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短篇合集》万俟盐粒

8、千里他乡遇故知

　　这座湘西小镇的青石板地似乎一直湿漉漉地从未干过，然而人们也并没有正经见过几次下雨。这晴不晴、雨不雨的天气让北方来的战士们一个个不耐烦起来，布鞋或草鞋在地上踩得久了便不易察觉地慢慢湿透了，走起路来吧嗒吧嗒的声音叫人格外烦躁。

　　虽只是一个小镇，四面八方汇集来的部队却不少，常驻于此剿匪的、一路征战在此休整准备继续
　　南下的、一路西来打算战略北还的，深深浅浅的绿军装的人群中密布着红色的领章帽徽，多数人胸前写着部队序列的白色胸章已叫战火操磨的模糊了，但似乎并不影响战士们相互辨认。

　　“你是几野几纵的，要动手是吧？”一个少年稚气还未脱的声音在嘈杂中陡然响起。

　　这声音划破了湿闷的熙攘，也打破了明楼正在脑中构建的沈从文笔下边城的模糊影像。他这些日子虽已习惯了年轻躁动的战士们时不时发生的口角冲突，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见大概是没有自己部队里的人，便也不打算管。年轻人的气性总要发出来，他一直这么想。

　　“你管我几纵的，”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毫不示弱，“我打鬼子的时候你还躲在你娘怀里逃难呢！”

　　“打鬼子是了不起，但也犯不着在这儿炫耀！”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甭跟废话，谁不是一路打仗打到这儿的，”另一个声音传来，“谁能唬住谁哩？”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在尖利的争执中显得特别突兀，这声音不大，却叫所有人安静下来。明楼听了这声音，心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想循声望过去，又怕映入眼中的不是那人。

　　刚才第一个嚷起来的小战士见了来人，向看见救星了似的跃过去道：“明副政委！是他们，不知道哪个部队的，撞了人不道歉还要动手！哼，军阀作风！”

　　挑起冲突的那几个人见对方来了首长，气势便弱了几分，道：“这小同志话咋能这么个说呢？就这么窄一条道，谁磕碰一下谁都是平常事儿，咋就拽住人较真儿不放呢！”

　　那小战士怒道：“你就说你是不是要打人来着？”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拳头都举起来啦，这些个起义部队的人，哼，旧作风且改不掉呢！”

　　明副政委一摆手阻了众人话赶话，然后道：“这位同志脾气爆了些是不对，但你们把军阀作风、起义部队这些词挂在嘴边，也不合适吧。”之后他又三言两语平息了一场小风波，向通讯员一点头准备回驻地，忽听身后有人叫他。

　　“阿诚？”这声音轻轻的，就像怕惊醒一场美梦，明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在抗战胜利前夕调离上海，便再没人这样叫过他。老明、明科长、教导员、副政委，这一个个称呼他早已习惯，也觉亲切，却永远及不上时常于梦中，有人在耳畔轻唤的那一声“阿诚”。

　　“阿诚。”声音又响起来。明诚驻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他不敢相信会在这里遇到这世上仅剩的那个叫他“阿诚”的人。

　　“阿诚！”两人终于相对而立，这声音也和眼前形象一样变得坚实起来。

　　明诚一句“大哥”还没来得及叫出来，二人已紧紧拥抱在一起。

　　之后明楼驻留此处剿匪，而明诚次日便随队继续南下，但他们谁都不觉得遗憾。于战火未竟之时见到彼此无恙，已是足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