的召唤,还未来得及留下只字片语,便被强行带走。玉瑾瑜疯狂的寻找,却仍一无所获。后来在亲友的劝说下,他怀揣着再见的希望,考取功名,年纪轻轻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他终身未娶,更是动用一切能力追查凤翩然的下落。而另一边,原来凤翩然乃是九重天主神凤歌的女儿,四海八荒的神龙在凡间历劫即将归来,九重天主曾经许诺的嫁女到了需要兑现的时候。凤翩然愤怒的拒绝,却被囚于忘忧山,日夜抽拔情根,受尽折磨。”讲到这里,说书人再次停住,背景音乐甚为哀怨,见听众们为故事唏嘘不已,我也不禁沮丧,替主人公伤怀,裴之问不屑一叹:“不过是个故事而已。”我努嘴:“故事也有灵性。”墨扬正襟危坐,丝毫不为所动,我转向他:“墨扬,我说得对不对?”墨扬微笑:“别急,还没完呢。”我顺着墨扬的视线看去,说书人眼中笑容可掬,许久之后,乐曲忽由沉郁悲怆突变成明快激昂,瞬时茶坊又安静下来。说书人声音平和:“爱感动天,深情可怜。玉瑾瑜在对凤翩然的思念里抱憾而终,然而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沉浮人世九百年,不过是龙神昊宸的春秋一梦,玉瑾瑜追溯往昔,恍然明白,从下凡第一世他救她于危难起,早已注定了凤翩然,依他而生,随他陨灭。即使凤翩然情根已断,但龙昊宸仍愿风雨无阻的护她永生永世。其实,龙昊宸与凤翩然的传说,即是如今我大耀王朝图腾中龙王凤后缠绵相守的由来。”一阵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我随众人皆迷醉于这个浪漫的爱情里,久久难以平静。也许,有时文字太过单薄,无法描绘出时间的轨迹,也许,有时艺术太过浓重,无法窥探到真心的执着,但是我更愿意选择相信,爱的存在,正所谓:情到深处无怨尤。
自安其和耿飞回来,墨扬说过准备启程离开之后,他与裴之问整日呆在凉亭里,好像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余时间都用在了棋盘上。而我本以为收拾行囊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在看到安其居然把我们四人的衣服都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后,果断决定随裴之问的五位夫人继续下田作业,安其时常抱怨我,总将衣服弄得满是泥巴,我也总一阵不好意思,又马上故态萌发。耿飞时常安静的站在田野一旁,在有人需要帮助时,他都会不吝其烦地援手。记得安其说过,耿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我现在也越来越深有同感,虽然他不爱言语,但只要他在身边,就能给人一种‘天塌下来有人顶’的安全感。
连续多天的插秧,使我大感无趣,正准备独自去暖日源看花海,几位夫人拦住了我,她们分配任务似的,命我为土地施肥。红夫人先详细的向我介绍了炮制肥料,虽然知晓肥料是经过发酵的粪便等残渣,但当我提着木桶往地里施肥之际,还是无法控制不断地干呕。一边庆幸自己还未吃过什么东西,一边不禁地发愁该如何继续下去。烈日当空,我却丝毫未留意到自己已是汗如雨下,一阵阵地恶臭充斥着我的感官,将我溺于其中而不得脱困。稍不留神,脚下一绊,将手中的木桶撞到,我朝前扑倒,眼看就要与满地的肥料亲密接触,竟被人接住,强而有力的手臂收缩,待我勉强站定,转过身见到墨扬蹙着眉,连忙向后退步,然而踩到了肥料,又是一滑,惊呼脱口而出:“啊!”还未来得及拉长音调,墨扬已抱我入怀,他低语:“不许再动。”我们靠得很紧密,我尴尬至极:“我的衣服都弄脏了,而且很臭的。”墨扬吸了吸气:“确实是很臭。”我羞恼的推开他,他笑起来:“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打算与你一同作业。”我讶然的注视着墨扬捡起木桶,又舀满了肥料,迳自施肥锄种。他的动作生疏,总是将肥料浇到自己的鞋面上,我不禁失笑:“墨扬,你怎么会来?”墨扬没有作答,开口询问:“你是要锄头还是木瓢?”我答:“木瓢,你锄地我施肥。”墨扬将瓢递给我,我们分工合作,速度快了不少,墨扬叹息:“你是怎么从耕种中找出乐趣的?”我挑眉:“不好玩吗?”墨扬抬头看了眼太阳:“很不舒服。”我点头:“可是很实在。”我想:这样的脚踏实地、亲力亲为让我觉得,我不再是多余不用之人,我也可以独立谋生。
安其为我准备了热水,洗去整日的疲累与污渍,我趴在床榻上,倍感疑惑:“安其,今天裴谷主不在吗?”安其一边收拾一边回答:“公子知道小姐需要援手,才去帮忙的呢。”我玩笑:“裴谷主下棋都痴迷了,他会肯放人!”安其接话:“公子连赢了数十盘棋,裴谷主招架不住,就只好放人啦!不过他也将他的五位夫人训斥了一番。”感到有些奇怪,我问:“为什么?她们又没错。”安其惊讶的看向我,良久方说:“小姐,你不会,不知道她们是在利用施肥来测试你吧?”我更加不解:“测试我什么?”安其叹息:“小姐,你可真不是一般的迟钝呐!”我撇嘴:“哪有?我明白,她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衡量,我配不配得上墨扬嘛。”随即我又说:“可却不知道,我只是墨扬的挡箭牌。”安其皱眉:“小姐,你不觉得感动吗?这是公子第一次下田劳作。”我白眼:“我还是头一遭被人整呢,满肚子的氨气。”白日里与墨扬劳作的场景一幕幕浮现脑海,心头有些许甜腻,我想:我的确感到震动。墨扬抛开清雅如仙人的骄傲,躬下背脊于田间锄种,竟也丝毫无损他的俊挺,他那一副不似农人、不似显贵的模样,别样而不伦不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终于在月底,当海棠树林繁花凋零之际,我们告别了旭日谷。裴之问携夫人的十里送别,让我领悟到墨扬所说的‘盛情难却’。黄夫人代表众位夫人,送给了我一个包裹,她说:“云翎姑娘,身为女人除了要为男人分忧外,还需不惹麻烦,知道吗?”我点头,紫夫人插话:“你照顾好自己。”耿飞将包裹接过,我和安其随他率先去到马车旁,裴之问又与墨扬交谈良久,墨扬笑容和畅,突然,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使他的心情很愉快。在我们真正离开的时刻,天际的那一轮骄阳开始变得炙热,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