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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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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鸾一见华轩,像是全身都长了刺。她曾无数次幻想手刃他那一刻的快乐,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死去,看着他失去一切。恨的时间长了,喜鸾自己也分辨不清究竟为何恨他。可能,她只是憎恨皇位上的人;可能,她只是憎恨他让自己透不过气的逼仄……
华轩落座,不徐不疾道:“天上的父皇看见鸾儿有了这般的好归宿,想必也很是心安了。莫说父皇,便是朕见了你们这对天成佳偶,都喜难自禁啊。鸾儿,你以后要好好和李珏过日子,知道吗?”
喜鸾闻声,淡道:“皇兄所言极是。毕竟啊,这桩姻缘是您“费尽心思”替臣妹择的,您说是吗?”
不比华子衍的天华年间,现如今大西内朝不稳,外有吉斯虎视眈眈。华轩是个外强中干的皇帝,除了用妹子的终身大事拉拢李氏一门外,也想不出解决外患的法子了。
华轩一笑,四两拨千斤:“鸾儿是最受皇室重视的公主,下降这种大事,朕又怎能不费心思呢?”说罢,他又意味深长的看向李珏:“不过啊,朕这心思花得甚是值得。你看,得了李珏这一员猛将做朕的妹夫;莫说鸾儿的一生有了依凭,便是朕的江山,也多了一层铜墙铁壁哪!”
李珏自然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波汹涌,还以为是满室和气。他连忙俯身道:“皇上言重了!您能将鸾儿和子民安危托付给臣,便是对臣的无尽恩泽,臣自当尽心才是”
太后早已听得不耐,她笑着拍了拍喜鸾的手,对众人连声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了,就别说那些见外的话了。今日本来是鸾儿回门的大喜日子,偏叫人头疼。还不赶紧传宴,一起乐一乐?!”
太后一声令下,各色奇珍佳肴便行云流水而至。待上齐了菜,十二名舞姬着绯红水袖舞衣、踏凌云微步鱼贯而入;舞姬之腰细且软,时而屈全腰叠成层层罗汉,时而围成一团,半屈腰洒长袖如娇花绽放,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喜鸾轻蔑笑了笑,若论吃喝玩乐,倒是无人能企及她这个皇帝哥哥半分。侧眼一看,李珏和往常一样,无意于钻研这些玩乐之道,只一杯接一杯贪饮那杯中物。
喜鸾心念一动,凑在李珏耳旁轻问道:“那些美人不好看吗?”李珏啜完最后一口美酒,方才笑道:“好看。”她微微叹了口气,兀自思量道:“好看也没见你多看几眼,怕不是傻了?”说完,便拿起手旁的酒壶,斟了满一杯,一饮而尽。白芍在旁边看了心惊,道:“公主……”
李珏双颊泛红,摆着手道:“人再美也比不得这杯中酒。战场上要是能多喝几口酒提气,杀敌时也多几分力气。”
闻此,喜鸾心中却是生出几分敬佩之意。只见她敛起神色,道:“果然,虎父无犬子,李老将军得你这儿子,也不负威名了”。李珏不由叹道:“话虽如此,可我这一介武夫,到底是比不得文人雅士的文采风流。”说完,他不动声色的打量喜鸾的脸色。
他内心是期盼着的,期盼喜鸾能将心门微微敞开些。无论她是出言反驳还是附和,他都高兴。不管她心仪的是文采风流,还是气势恢宏,只要她愿意同他交心,他便开怀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他侧头暼着喜鸾,却只见她面上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淡。哪怕他是她的丈夫,却也揣摩不透她的心思。妇人之心,当真深不可测呐。
思及此,李珏又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而喜鸾却不知他的满腹心思,只暗自盘算了时间,然后借换衣裳之名,悄悄溜出了大殿。
她去了御花园的新月水榭。
只见水榭中,一轮圆月散着幽幽冷光,与微粼的湖中假月交相辉映,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在月光的映衬下黯然失色,沦为陪衬,一起勾勒出这幅暗夜双月图。
窈窕佳人站在水榭中央,葳蕤自生晖。喜鸾站定,心中生出欢喜,轻唤一声:“小轩。”
两人挽手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小轩打了冷颤,喜鸾方道:“冷了?你身子弱,平时要多费心思照顾着。”小轩柔顺的点头:“知道。”
喜鸾的眼笑成一弯新月,温柔如春水:“我和李珏今晚会歇在宫里的亭宜殿,等宴席结束,你可以来看我。”
“知道了!”小轩掐掐喜鸾的脸颊,又拍拍她的肩,催促道:“你溜出来这么久,还不赶紧回去?当心一会儿圆不过谎去。”
喜鸾皱着眉,磨磨蹭蹭不愿走。见小轩催得紧了,方才朝她吐吐舌头,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人儿:“圆不过去便不圆了,直接说我与你出来私会吧。”见小轩作势要来打她,这才赶紧蹦蹦跳跳向大殿去了。
小轩还在原地,眺望喜鸾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回味。她叹着气,当初自己只顾着恼喜鸾顽皮,从未珍惜过那样无忧虑的她。而时至今日,她方才悟出其中的珍贵,不可谓不遗憾。
待喜鸾春风满面的回到大殿,宴席已接近尾声。李珏醉意甚浓,待看到喜鸾,酒倒醒了大半。他将手中的金樽随意一扔,望着喜鸾那张初露欢颜的娇俏面容,不知不觉入了神。
他眼中的惊喜之色,无异于如获至宝。
因宫中从未有人敢这样打量过喜鸾,她被他看得极不自在,不禁闷声反问道:“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自然是……看你好看了。”李珏的脸上红了些,没头没脑的道。
其实,李珏是有些心旌荡漾的。因为自从他认识她开始,她便同那西域雪峰般的冷若冰霜,还从未像今天这般热络 的开怀过,甚至连大婚那日都不曾。
喜鸾拾起他扔下的酒杯放好,眼里满是戏谑,道:“方才还说酒比人美,这回竟然连酒杯都扔了?”
“那些个舞姬自当是比不上美酒的!”带着醉意的李珏急急摆手,解释道,“可……若是你……那自然另当别论。”喝了酒的他倒是松弛许多,若是往常,这些话他绝无可能说出口。
那些舌灿莲花、天花乱坠的酸文腐句,喜鸾是见惯了的;可像李珏这般直白的直抒胸臆,她还是第一次听,脸上便微微红了些,却不知说什么来应对。
李珏刚想说些什么,随侍便行色匆匆的过来禀报,原是他母亲的旧疾又犯了!
闻此,李珏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立马拿起宫人递过来的帕子在脸上抹了几下,郑重地对喜鸾道:“鸾儿,恐怕我们须得尽快回府了。”
喜鸾再任性,也不至于全然不通事理。虽然她心里惦记着跟小轩地亭宜殿之约,却颇识大体的对李珏说:“无妨,你让人备马回府便是。”
“鸾儿……你别为此而不高兴……”李珏面色犹豫,“你若想进宫,改日我再陪你就是了……”他语气里尽是小心翼翼,生怕喜鸾恼他。
喜鸾出声打断他,淡漠的、毫无情感的:“驸马多虑了,我没有不高兴。老人家的身子最为要紧,我们快些向母后皇兄辞行回府吧,切勿耽误母亲的病。”末了,她小声吩咐白芍:“你派人去亭宜殿传个信儿。”
随即,喜鸾便和李珏辞行回府。登上马车前,她朝亭宜殿的方向望了望,等白芍催促了,她才转身上了车,将未央宫和一连串“得儿得儿”的马蹄声留在黑夜中。
李夫人所住的静安堂在李府西南一角,临近府中后门。李珏总觉得这地方偏僻冷清,可李夫人却道自己身子不好,就喜欢这个僻静劲儿。闻此,李珏也不好再坚持。
进了正房,只见李夫人躺在床上,精神有些不济。她见李珏和喜鸾二人进来,方才让一个小丫鬟扶着起了身。李珏忙道:“母亲,您好些了吗?”
李夫人身形清瘦,眉眼间带几分气韵,又带几分老练。人是不错的,独独眼神锋锐了些。
喜鸾虽与她相识不久,心中却早已对她有几分忌惮。这个女子,一点也不像等闲的内宅妇人。
“刚喝了药,好多了。”李夫人朝着桌边颔首,李珏和喜鸾顺眼望过去,见桌上确实摆了一个朴实的青釉碗,里面还剩下小半碗深色汤药。
李珏面带愧色,道:“都怪儿子不孝……”
喜鸾暗自叹气,这种母子情深的戏码实在乏善可陈啊。她跟着问候几句后,便称自己吃了酒头有些疼,想先回去用些醒酒汤。只见李夫人神色一松,开口道:“我现下已无大碍,既然如此,公主回去休息就是了。”
喜鸾刚出门,忽而想起小轩塞给她的那瓶九香膏落在了马车上,便道:“白芍啊,我有东西落在了马车上,你让人帮我取回来吧。”白芍应了声,继而啰啰唆唆道:“公主,方才的晚宴吃的较油腻,您不走动走动再回房吗?别积食才好。”
喜鸾想了想,道:“也好,顺道把马车上的东西取回来。”不像别的公主只喜爱华衣美服、珠宝钗环,她喜欢马。恰巧李府又着实有几匹宝驹,喜鸾得了空便去摸一摸、喂一喂。白芍知道她的心思,也只得无奈的努一努嘴。
李家马厩有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雪龙马,叫玉雪,喜鸾最为喜欢。听说,那还是她父皇赏赐给李老将军的。
天色已晚,玉雪的毛色依稀在暗夜中散着微光。喜鸾刚一过去,还没等上手摸呢,便听到它怒火颇大的哼了哼。白芍见状,不由得小声劝道:“今日这玉雪好像有点躁郁……您小心些……”看着玉雪身旁多出的一匹枣红色汗血宝马,喜鸾一笑,神色变幻,道:“原来,玉雪在生它新邻居的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