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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夜 山上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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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夜,万籁俱寂,月朗星稀。君悦推开碧纱帘,凭窗而立,月华如水般轻泻在窗棂之上。她望着浩渺苍茫的夜空,心静如水,然而却仍没有丝毫困意。白天和师兄习琴的情形久久萦绕不去。她从未想过到底为什么要习琴,只是塞北风雪中那个孤寂的身影在心湖中泛着阵阵涟漪。然而今日她却第一次感到,弹琴竟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在那一霎间,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所见的唯有泠泠七弦,所听的唯有悠悠琴音。随着指尖的跳动,整个心都沉浸在琴曲之中,物我两忘。她想着,手指也不禁在窗棂上轻轻敲打起来……远远望去,唯有吟风轩还留有一抹昏黄的烛光,想必那个沈疯子还在可怜巴巴地抄他的栖霞琴要吧?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小小的得意。
然而不等这丝笑意爬满她的小脸,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地在眼前一闪,便窜上窗来。君悦吓得正要大叫,嘴也被一双手死死捂住,君悦又气又急,眼睛里也迸出了几朵泪花。
“哎呀,这就哭了,真是没出息……”这声音虽放得很低,却是说不出的狡黠奸诈。君悦定睛一看,这人不是沈疯子是谁?真是念曹操曹操到。君悦瞪着他活像见了鬼,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上来的?这里离地面可有三丈多高!”沈子风却笑嘻嘻道:“师妹啊你不知道我们沈家人都是练武的么?别说只有三丈,就是再高上五六七八丈,我也是如履平地。”君悦听了翻了翻白眼,道:“你上来要花多久?”子风自信满满地比划了一下:“就这样,嗖地一下就上来了。”君悦于是微笑道:“原来子风师兄这样厉害啊?不但琴弹得好,武功也不赖嘛。”子风听了以为眼前这个师妹真的佩服自己,于是更加得意,正要再自吹自擂一番时却听君悦冷冷道:“那就请师兄嗖地一下再滚回去吧!”子风大惊,然而君悦已经用尽全身气力狠狠踹了他一脚,窗棱也是又细又滑,他一个抓不住便向后直直跌了下去……
君悦砰地一声重重合上窗户,心里还觉得不解气。三更半夜,被他这么不人不鬼地吓了一遭,别想再睡得着。更何况华音那么疼自己都从不乱闯她的房间,这野小子到底算什么事啊?她气了半响只觉得窗外无比安静,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沈疯子该不会摔死了吧?不对,如果真的摔死了,总该有一声巨响外加一声惨叫。可要说他没摔死,以他的性子,不找自己算账才怪,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要是他真的摔死了,那自己也太……于是她又缓缓将窗户推开,结果发现子风正用手攀着窗边的墙壁,笑呵呵地瞧着他,浑身上下一点事也没有。君悦头一歪,嘴一撇道:“沈疯子,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不然我可喊大师姐了。”子风听了连连摆手道:“别别,其实,那个,我……嘿嘿。”“有话快说,本姑娘要休息了!”君悦虽然平时受惯了华音的照顾,娇娇弱弱的,但是谁要敢给她气受,她就绝对和谁杠到底。她自打见到子风起就看他不顺眼,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子风听她这样说于是凝视着她,一本正经道:“我抄得手很疼。”
君悦露出怀疑的目光,警惕道:“那又如何?”
只见子风一个纵身翻进了窗内,双手作揖道:“师妹你宅心仁厚,美貌善良,聪明伶俐,温柔大方……所以你就帮我抄了吧……”
君悦轻轻哼了一声:“那是你咎由自取,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师兄我实在抄得手疼。”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有师妹你如果帮我这个忙,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君悦听了心中一动:“什么事?”
子风爽快道:“什么事都行。”
小君悦的黑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道:“那好吧,可是……红梅别苑大门已锁,现在又是三更天,不许掌灯,叫我怎么帮你抄?”
子风一扬头道:“这有何难?”说着便一把拽起君悦纵身跃下窗去,君悦吓得心儿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天是那样黑,冰凉的山风滑过单薄的衣衫,身体在不断地坠落、坠落……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什么也抓不到……当她再度回神时,子风正轻轻扶着她牢牢地站在地面上,不忘嘲笑她片刻的窘态。君悦只觉得浑身的血全都因为下坠而涌上了脑顶,整个脸蛋就像烧开了一样烫。子风满是戏谑地看着她,模样却不似先前那般惹人厌了。
“喂,呆鹅师妹,再不去吟风轩,天就要亮了。”子风笑道。
君悦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那么久,连忙扭头道:“走吧走吧,可别叫师兄什么的发现啦!”然而她一颗小脑袋仍然感到一阵眩晕,脑海里不断闪现下坠时那种奇妙的情景,那就像……飞一样。
……
五更天时,最勤劳的公鸡已开始啼鸣,而吟风轩中的烛光却还没有熄。古拙的檀木桌上散落着无数张墨迹淋漓的纸,桌子底下是累趴下了的君悦和子风。子风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说:“快……还有最后一遍,不然天就亮了。”君悦瘫坐在地上连连摇头道:“不行,我得回去,不然灵凤师姐晨检时发现我不在红梅别苑就不好了……”
“好师妹,就再抄半本……不,半本的半本,如何?”
君悦无奈:“那说好了,抄完之后一定要送我回去。”
“那是自然。”子风说着伸手想把君悦拉起来,结果一个不小心用力太猛,撞倒了檀木桌,打翻了满砚的墨汁。二人先是惊慌失措地四顾一番,所幸没有染了抄好的部分,于是大大吁了一口气,继而抬起头来相互一瞧,不由同时大笑起来——子风的身上开满了朵朵墨花,君悦的小脸也染成了黑炭。子风伸出袖子,想把君悦的脸擦得干净些,谁知却越抹越花,直到整张脸只看得清一双眼白,子风大笑:“这下子活像只烧焦了的烤鹅。”君悦大窘,拾起一根毛笔便向子风砸去,谁知子风身形敏捷,轻轻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
随着“啪”地一声脆响,那蘸满墨汁的毛笔似是砸到了什么物事,与此同时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子风身后传来:“你们俩个,到底在做什么!?”二人抬头望去,只见何灵凤满腔怒火地站在吟风轩门前,气得本来美艳的脸庞也有些微微发抖。子风和君悦本来吓得的手足无措,可是一看到何灵凤的脸,又一齐大笑起来——何灵凤本就气得扭曲的脸上不知怎么多了一道黑黑的“胡子”,显得她的样子分外可笑。他们这一笑不打紧,更加激怒了何灵凤:“你们两个……孤男寡女深夜私会,简直是……简直是败坏我栖霞门风!我这就去禀报师父…… ”这下,君悦和子风可慌了,以师父古板的性子,一怒之下把他们轰出栖霞也未必没有可能。
子风正欲夺门而出,想拦住大师姐和她解释一番,却听到古松下一个沉稳的声音道:“灵凤,你这是要去哪里?”何灵凤惊讶地看着古松下的人影道:“醒龙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刘醒龙信步从古松下走来,身后的天空已是晨曦初露。
“君悦和子风对我栖霞琴法要义领悟不深,我便罚他们二人多多抄诵,现在便是要来巡视一番。”
何灵凤听他这样说,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犹疑道:“你?可是我明明记得……”“好了,”刘醒龙一拂手道,“抄了这么多遍你们总该有些心得了,现在回去洗漱一番,准备今天的晨课。”子风听到醒龙师兄这样说,回头瞄了一眼花猫似的君悦便连忙跑掉了,君悦见状也立刻灰溜溜地向红梅别苑去了。
直到这时,何灵凤才突然醒悟过来:“不对,昨日红梅别苑门禁前,萧君悦明明在房中,怎么刚才却在吟风轩里?”
“灵凤……”刘醒龙微笑着摇摇头也不做解释。
“师兄,你也太骄纵他们了!”何灵凤不满道。
“灵凤,”刘醒龙道,“你万般都好,只是责人太严责己也太严了……”
何灵凤不解道:“莫非我这样做还错了么?立身严谨是琴人必需,何况松醪会将至,千万双眼睛都在盯着栖霞,当然是一刻也放松不得!”
刘醒龙却望着远方的天空,缓缓道:“灵凤,其实我想让君悦替我在松醪会上演奏,你觉得如何?”
何灵凤一听骤然色变道:“这万万不行!”
“为何不可?”他凝视着何灵凤微笑道。
何灵凤转过头去躲开了他的目光,急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师父的用意?师父年事已高,想早早定下继承衣钵的弟子,你如不在松醪会上演奏,又如何让天下人知晓?”
刘醒龙却不以为意:“倘我真能接手栖霞琴派,那必然是要提携诸位师弟师妹了,我先前曾在松醪会上演奏过,这次更应把机会让给师弟师妹才对。”
何灵凤与他同门多年,深知他的性情,叹道:“即便如此,萧君悦不过才入门数日,怎能上松醪会?”
“灵凤,闻道虽有先后却也不在入门的长短和年龄。依我看,萧君悦天赋异秉,他日必是一位优秀的琴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灵凤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迟疑了片刻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其他弟子资历都远胜君悦,似你这般优待她,我怕他日生出什么事端来。”
刘醒龙却摇头道:“若是怕出头那还习什么琴?若是畏惧流言中伤,那还做什么琴人?琴无止境,日日奋迅尚恐不及,竟害怕起优秀来,岂不怪哉?”
何灵凤无奈道:“师兄,我终归说不过你……”
刘醒龙心里自然明白她的忧虑,但是却不能容忍琴者的才华被人心鬼蜮所埋没。说起清规戒律,灵凤作为大师姐比其他弟子守得都严,五更天时怎么也不会踏出房门。若不是为了子风的缘故,自己也不会这时来到吟风轩,因此必是有别的弟子告了君悦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