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短篇合集》万俟盐粒

7、乘月几人归

　　季诺维也夫五月二十五日公开宣布共产国际解散的消息传来时，明诚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依旧难免失落。虽说中共三年前便结束了驻共产国际代表的一切任务，但他因对苏联有几分别样的情怀，便由此生出些异样的情愫，却又与朝夕相处的明楼说不清楚。

　　所以同样为国际解散而无处遣怀的立高达也约他见面时，明诚想都没想就应了。

　　之后在虹口区一个日式餐馆里，明诚一边满口念叨着“现在一定觉得共产国际解散了，革命就没希望了吧，达也。当然，你当然会这么想，你们当然会这么想，嗯，你们，日共，或者还有你的其他朋友们，你们这么想太对了，真的，达也，太对了。当所谓的维新把日本推进了工业国家的行列，你们完成了空中楼阁似的民族国家建设，财阀军阀们的现代国家梦压在吃着糙米啃着野菜的国民身上，有一天有人会‘良心大发’，觉得这样不对，忧国忧民的志士们要拯救国家了，他们寻找着出路，有的人，嗯比如二二六的将校们就觉得法西斯不错，有的人，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科学，比如你们日共。可是呢？找到了又怎么样，你们在大学，在报社传递着这真正的科学，却屈服在国家机器之下，达也你告诉我，贵国大正年间米骚乱数百次，千万人的斗争，你的前辈们在哪里？这门科学从来是要到群众中去的，而你们，立高达也们，却止步不前，或者说是不敢罢？！谁知道？”一边空着肚子不知喝尽了几壶酒。

　　立高达也印象中，明诚从没有这样话多过，也没有这样贪杯过，眼前这面色潮红、摇晃着喋喋不休的人简直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明诚了。但立高什么都没说，就这样静静地陪在一旁。

　　“可是…可是我们不一样啊，达也，中国数千年未遇之大变局还在继续，我…我们，我们中国的…的共产党，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事，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我们，我们将用同样的科学重塑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是革命！达也啊！革命！只有扫荡旧的一切！这是我们国家的机遇，民族国家的建立与人民胜利的合一，达也你看啊！多么难得！现在毛子把国际解散了，可我们还在…我们会胜利，我们必需胜利，牺牲…胜利…”“演讲”没有结束，明诚自己却醉倒在了立高身上。

　　达也叹口气，拼尽了力气把明诚拖到车上，走错了几次路之后，终于把他送回了明公馆。

　　“真是谢谢您，”明楼将烂醉的明诚安顿好后回到客厅，“您刚才说您是…”

　　立高达也立刻道：“高德新。”他因汉语极好，又很抵触自己派遣军军官的身份，所以时常装作中国人来掩饰。

　　“噢，高先生，”明楼道，“真是给您添了麻烦。”

　　达也道：“哪里，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明楼一挑眉，道：“这么说，高先生与阿诚认识很久了？我竟不知道他还有您这样的朋友。”

　　立高达也笑了笑，拿起搁在茶几上的圆帽，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免得打扰明先生休息。”

　　送走这位看样子与明诚十分熟识而自己又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明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记得明诚叮嘱过阿司匹林放在床头柜的药箱里，而明天宿醉醒来的明诚刚好用得上。

　　将药瓶搁在明诚床边的写字台上，明楼看着沉沉睡着的明诚，慢慢俯下身去，手指自他浓密如夜色的黑发中抚过，良久才轻声道：“你有什么心思，竟是宁愿与别人坦诚相告，也不肯对我说的呢？”

　　月光映在明诚熟睡的脸上，此刻他周身再无一丝警觉和压抑，显出一种明楼从未见过的轻松。

　　“罢了，下不为例。”明楼在他额角轻吻一下，关上房门离开了，留下明诚兀自浑然不觉地沉睡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