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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冤家惹祸,谁人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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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冤家惹祸,谁人哀
屋外阳光灿烂,我站在窗前,蝉鸣声不绝于耳,正感无聊之际,凌追的叫唤由远而近:“铃铛铃铛,快出来。”我走出去,看到一脸跃然的凌追,她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白眼:“你忘了是谁昨天把我画成花兔的!”凌追盯着我的脸,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没事,我都替你想好啦!”言罢,从怀里拿出一条素白纱巾,我想,反正无所事事倒不如出去转转。与凌追相携走在街上,我有一种想找地缝钻的感觉。她无时无刻的在大放异彩,比如,她买冰糖葫芦将一整架都买了下来,还付钱让小贩跟着我们,随叫随吃;再比如,她会恣意的大吼大叫,若无旁人。当到达银钩酒楼时,我们的身后已经跟了若干人等,凌追命他们在外面等待,拉着我从正门进后门出,站在几大桶馊菜边上,我问:“你不会想请我吃这些吧?”凌追笑道:“当然不。”朝我调皮一笑,倏地揽上我的腰,脚下一点,我们腾空而起,从一个直冒白烟的窗口飞了进去。
灼热感扑面,油烟味呛鼻,人们各自忙碌着,根本无暇顾及我与凌追的出现,凌追脚步悄悄地行走在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大师傅们的目光,将我引到了已经做好的美食桌边。我惊讶的看着她迳自钻到桌下,不禁愣住了神,凌追朝我招手,察觉到她的动机,我摇头晃脑的不予理会。突然一个伙计走过来,一时无处躲避,我下意识的俯身藏到了桌底。身旁的凌追一个劲地低笑,我羞愤的推她:“都怨你,偷吃!亏你想的出来。”凌追努嘴:“这样吃才有味道嘛!”她一个闪身,拿了两个鸡腿递给我,又端来一盘五花八门的糕点:“先尝尝我的最爱。”我调侃:“你居然不爱山珍鲍鱼,佩服佩服。”凌追哼道:“少恭维我,银钩酒楼的特色糕,抢了我们那么多生意,我是来砸场的。”我问:“这里没人认得你吧?”凌追挑眉:“几乎所有人都。”她坏笑的停顿一下:“认识我。”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凌追倏地栽头倒在我怀里:“好铃铛,好姐姐,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啊。”我无语。凌追讨好的为我揭开面纱,将糕点喂到我口中,味道当真不错。时间过去许久,凌追愈发大胆起来,连大龙虾的腿也掰了两只,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隐约听到外面有嘈杂声,两个壮汉走进厨房,震耳欲聋的大喝:“哪个手脚不干净,竟敢偷吃?”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我与凌追对视一眼,皆是惊慌无错。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将面纱带好,急中生智,迅速将地上的残渣一揽,往来人脸上抹去,那人没有防备,摔坐在地,我率先起身将随身携带的药粉扑撒一屋,趁着众人晕乎乎时,拉着凌追佯装镇定的往门外走去。刚至门边,一阵抓贼的叫喊声,使得整个酒楼顿时鸡飞狗跳。身后追着一群壮汉,我和凌追一路奔跑,眼看就要被捉住之际,凌追抓住我的手,飞身上了屋顶。
奔走在连成片的房顶上,我胆颤心惊的专注于脚下的瓦砾,逐渐赶不上凌追的步伐,刚想叫住她,感觉到脚下踩空,随着一声巨响,我掉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近处的床上,轻纱半卷,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若隐若现的身影映入眼帘。我被摔得腰背疼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未及多想,女人迟来的突兀的哭叫声震惊了我,她状似疯狂地想要逃离男人的掌控,然而,男人很是轻松便压制了女人的动作,他转向我邪佞一笑,眼里尽是阴霾,我只觉遍体生凉,眼睁睁的看着他抬起手掐住女人的颈项,女人双目倏然圆睁,然后一直圆睁。恐惧仿佛掠过了我的灵魂,我想要喊、想要跑、想要阻止他;然而,我却发不出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走下床,一步步的朝我而来。我的脑袋仿佛从没有过如此的清醒,一时间意识飞速运作,却传达不到我的四肢,甚至连之前的疼痛感也消失无踪。男人将我抱了起来,返回床畔,声音轻佻:“美人可真乖,让我看看你的容貌如何?”边说边将我放在刚才的女人身旁,我的意识中陡生寒凉之感,身体却仍旧无知无觉,我逼着自己抬手去推他,却是徒劳,一时间身体僵硬得仿佛脱离我的掌控。我好像沉梦难醒,绝望如藤条般蔓延,脑海里浮现出墨扬挑眉微笑的模样,泪水自眼睑滑落入鬓。在他即将抓住我面纱的顷刻,他整个身体如抛物线般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地,两个黑衣的年轻女子一声不吭的搀起我从正门离开。
我的双腿乏软无力,浑身颤抖不止,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我无意识的任由她们扶着走,凌追慌张的跑来抱住我,急切的道歉:“铃铛,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发现你没跟上,快吓死我了。”看到凌追的瞬间,我压抑良久的情绪爆发了,紧紧抱住凌追声泪俱下。仿若与人群隔离,我只想倾泻满腹的恐惧与不安。凌追像是被我吓到,不停的问:“铃铛别哭,怎么回事?”黑衣女子没有告别和安慰,已经离去,不知又过了多久,我感觉极累,与凌追进了一家餐馆包厢,面对满桌的佳肴,我没有丝毫胃口。凌追陪我静默到天全黑了下来,走到凌府大门外,我停住脚步:“不许告诉墨扬,关于今天的事。”凌追点头:“我以前闯祸也不想哥哥知道。”我亦没有做任何解释。
烛火摇曳,抱着腿倚靠床壁,我的脑海里反复不停的想起那个男人的笑容和女人的眼睛,心底的恐惧感仍在,但我已经能够平静的思考当时。虽然曾经的我,常年徘徊在生死之间,但是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被杀的景象,最深的怖骇震惊了我的身心,我毫无办法的任人宰割,甚至连哭喊挣扎的能力也失掉了。从小到大,我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好比活在童话城堡里的公主,除了要与病痛为伍之外,生活甚为无忧无虑,而且,即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也有整个医疗团队为我烦劳。那时的我被隔绝了一切的伤害,也由此我对商昂的信任依赖,就如同人类对水源的必须一般,失之即死。然而,在依赖坍塌,信任感荡然无存之际,没有其它生存技能的我,唯有死亡才能逃开无处不在的他。我恨过自己的没用,告诫过自己今后要独立自强,可是事到临头,我可悲的发现自己还是很没用。失去了旁人的保护,我根本无法平安的行走在世,我的梦想也显得十分可笑。想到人生匆匆数十载,即便两世为人,我仍然没有血浓于水的亲人、没有性命相许的挚友、没有知心知意的爱侣、没有亲自哺育的孩儿,如影随形的孤独让我陡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原来,不论曾经或现今,我最怨恨的,其实是自己的形单影只。
身周安静的空气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法逃离也无可奈何,在我愈加低沉地情绪里,突然,一只停留于我额头上的手,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几乎瞬间就挪身畏缩在床的角落里,抬头看到墨扬怔愣的表情,以及他悬在半空的手臂,我知道,我的反应明显有些过激,但是,一时无法平息的澎湃情感,使我不知该作何解释。墨扬看着我,他的眸光清澈温和,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是欲哭无泪,此时忽又轻易的酸涩了鼻尖,四目相对,墨扬声音低缓:“宝儿,别怕。”一阵委屈席卷上我的心头,我扑上前紧紧地抱住墨扬啜泣出声:“我真的好害怕,太阳,我只有一个人。”墨扬静默未语,仅是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渐渐地,我心底的恐惧与抑郁仿佛真的得到了平复。墨扬面对我在床沿坐下,他好似看穿了我的心事,伸手为我拭去泪痕,微笑道:“哭过之后就不许胡思乱想了。”我问:“凌追有和你说什么吗?”墨扬挑眉反问:“她该说什么?”我垂首摇头:“没事。”墨扬轻叹一声,我感到了他越来越近的气息,不禁紧张的抬起了头,倏地,唇瓣相触,他的呼吸清爽好闻、他的睫毛浓密修长、他的嘴唇温热柔软,如蜻蜓点水的一瞬,我却犹若置身烂漫无边的花海,刹那间百花齐放。想起脸上的涂鸦,我羞涩的呢喃:“我的样子是不是很丑?”墨扬答得认真:“不会,很可爱。”我努嘴:“骗人。”他微笑,醇厚的音调低缓的响起:“本来没想告诉你,从我唤你宝儿起,我就一直在等你回首。”我一脸茫然,墨扬无奈的笑道:“傻瓜,快睡吧。”我顺从的躺好,任性的拉住他的手:“不许走,等我睡着。”墨扬想了一下,轻轻点头。
近些天来,凌府婚期将至,整个凌霄城仿佛也忙碌起来。凌追被她的嬷嬷们困在房间,学起了成亲礼仪,没有空暇来陪我,而墨扬依然每日同凌遥各种比试,从诗词添曲到剑式对决,皆是文采斐然。我逐渐地有些理解了他们的友谊,不因身家,而为知己。墨扬告诉我,当年与凌遥赌酒之时,他们俩兴趣相投,便兴之所至,遂结义兄弟。我恍悟:难怪他们彼此间竟会那般的称呼。原本应该独自无事的日子,但是不知为何,墨扬像突然间有了惯性,他起得很早,每次去主院落之前,总会先来敲我的房门,将我从睡梦中吵醒,询问我是否同往?一般来说,我都是无聊的很,又想要与他呆在一起,于是,我会慌忙起床,而他会耐心的等着我,我们会共同迎着清晨的微风,闲谈间缓步走向主院落。墨扬与凌遥皆不太多的理会我,任由我在院中乱逛,不过,在主院落里,与凌遥的白鹤一起玩耍也是蛮有趣的。以前一直觉得鹤是高傲的动物,但是逗逗却很是乖巧活泼,比如,我喂它吃食时,它总会扇动翅膀表示高兴;我追它跑时,它也总要扯开嗓子叫唤几声。
府中忙乱作一团,与前院相比,这后院安静至极。尤其主院落里,静得几乎能听见轻风拂柳的声音。这一日,我倚在躺椅上,隔着杨柳稀疏的树叶,遥望明媚的阳光。满院的荷花清香四溢,使我想起了在银钩酒楼里偷吃的糕点,不禁发起馋来,瞥见墨扬与凌遥在不远处的亭中交谈甚欢,逗逗迳自卧在墙角,一时起兴,向凌遥借了厨房,在几个厨娘的帮助下,以芙蕖入味,做起了蛋糕。我将鸡蛋的清黄分离,在蛋黄里加入白砂糖、面粉,在蛋清里加入白砂糖、盐,各行搅拌,又与磨成粉末的荷瓣混合,在油锅里进行大火翻炒,看到厨娘目瞪口呆的神情,我心中略感得意。
午后日光灼人,我端着瓷盘,兴冲冲地跑去给墨扬和凌遥献宝,却只见凌遥一人独坐,我问:“太阳呢?”凌遥挑眉,抬手指天:“这么烈的太阳,你没看到?”我白眼,将瓷盘推向他:“你先吃!”凌遥毫不客气的边吃边说:“我家里的大夫说云百农前辈的医术出神入化,却也治不好我,天女觉得呢?”我点头:“不假,从娘胎带出的病,神仙也难医。”凌遥微不可察的轻叹,令我升起一股同情:“其实,只要你依照大夫的指示养着身体,就不会有事,同样也能得高寿。”凌遥倏地大笑:“你倒是真好心,也难怪呐。”随即一叹,他继而说:“既然无事烦恼,不如多为扬弟考虑一些吧。”我疑惑:“什么意思?”凌遥忽而正色起来:“你可知扬弟表面上温润如玉,心底却有着阴霾。”我不可置信的说:“你在开玩笑吗?”凌遥说:“云翎,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心思透明。”我突然想通了墨扬看天时沉静的心境、萧索的背影,笑容中隐约可见的苦涩,那样温雅的他看似没有烦恼,实则没有表现罢了。人生在世,没有谁真的能够活得光鲜亮丽,毕竟浮华如梦,终有醒时;也没有谁可以逃避凡间烟火,终究留守纯真,一尘不染;更没有谁得以撷取自在逍遥,何况远虑近忧,无人可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