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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曾经沧海一粟,最好相泯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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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曾经沧海一粟,最好相泯一笑
硚国前来的议和使臣,是硚国大将军的独生女儿,一位貌若天仙的名门闺秀,举手投足尽显优雅气质。远远地看着墨扬与那个女人笑语晏晏,他们一起巡视营帐与布置演练,想必有很多共同话题吧。艳阳高照,为寒冷的空气里平添了一丝暖意。顾寻白随几名士兵回城采购药材,我独自呆在医帐中,专注于捣药,自到边境,难得感到一阵孤单。忽然,两位军医各拿着两个礼盒走进来,一人笑问:“云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赶着去抢好吃好喝的,你也快去呀。”另一人接道:“是啊,石小姐亲手烹饪的糕点,香得紧呢。”我摇头:“我还有好多事。”帐外的吵闹声愈近,墨扬的声音夹在其间,温和清浅。下意识地抬眼,恰巧看到了一群人步入医帐,墨扬的目光没有停留地扫过了我,漠然如寒冰。
帐中的众人围拢过去,墨扬客套的说:“嘉卉,你愿意放下芥蒂,主动来探望我军的伤兵,墨扬佩服。”石嘉卉谦虚的答:“墨帅玩笑了,嘉卉只是觉得,为保家卫国而奋不顾身的将士们,个个都是大英雄,无论敌我。”墨扬微笑:“好个‘无论敌我’,有嘉卉你的这番话,来日,如你所求,墨扬无不效劳。”石嘉卉含羞垂头,双手紧攥着身前的衣襟:“来日渺茫,若我今日邀请墨帅陪我放湖灯?你愿意吗。”墨扬立即答话:“求之不得。”石嘉卉在墨扬的注目下,为每位伤员分发点心,赢得了一片赞美。她走向我,柔声询问:“墨帅军中,还有女军医呀?”墨扬没有看向我,声无波澜:“物尽其用而已。”石嘉卉朝我微笑:“你叫什么呀?”我答:“云翎。”石嘉卉颔首:“云姑娘,三天后放湖灯,你也一起去吧。在我们硚国,待字闺中的少女都会以灯祈愿的。”言罢,她瞥向墨扬,脸颊染上了红晕。顿时了悟了她未尽的话语,我强迫自己笑得更自然些:“我不去了吧,我得照顾伤兵。”石嘉卉伸手拉过我捣药的手,不在意我手上的污渍,抚摸着我红肿的指腹,我微微吃痛,她轻叹:“女孩子更该善待自己。”我不自觉地收回手,石嘉卉挑眉:“墨帅,云姑娘毕竟年少,你就放她几日假嘛。”墨扬温和的说:“既然嘉卉都开口了,云姑娘不妨与我们同往普泽湖吧。”我与墨扬的眼神交汇,他的眸色清澈依旧,神情平静自若;我的心痛得不可遏止,却面带喜悦:“好。”
晃荡的马车里,墨扬背脊笔直,双手放在腿上,闭目养神。我与石嘉卉对面而坐,皆无言语。四下寂静无声,我垂头摆弄着佩戴的流苏,石嘉卉问:“云姑娘,你戴了铃铛吗?”我抬眼,小心翼翼的反问:“很吵吗?”石嘉卉微笑:“还好,只是听说,鸟儿以音择偶,想着人亦如此。云姑娘也有喜欢的人吧。”我愣住,石嘉卉瞥向墨扬,放低声音:“我心中也有一个喜欢了十年的人。”她的音量也恰好让墨扬听到,我的心像堵了石块一样难受,石嘉卉和他好匹配,我勉强展露笑容,宽慰自己,他们若能成眷属,我就能死心啦!石嘉卉见我不愿多言,显得有些尴尬,她转移话题:“云姑娘,我觉得你和其他姑娘都不一样,没有在闺房待嫁,却到战场来做军医。”我答:“我是和我的师兄一起来的。”石嘉卉了悟:“那么,你们一定是情人,对不对。”我摇头:“不是。”石嘉卉皱眉:“不可能,你这么漂亮,一定有很多追求者。”我失笑,自行调侃:“可是,我什么也不会,娶妻求贤,而我只怕嫁不出去啦!”石嘉卉赞同:“聪明的男人会为自己找个贤内助,不过,世上还是平凡的人更多,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哑然,原来我的确很不堪呢!转向墨扬,不自觉地作想:他这么觉得吗?石嘉卉问:“墨帅,你认为呢?”墨扬睁开眼睛,他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我,没有回答,淡然的说:“我只娶我爱上的人。”石嘉卉接道:“我也是。”看着石嘉卉瞬间涨红的脸颊,我在心底苦笑,真不该跟着来。
普泽湖位于硚国的边境处,有重兵驻守,大概是放湖灯的缘故,岸边扎了一圈的营帐,大都是三五成群轻纱遮面的少女。不过也有许多男子,我想:必是前来‘撞桃花’的吧!就比如此刻,刚下马车走了没多久,墨扬手下的副将就押来一个纨绔少年,总在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石嘉卉惊呼:“贽弟,你怎么会来?”随即向我们介绍:“他是我的胞弟石贽。贽弟,这位是大耀的墨帅。”石贽一直在眯眼打量我,墨扬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前面:“将门无犬子,想来石少爷也有乃父的勇气!”石贽得意洋洋的炫耀:“当然,我家可是硚国第一门阀。”石嘉卉连忙制止:“贽弟,不可胡说。”石贽争辩:“阿姐你别打岔,我是说给这位美人听的,我还没。”我白眼,打断他:“我不想知道。”石贽惊异的挑眉:“美人脾气不小,我喜欢。”说罢,伸手来拉我,墨扬抓住石贽的手肘,平静的说:“石少爷的玩笑开大了吧!”石贽怒道:“这里是硚国。”墨扬讥笑:“那又如何?我墨扬带来的人,谁也动不得。”墨扬手下的副将,再次将石贽扣住,石嘉卉服软:“家母对幼弟太过宠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她看向我,我答:“我没事。”墨扬示意放人。石嘉卉将石贽拉到一旁教育,墨扬也没有理会我,当即命人搭建帐篷。我很有自知之明的尽量远离石贽,天还未黑,就入帐休息了。寒冷的夜里,我浑身发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长叹一声,独自一人去了湖边。湖水氤氲起一层袅袅烟雾,神秘而美丽,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岸边往前,水流声愈加清晰,抬眼望去,低矮的山峰悬挂着一帘瀑布。边关的寒流来到这里,似乎减缓了它的感染力,没有结冰的湖水、仍在倾泻的瀑布,还有磨肩擦踵的人潮,使这里充满了暖意。
一个黑影闪过,倏然,我被人揽住,飞箭般朝瀑布而去。来人的气息太过熟悉,让我莫名心安,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没有叫喊出声,不着痕迹地离开了原地。瀑布之后,别有洞天。穿过水帘的我们,全身却未浸水,我抬眼看他:“深更半夜,墨帅有要事?”黑暗中,墨扬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石贽也在外边,再等一会儿,我送你出去。”我语含讥讽:“我又妨碍了你呀!”墨扬平静的说:“云姑娘多心了,举手之劳你无需。”我打断他:“你叫我什么?”墨扬答得毫不迟疑:“云姑娘。”我更加愤懑,撒气的说:“我不出去,这里太冷,回去我也睡不着。”墨扬叹息:“你,算了,走吧。”跟在墨扬身后亦步亦趋,我理不清自己,此刻混乱的思绪和满心的委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芬芳,我疑惑:“这里好香?”墨扬猛地停下脚步,我没留神,撞疼了鼻梁,不禁抱怨:“你干嘛?”墨扬转身,递给我一个木瓶,抬手按住我的太阳穴,一股气流冲入脑中,他轻声说:“喝一口。”我拧开木瓶抿了抿,大吃一惊:“血?”墨扬问:“还有幻觉吗?”我才惊觉草香味消失了。墨扬继而道:“你拿着木瓶子,若感觉不对就再饮。”我皱眉:“那你呢?”墨扬答:“我很好。你没有功底,防御力比较弱。”我迅速收好瓶子,不客气的说:“那你撑好了,千万别把我搁这儿。”墨扬嘴角微挑,却未言语。站到一块石碑前,墨扬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瓶,我愣住:“你还有?”他没有答话,迳自将鲜血洒在碑顶的小槽内,一旁的石壁顿时轰隆作响,缓缓降入地底。石室内,反常的明亮,令我下意识的寻找光源。只见一人静静地坐在前方不远处的草席上,他的头顶上空,月亮的幽光投映入室。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人率先开口:“父王终于要杀我了吗?”声音出奇的沙哑。墨扬答:“国王已经逝世,并且特命大祭司将其尸身火化。”那人猛地起身,极速朝我们走来,墨扬又说:“石乔两族纷争不断,请律王子前往主持大局。”拉近距离,我才发现那人仅三十多岁,他没有理睬墨扬的话语,急促的问:“你以谁的血打开了此门?”墨扬挑眉:“当然是王子的至亲骨血。”那人喜道:“染夕,她在哪里?”墨扬答:“她已经去世十年了。”那人怔住,墨扬也没有再言。突地,那人状似疯狂的大叫起来,一个劲地揪自己的头发。我不自觉地抓住身旁墨扬的袖角,墨扬低语:“别怕,没事的。”我立即松手:“我才没怕。”墨扬拔高音量:“律王子,往者矣已,来者可追。你与她的孩儿仍在,他需要你。”那人怒道:“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染夕不在,我坚持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意义?”说罢,抬手往自己头顶盖下。墨扬扑上去,拦住了他:“石染夕为生子而死,你忍心让你们的孩子为他人所戮?再偿一遍,这些年你受得折磨吗?乔书律王子。”乔书律怒气冲冲地瞪着墨扬,半晌后才冷笑:“我没兴趣做国王。”墨扬平静的说:“即便你想,石家也不会同意。”乔书律问:“既然阁下已经决定助那个孩子登位,何必还来找我?”墨扬答:“我说过,因为,他需要你。”乔书律经过一番深思,决定随我们离开石室。
站在瀑布水帘后面,乔书律低喃:“他叫什么名字?”墨扬温和的说:“乔石。”我惊讶的看向墨扬,墨扬朝我颔首:“云姑娘,我先送你出去吧。”说罢,将我抱起,闪身飞出水帘,落在湖岸边。他未稍作停留,转身返回,而我还处于愣怔中,没有回神。乔石,他居然是硚国王室继承人?!一柄长剑从半空俯冲而下,直指向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黑影现身,他的剑锋回转,我伸手阻挡,极危险的刹那,忽听墨扬叫道:“阿焱住手,不许伤她。”我的手掌一痛,长剑虽未靠近,其锋芒仍在我的手心留下一道血痕。黑衣人急道:“王爷,此事机密,不能有半点消息走露,这个女人留不得。”墨扬语调冷凝:“她是云翎。”黑衣人微微错愕,随即,转向我拱手:“云姑娘,在下宇文焱,刚才的事请勿见怪。”将手背到身后,我摇头:“没关系的。”宇文焱带走了乔书律,东方的天际刚吐露白色,空无一人的湖岸边,我与墨扬两厢无语,也各自回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