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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物是人也非,未语泪先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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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物是人也非,未语泪先流
白色的布条迎风招展,锣鼓喧嚣的声音里混杂着嘈乱低沉的哭喊,穿过大排长龙的队伍,我不顾一切的冲向最前端,脑中闪现过与爷爷相处的点滴:他笑眯眯地喂我喝粥、他不厌其烦地教我辨药、他带着我踏访意山人家,那么多次他为我遮挡风雨,那么多次他任我调皮嬉闹,那么多个无眠的夜里,我陪着爷爷为病人操劳,却对他的疲累无法援手。拦下前行的人流,我抱住冰冷的棺椁,失声哭喊:“我不相信,打开它,快打开它呀!”一时之间,队伍停止了前行,众人皆错愕的注视着我,桑雨竹追上来,边拉起我边解释:“她一时情绪失常,你们继续。”我甩开他,用力推棺盖:“爷爷,你怎么能骗我呢?你为什么不等着我回来?”身旁有人唤我:“阿翎。”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我一概没有理会,被几个人再次从棺椁旁拉开。我怒道:“放开我,我要看爷爷,他不会走的,一定不会。”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开棺,请天女送药王一程。”循着声源看去,素衣白衫的人群里,我没有找到他。
棺椁在我眼前缓缓开启,我看见爷爷躺在里面,像睡着般,安静详和,我扑了过去,却迟疑未动,忽然,我有些害怕起来,不愿吵醒这样安详的爷爷,我缓缓伸出手,忍住眼中泪花,此刻的爷爷熟悉而陌生,摸着爷爷花白的头发,我在心底呢喃:爷爷,是您给了我一个身份,也是您让我有了底气在这个世间生存。这三年来,是您的关爱抚慰了我的悲伤,带给了我希望,谢谢您,请您一路走好。我跪下三叩首,虔诚的祝愿爷爷飞升天堂。随着吊唁的人,一同看着爷爷入土安葬。之后,所有人陆续离开,天也昏暗下来,我仍旧跪在墓碑前,盯着碑上‘云百农与辛夷合墓’的字样,我觉得,上天像是与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当日离开时,我曾向流星许愿,希望爷爷见证我的满载而归。然而,时光匆匆,再次归来,我没有满载的喜悦与得意可以畅谈,只有缠绕心底,难以启齿的悲痛;爷爷也没有如约等我归来,仅是一座孤坟,入目的景象凄凉不已。
在这个夜里,满天的星光璀璨夺目,潮湿的空气使身上的衣物变得沉重,我一动未动地保持着跪姿,爷爷离开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他身边,现在想要多陪陪他。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没有回头,来人轻语:“你不必歉疚,师父本就不打算知会你。”我疑惑:“为什么?”他倚着石碑迳自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身为医者,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师父就是不希望你如此难过,才让你出山的。”我震惊至极:“可是,每一位天女都需出世历练,我也应该。”来人打断:“出世入世,又岂是轻易能言明的。”我无语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其实,于师父而言,能够离开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我们也尽可释然。”我轻叹:“世人迷于世事,多半看不开,你倒凉薄得紧呢。”他不在意的说:“看惯了生生死死,我早已没了感觉。”我不置可否:“若无感觉,就不会行医济世,想要救更多的人命。”未待他言语,我继而说:“爷爷曾说‘你是他所有弟子中最有慧根的’,我一直觉得,医者仁心你当之无愧。”来人大笑起来:“你知道我是谁?”我答:“顾寻白。”他干笑了几声,像是认可了我的答案。沉默良久,我说:“虽然我曾经死过一次,但生死对我是天大的事,爷爷顾念我,我也舍不得他,别理我,让我再多呆会儿吧。”然而,顾寻白并未离开,静静地与我一同守夜。
我的房间丝毫未变,仍是离开前的模样,面对桌上的菜肴却无甚胃口。我起身走向窗边,隔着轻纱,看到窗外背手而立的男人,一袭褐色长袍,俊朗干净的面貌让人会忘记他的年龄,没有书生气,也不粗俗,有一种很阳光的感觉。与我想象中的顾寻白毫无出入。他朝我一笑:“天女近来状况并不好吧?”我惊讶,却不领情:“多谢关心。”转身又坐回桌边。敲门声响起,还未待我同意,顾寻白走了进来。他瞥了眼桌上的饭菜,挑眉问道:“不好吃吗?”我摇头,没有应声。他迳自伸手按住我的脉门,我下意识地甩开他,不禁生气:“别来烦我,你没看到我不想理你吗?”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深呼吸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冲你发脾气的,我心情很不好。”顾寻白再一次为我切脉,正色的说:“你气血虚亏,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无言以对。他轻笑:“神医也救不了不配合的病人,该放下的还是别想了吧。”随即,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他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赏景,良久方说:“我是弃婴,是师父救了我。曾经的师父并不是沉默寡言,而是意气风发;也不会沉迷药典,而会入世实践。”这使我大感困惑不已,呢喃自语:“爷爷为何变了?”顾寻白叹息:“我记得,有一年,大雪覆盖了整个意山,我从山中采雪莲回来,途经一片梅林,看到师父与师娘共舞,在片片飘零的花瓣雨下,他们仅专注于对方,仿佛仅存在于彼此的目光中一般,那么美丽的景色,也只能作陪衬。师娘去世的那天,师父一夜白头,从此性情大变。”我怔然失神,顾寻白说:“所以,你大可以想开些,毕竟,这些年师父过得很艰难。”一霎那,我了然顾寻白的宽慰。因为,对于生命的热爱,让爷爷无法求死,然而,面对没有挚爱的世间,活着也生不如死。我呢喃:“爷爷说我与前任天女很像。”我不受控制的想:意外来到这个世间,我难道一直只是旁人的影子吗?还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所以才会都被我遇上?顾寻白略作思索:“你们容貌、性情皆无相似。”我脱口问道:“那么,我们哪里像呢?”顾寻白挑眉,他看入我的眼眸深处,认真的答:“阿翎,你很善良。”轻风送来一阵清爽,在爷爷眼里,心地纯净胜过一切天资,原来,他一直这样相信着我。我由衷的微笑,我不该沉溺于悲伤,让身边人担忧,更不该让爷爷失望。长舒一口气,我说:“顾寻白,谢谢你。”顾寻白挑眉:“不用客气,我是想来告诉你,你的朋友要离开了。”我猛地记起,桑雨竹与我一同到此,这些天陪在我身边,而我却忽略了他。
步入客房,我看到桑雨竹正收拾行囊,一时无措的愣在原地。桑雨竹转身,我们都顿感尴尬。率先打破沉默,我说:“你准备不告而别吗?”桑雨竹挑眉:“反正你也不会和我一起走,而且我们会再见的。”我疑惑:“你这么笃定?”桑雨竹微笑:“如果哪一天,你想要离开了,就来七始族找我吧。”我摇头:“在那边我已经没有了眷恋,但是这里不一样。”桑雨竹问:“如果意山没出事,你会随我去找睿王吗?”我坦诚的说:“不会,也许我仍会选择回意山。至于他,我不想了。”桑雨竹叹息:“月牙,那边的一切,你可以全部推到,那么在这里,又是什么绊住了你?”我反问:“你呢?往事终究是往事,无法回头,你又为何执着于那边。”桑雨竹答得随意:“我有高堂需要赡养。”我说:“我也有九死不悔的心意。”桑雨竹轻笑:“对睿王爷?”我果断反驳:“不是。”无语凝视,我们了然彼此的执念,都不再试图劝说对方改变想法。桑雨竹走来,抱住我低喃:“保重自己。”我亦回抱:“叶子,你一定可以心想事成的。”我知道,那边的世界,有至亲与他相连,他是志在必得。而我,能于茫茫人海中遇见他,这个与我来自一处,相知相惜的朋友,深感幸慰。可能未来再见渺茫,此刻,我只能期望他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