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短篇合集》万俟盐粒

9、宠物

　　双十节的那天，家家户户都拿出压在箱中的，曾一度代表孙总理五族共和意愿的五色旗来，或挂在门外，或支在窗边。阿诚站在明公馆阁楼的窗前，努力挺直身体，刚刚能探着头看到外面充斥着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的街市。这时候他还不可能知道北伐为何物，也不可能知道这五色旗中将因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出现而彻底遗落于不知名的角落，等着多年后一个个亲日的汉奸政权将它捡起来、抖干净，然后高高挂起。毕竟他还没过十一岁的生日，甚至还没认得几个字。

　　养母投下的阴影还沉沉地笼罩在心头，即便是住进明公馆已有多半年，阿诚还是怯怯地既不愿意见人，也不愿意叫人看见自己。他总盼着有那么个地方，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藏起来，直到找到这个阁楼，他终于得偿所愿。

　　楼梯上传来明台用尖细稚嫩的童声大喊“阿诚哥”的声音，阿诚叹口气，依依不舍地离开阁楼来到外面楼梯上，应道：“小少爷，我在这里，有什么吩咐？”同样是童声，却显得格外沉闷，听得坐在客厅看书的明楼都不禁蹙了眉，觉得有点心疼。

　　明台上前去拉住阿诚的手，阿诚瑟缩了一下，到底忍住了没有抽回手去，任由明台握住。

　　“大姐要带我上街去，”明台咯咯地笑着，“阿诚哥你去不去？”

　　阿诚看看明台，又抬头看看梳妆打扮得当等在一旁的明镜，心里挣扎了几番，终于低了头，道：“我不去。”

　　明台看起来很是失望，可昨天明楼刚教训过他，叫他什么事都不要勉强阿诚。虽然很想把街上那些新奇的玩意儿一一指给阿诚看，但明台还是拉着明镜的手走了，出门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似乎有些不甘心，盼着阿诚能变了主意。

　　十月的上海雨水不能算多，却是下一场寒一场。赶在一早就氤氲的湿气凝做雨滴落下之前，明镜领着明台赶回了家。明台怀里抱着一只刚睁眼的狗崽子，粉白粉白的煞是可爱。阿诚看过去的眼神，显然是既喜欢又羡慕的，但他没有看第二眼。

　　晚饭后明楼在书房里准备功课，忽而抬头问道：“你喜欢那只小狗崽？”

　　阿诚正趴在茶几上认真地描字，听了明楼问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

　　“那我也给你买一只来养着？”明楼说着放下金笔和练习簿，多半年来，他几乎没看过阿诚对描字以外的什么东西有过特别的兴趣。

　　阿诚昂头看着明楼，目光暗淡，最后答了一句：“谢谢先生，我不要。”

　　后来过了很多年，两人并肩坐在西柏坡的台阶上，明楼忆起这段不知为什么记得特别清楚的往事时，明诚道：“我捡过一只小猫回去，也不知道断奶了没有。我把它藏起来，尽我所能悉心照料着，却还是叫我养母发现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明楼也没追问，那只小猫的结局想来不甚美好。

　　“所以我想着，如果不能保护自己，那我身边的一切都要跟着遭殃，”明诚说着对明楼笑了一笑，“或许这回离开西柏坡进了城，大哥可以给我买只小狗了。”

　　明楼也笑了，揽着明诚肩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