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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强台风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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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才发现家的屋顶没了,飞进了汪洋的大海。我站起身,走到了门前,没勇气再向前走进一步,我双手扶着用木麻黄打制的门框,屋内湿漉漉,没有一处是干的,以前父亲抽烟的时候经常坐的那一张木凳子浸透了森冷的雨水。残凉的雨水把高中时代打篮球的奖状金黄的颜色褪去,初中时代的那一张奖状早已被海水腐蚀了,只剩下那一块亮光光的奖牌还在风中铿铿敲打着生霉的木屋。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的光线,没有一丝的希望。我转过身看见蓝姗在清扫院子内的木麻黄叶,我蹲在院子的水泥地板上,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台风,暴雨,海潮,雷电,四大恶魔掌控着千寻岛上所有人的命运,身不由己,死不由己。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一生的心愿是要逃离这里,我深深切切体会到了它的无情,吞噬了多少人的一生。我意识到,我们在大自然的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我们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我们的命运是海上横行的船只,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倾倒颠覆。我早知道,在这一座荒芜的岛上没有多少人可以按照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去生存。我们失去了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权利,所有的温饱,发展均是妄想,关于逃跑,是天马行空的幻想。
孤岛上,在木麻黄林的深处又添了两座墓碑,风在乱吹,浪在狂叫。我记得父亲说过,陈奶奶年轻时候就守寡了,没有一个儿女,年轻时候她的丈夫出海打鱼,也是在一个台风夜里一去不回。尘封的历史里,不知道过往有了多少相似的例子,数不清,听不完,一代又一代,没有人可以逃离。
我路过赵家的小平楼门前,赵婶靠在门口的墙角里,我叫了她一声,她对我狂笑,笑声回荡在千寻岛的每一个角落。乱蓬蓬的头发像荒原上的狗尾草,布满血丝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脸庞。她嘟嘟囔囔,好像在和谁说话,又是扑哧一笑,用手去抓她的头发。我又叫了一声,她对我龇牙咧嘴,紧接又是一阵狂笑,每一阵的狂笑,都揪住你的五脏六腑,她蜷缩着身子,咕哝,咕哝,又是一声的彻天震地的惨笑,笑声让港湾里卷起了三米高的浪花,足以把深睡在木麻黄林深处的人震醒。每一阵笑声过后,我还听到了二女儿在屋内嚎啕的惨哭声。我加紧了脚步,回到了家中。
妈,赵婶,她为什么会变成为这样。我说。
自从那一天她看到赵叔走时候的样子,她就这样了。母亲说。想一想,前几年才没有了一个女儿,现在又没了丈夫,谁可以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赵家彻底的垮了。在千寻岛上又少了一户人,他们比没有逃离开,相反被紧紧得抓住了,被千寻岛生吞活剥了。
妈,我们要帮帮她们,要帮帮她们。
我知道,可是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只是好心痛,他人这么好,怎么一下子就没了。母亲的眼眶又湿润了,摇摇头,又忙了起来。
小黎,你带蓝姗上去渔港码头上面找个地方歇歇脚,晚了,家里都湿透了,明早顺便在上面买些沥青纸回来搭好屋顶。母亲说。
好,妈,我等下带她去码头找一间旅馆住一个晚上,那妈,你住哪里。
我搭了一个临时的住所,将就住一晚,总要有个人在家。母亲说。
那妈,我和她上去,再回来陪你,妈。我说。
不用,不用,你明早再回来了吧,记得买沥青纸回来就好了。
阿姨,我可以和小黎留下来陪你,明天再上码头买东西。蓝姗说。
不用了,不用,这边黑乎乎的,岛上的供电系统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半个月内都不行,小黎,先带你上去住一宿,明天再打算。母亲说。
嗯嗯,蓝姗点点头,蓝姗帮母亲打扫和整理好房间的东西,把淋湿的衣服洗过后,用衣架夹住晾在院子里,打理好这些后我和蓝姗就上去渔港码头找旅馆了。
在渔港码头找到了一家旅馆,我和蓝姗住了下来。
夜色笼罩了整一片天地,我站在码头旅馆四楼的窗台,眺望着隔了一道浅浅港湾的千寻岛。千寻岛上黑乎乎的一片,看不见一丝的光亮,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在港湾里的上千艘船只上太阳能的鱼灯一闪又一闪,一阵海风吹过,若明若灭,如同在坟墓前点亮了无数根红烛,红烛的烟气氤氲开来,弥漫在死一般沉寂的孤岛上。突然我的眼前一亮,千寻岛上有一团蓝幽幽青幽幽的火焰从黑糊糊的岛上升起,飞起,扭成一团,飞出了千寻岛,在千寻岛的上空盘旋,从岛丛林的最深处漂移到岛的正上方,蓝青色的火焰变成黄色,一瞬间又变成金黄色,最终成了火红色。一根插在岛中央的巨型红烛,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木麻黄叶被烛泪烫哭的哀咽。一阵海风吹过,红烛灭了。火红色的光芒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鬼火,鬼火。我喊了两声。
什么,在哪里。蓝姗从床上跳了下来,还来不及穿鞋就跑到我的身边。
哪里,哪里。她望向窗外,有转过头过来望着我。
刚刚还有,现在不见了。我说。
什么样子。
一团火焰。
不会是孔明灯吧。
这都什么时候,怎么可能会有人放孔明灯。有这样的心情吗。
也对。蓝姗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是……鬼火。蓝姗说。
我听我们高三时候的化学老师说过,他给我们讲过鬼火的样子,起因,那时候他讲磷元素的时候讲的,所以我才断定一定是那种东西。我说。
我初中时候的化学老师也说过,不过我还没见过,听说,有那种东西的地方都很荒凉,埋葬过很多人的地方。因为人骨里有很多含磷元素的物质,好恐怖……,你刚刚在哪里看到的。蓝姗说。
千寻岛。我拉上了窗帘,抱住了她,她用手拍拍我的后背,头靠在我的胸膛。
蓝姗,我一辈子都不回了这里了,我一定要逃。
她点点头。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惨景,好可怕,其实以前听你讲都没有这样的恐怖,我还总是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我错了,你在这里生活了怎么多年,多大的痛苦。蓝姗坐在旅馆的沙发椅上,她提着水壶往两个白色的玻璃杯到了一杯水。
我倒是没什么,那些生活在岛上的人才真的有体会,说真的,我也是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爸会给我留下那一句话,他一生的追求,仅仅是为了逃离这里,它的荒凉可想而知,两条生命没了,真的没了,这还不恐怖,我爸还在的时候,他曾经和我说在1954年那一场百年不遇的台风中,千寻岛一个晚上不见了9人,有2个被雷击死,4个被倒下的木麻黄砸死,3个被海浪卷走了,我想是岛里的老人告诉他,因为我也经常听岛里的老人讲起这段让人伤心欲绝的往事。那时候,我还以为是瞎编的,今天看来,再真实不过了,这么多年来,有多少的亡魂,生活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来这里一两天怎么可能会了解。我说。
小黎,不管怎么样,我们要一起努力,离开这里,绝对不能再回这里了,我也绝不能让你回这里。
如果说真正懂这里的生活,也是我休学回家和父亲打鱼的那两年,才明白千寻岛上的人民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可以让人心寒。很多人以为当水手很好玩,可是他们比不知道,日晒雨淋,风吹浪打的艰难,补网,晒网,解网,收网,撒网……网住了一切,但是网不住对自己命运的把握。天有不测风云,海有风起浪涌,生命没有了保证,但靠海吃海,没有办法,我们都心知肚明,成为一种永恒的模式,麻木不仁或许胜于一心要逃离,毕竟有时候希望是一种比失望还可怕的东西,很多人都是死于希望。我的爷爷,我的父亲,赵叔,我高中时候的同桌王铮,他们都是靠着逃离的希望活着,可是,他们都不能逃离这个诅咒,这个魔咒,还倒不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挣扎真的是没用的,真的。我的左手肘撑在椅把上,手指搓摸着额头,无奈地说。
小黎,你不能这样想,人不能没有了追求,没有了希望,生活就没有了热情,有一个话说的好,没有热情的生活就是一汪死水。无论有多艰难,我们一起面对,你现在已经大三了,你要挺住,将来有能力,可以帮助一下岛上的孩子们。蓝姗说。
我知道,我也想努力,真的想努力,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看着赵婶子变成这样,我真的好心疼,好端端的一个家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赵叔的好,他可是全村人的支柱,树倒了,猕猴散了,岛民的生活,不堪设想。
我昨天回家,我爸说他可能会被安排下来洪波镇考察一下灾情。他应该会过去千寻岛,这么多年,政府都没有拨款给千寻岛的居民吗。蓝姗说。
有是有吧,你想一想,洪波港上有那么多人的需要救济,沿海的村庄生活也不容易,你也看到他们村前的堤坝全都倒下了,就是拨款也轮不到千寻岛,几年前,听说政府会拨款让岛民撤离千寻岛来码头上面住,可是也只是听说,很多时候就是光打雷不下雨,丢石头在草丛堆里面让狗叫 ,没意思,听多了,岛民也是只当作是耳边风,一听就过了,没有一丝的波澜。
虽然说我爸是政府官员,但这些东西我从不过问,我也不懂,这个社会有太多的人需要救济,说真的。蓝姗说。
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我说。
还不是时候吗,对了,小黎,要不叫你母亲上来渔港码头上面住吧,这样子下去怎么行,不是办法啊。蓝姗说。
我也想过让母亲搬出来外面住,可是码头上的地皮不是一般的贵,地都买不起何况盖楼。这几年,国家补贴机船的燃油费,就是国家实行燃油补贴政策,让那些不用下海打鱼的老板仅凭一张船舶所有权的证书每两年都有近百万的收入,这些钱让洪波港的人富了起来,钱是老板的,当水手的一分钱都没有。洪波港的地皮,楼价之所以会猛飙,都是被渔船的老板搞起来的,你几栋新建的海景楼就是被老板买光的,老板有了补贴的钱,就不怎么出海打鱼了,因为现在海里的鱼越来越少了,一出船就有可能亏本,亏本生意谁干是吧,可是,你也知道,水手是出一天海干一天活才有钱,他们没有任何分红的权利,也没有固定的工资,船不出海,水手没有了经济来源,生活越来越艰难。想一想,两极分化了,富的更富,穷的更穷。
不是吧,有这回事,我怎么没用听我爸说过。蓝姗瞪大眼睛看我。那千寻岛上的岛民没有渔船吗。
有是有,不过,都是小型的余船,燃油补贴是看机船的马力大小,低于多少马力是不在补贴的范围的,我的父亲没有赶上这个时代。不过话说回来,赶上了又如何。所以要在渔港码头找个地方安家,可不是一般的事,所有岛民的心愿,我也想让母亲她过得好一些,我也少一些担心,台风多大,住在渔港码头都不怕,可以每天把枕头垫得高高的来睡,无忧无虑。
小黎,听你这么说,我又明白了很多事,不简单,真的不简单,原来我一概不知,听你这么说,简直比美国大片还恐怖。蓝姗说。
还有很多事,一言难尽,渔民的生活度日如年,所以,我不会再回来了,蓝姗,我必须要逃,要逃。父亲说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我站起来,又拉开了窗帘,双手叉腰,凝望着眼前这一片海,整个海面没有一盏鱼灯,只有在港湾里离乱的鱼灯和港口码头灯塔导航的红绿灯在跳跃。港湾里鲜艳的火焰在跳动,精彩极了,可是火焰下方黑色的海水再急流,奔腾,回旋,没有人看得见,看得见的也说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