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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雷州半岛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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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秋
我把刚从学校领回来的大三金融类教科书放在黎明音乐培训中心二楼客厅的桌子上,打开电视的气象频道:
2008年第14号台风“黑格比”于9月24号在广东电白县登陆。台风登陆时正值高潮位,北部湾的沿海地带风力已高达14级,给雷州半岛海岸线的居民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人民财产损失严重,省政府已派急救队前往雷州半岛进行救援。
我从客厅的沙发上跳起来,手脚痉挛,心要蹦出来了,掏出手机按下了远在千寻岛母亲的电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我捂住似乎被万剑插心的胸膛,因为我知道,千寻岛就在北部湾的沿海地带,这意味着洪波镇又遭受了一次历史性的重创。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我刚从雷州西湖回千寻岛那两年的台风期在台风暴雨夜全家人冒着狂风雷电暴雨搬家的场景,或者说是仓皇逃走的场景。我的回忆翻涌起父亲在2002年的那一次“黄蜂”的台风中丧命于大海时的那一刻,惊涛骇浪如猛虎吞食了父亲强壮彪悍的身躯,这一幕幕成为我多年的噩梦。
家里的老母亲,她还一个人生活在岛上,电话又打不通,我心急如焚,不知道母亲她有没有离开木屋去赵叔家避一避,我想起了赵叔在每一个台风夜里都会不顾风雨雷电去接岛民过来他家避风的身影,我想应该赵叔会帮母亲撤离破落的木屋,我又拿起手机给赵叔打一个电话,电话传来又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我知道应该是千寻岛上的通信设备已经瘫痪,我开始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在二楼的客厅里踽来踽去,双手在不停地搓揉,摩擦着,心慌了,感觉不对劲。我给蓝姗打了一个电话。
蓝姗,雷州半岛那边强台风登陆,听说14级,损失惨重,我想川湛县是逃不出魔掌了,我想回去看一看。
这么严重吗,我知道有台风,但我们这边就只是下一点小雨,如果真的14级,那么千寻岛岂不是又……
所以我好担心,我不知道妈怎么样,电话打不通。所以想回去看一看。
我和你回去吧。
那谁看店,要不你打一个电话给盈盈,卓文最近有点忙,他应该没空。
好好,我叫卓文先看几天,我现在回店里,你等一下我。
我把手机丢在客厅的玻璃圆桌上面,冲进了卧室,从衣橱里面随便拿出两件T恤塞进手提包,不久后,蓝姗也回来了,我们从广州坐大巴回川湛县,8个小时左右我们才赶回川湛县。
当我们从川湛县的车站出来时,我和蓝姗被眼前的这一片狼藉的惨败惊呆了。眼前的惨不忍睹让我们严重怀疑是不是外星人轰炸了川湛县,毁灭性的台风过后,完全可以给美国好莱坞的电影剧组提供灾难性的片场。
枝繁叶茂的紫荆树被连根拔起,黑棕色的树根上粘着湿淋淋的黏稠的红土,殷红的树根如同一把刚屠杀过后丢弃在南京小路上的沾满了中国人民黏稠鲜血的日本刀。紫荆树横摆在街道上,像是一位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醉汉睡躺在马路上,穿着橙黄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拿着锋利的电锯在割断它的脖颈和手脚,横宰他的腰背。正在建的商品楼外围罩着的绿色塑料网被14级的台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一块块,一片片,一团团,在风中噗噗嗤嗤乱叫。用竹子高高搭建而起的手脚架七倒八歪,我错误的以为刚刚建起的高楼就要倒塌了,一块乱腾腾的灰绿色的塑料网悬挂在一根高耸的竹竿上,摇晃着,飘摇着,如同一把插在没有硝烟却横尸遍野的战场上的旗帜。
巨型的广告牌上也瘫倒在红色土地上,广告牌上残挂的“北京欢迎你,ONE WORID ONE DREAM”的标语,还印有北京奥运会的福娃,可是五个福娃已经丢了两个,蓝姗说是不见了领队的福娃贝贝和晶晶,是风撕去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被撕去两个福娃的那一块地方露出了亮铮铮的钢铁,像荒原中猛兽的獠牙,残忍,凶暴,血腥,冷酷……一辆未来的及开走的面包车,被一块居民楼屋顶遮阳的铁片恶狠狠地砸碎了车的前窗,刷着湖蓝色的漆的铁片有一半横插在车的驾驶座上,有一半赤裸裸的晾在车窗外,水晶般剔透的玻璃撒了一地,刺破了躺在地面的绿叶,绿色的血液滚动着,汇聚成奔腾的河流。
不知不觉我和蓝姗已经走在通往川湛一中的红绿街。街道上来往的人不多,我想是学校已经提早让学生离校了,不过不管刮多大的风下多的雨,我还是看到了一位抱着书在雨里奔跑的人,清华培训班、北大培训班的大门还开着。奇怪的是,挺拔的美人树没有一棵倒下,我没想到它的生命力如此的强大,只是那些早开胭脂红的美人花和翠绿的叶子铺满了一地,美人树赤裸裸站在路边,仿佛是被人脱去衣裳的娼妓,在斜风细雨中显露自己的风韵和姿色,嘲笑那些无视她的人。
我和蓝姗,站在川湛一中的门口,门口挂的高考战绩的横幅被风从中间撕裂了,墙的两侧高高垂下的红色横幅,我看到了鲜血淙淙滚下,长舌头上的青春血液混着冰凉的雨水在涔涔翻涌,蓝姗嗅到了焚尸炉里的浓烈的血腥味,大门两边的石狗瞪了我一眼,我拉着蓝姗转身就逃,逃走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两年前的王铮,我听到了幽魂的哀号,在每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交汇成高考的冲锋号。墙内的人听见了,但已经被洗脑了,墙外的人听不见,只是看到了每两年辉煌的战绩。我的后脚跟一阵残冷的阴凉,一阵腥冷的杀气。我紧紧拽住蓝姗的手,逃跑了,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因为我害怕,我一回头就会一命呜呼了,还好,我的步伐比较快,还好,两年前,我的步伐比较快。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逃,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突围。
因为通往洪波镇的路被公路两侧倒下的树堵住了,没有办法通车,蓝姗回去她的家,我在车站的招待舍住了一个晚上,夜里辗转反侧,心乱如麻,站不宁,坐不安,睡不着,等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一趟车,我和蓝姗赶回千寻岛。
我和蓝姗站在洪波港的渔港码头,在通往千寻岛码头的站口愣住了,我左手从蓝姗的肩上滑落,右手提的包包变得千斤重,结实的手臂已经无力再提起,砰的一声,军装绿的包包掉到了水淋淋脏兮兮的地面。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千寻岛上还是一片绿郁的丛林,如今都已经缺胳膊少腿了。我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转过身,望着码头第一排居民楼,浑黄的海水卷过了堵在居民楼面前的沙包,冲进了一楼的大厅,厨房。厨房里的铝锅已经学会了游泳,随着潮水游到了汹涌着黑色海水的港湾。码头上躺着渔网上的浮标,死鱼,死虾,深海的海藻,渔网卷成一团,木桌,木椅,它们横卧蜷曲在冰冷的码头。
沉沦在港湾里的船只尸骸上面的青鳞鱼被红嘴鸥叼啄,鱼排已经潜入海底,船上那一面被雨水淋得皱巴巴的红旗已经有气无力了,吸附在黑漆的桅杆上。沿海岸线的堤坝已经决堤了,不远处的沿海村庄第一排居民楼已经只剩一堆凌乱的沙石,幸运的话还有几条钢铁似魔掌紧紧握住最后一块横梁,英法联军掠夺焚烧过后的圆明园摆在眼前,一片萧条的荒凉,颓垣败瓦,误入了意大利古罗马的废墟。昨日还是温暖的家,今天就变成了一推乱石,。这样的毁灭不是建筑物的倒塌,而是精神上的涣散崩溃。
我想起小时候在雷州西湖卓文家读的雷州半岛历史书籍《海康县志》里的一段话:
海群多风,而雷为甚,飓风发,风震地动,万籁惊号,更挟雷雨,则势弥暴,拔木扬沙,坏垣破屋,咸流涌涨,海堤崩毁,万顷盖没,伤民害稼,颗粒无收。
那时年少,缺少经历,读不懂这句话。如今身处其境,幡然了悟,却似乎也无能为力。
高叔,高叔。我看到了千寻岛上的村长高叔,他划着竹筏正准备返回千寻岛,我呼了他两声,向他招手。
小黎,你回来了,快下来,快下来。他摇动手中的桨橹,靠着码头停了下来,我赶紧拉着蓝姗的手,提起包顺着堤坝走上了高叔的竹筏。
高叔,岛上的情况怎么样。我急忙地问。、
高叔摇摇头,没有开口,竹筏向千寻岛驶去。高叔停下船橹,把一个浮在海面的锈迹斑斑的油桶捞上竹筏,又摇动了船橹,要不久,又在海面捞起一只还活着的家养鱼鸭。
我原本在等赵叔的小艇,可是等了好久都不见他的船。我打破了沉默。
赵叔,他走了。他又停下了手中摇动的桨橹。台风过后海面的红色的浪花把竹筏向前推去。
什么,赵叔怎么了,他怎么了。我禁不住从船头走到船尾,走到了高叔的身边,小竹筏向上倾起。
注意,快回上面。高叔喊道。
小船左右摇晃,蓝姗紧紧揪住了我的衣角,竹筏恢复了正常行驶的状态,咿呀,咿呀的桨橹声,水中飞鱼从海面扑通扑通的跳跃。竹筏向千寻岛的沙滩岸边靠近,近乡情更怯,我怦怦直跳的心,从头顶嗷嗷飞过的海鸥,我还听到了从林中传来的一阵哀号声中混着哈哈大笑的心碎的声音。
一下船,就见到横尸遍滩,我和蓝姗向木麻黄丛林的家连滚带爬的跑去,那些被腰折的木麻黄流淌着白色的血液,汇聚为一条乳白色的河流,跨过了被死鱼死虾铺盖的白沙滩,欢快得流向了黑色的大海。
妈,妈,我回来了。母亲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上衣在有抹布擦拭那一张爷爷留下的红木圆桌。她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
小黎,怎么回来了。
阿姨,我来帮你擦吧。蓝姗说。
妈,赵叔,他怎么了,他怎么了。我问母亲。
台风那天夜里他走了。母亲说,我发现母亲的黯淡的眼睛红肿一块。我听到了撕心裂肝的哭号声,我走到母亲的身边。
发生什么事,妈,为什么会这样。我说。
母亲手里攥紧脏兮兮的抹布,慢吞吞地说,台风那天夜里下着暴雨,他提着一把手电筒冒着大雨雷电跑出去接孤居多年又手脚行动不便的陈奶奶过来避风的时候,在去的路上,被雷电击死了,找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糊焦了,像是被火烧的一样。陈奶奶没能避开她的木屋,木屋被掉下来的木麻黄树枝打穿了屋顶,
天亮后她死在了家里,树枝打破了她的头,失血过多走了。你说多好的人,村里就靠他,里里外外,可是人今天吃饭不知道明天的事。哎……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暑假回来几天他还是好好的,为什么转眼间,就不见了。那一幕又一幕的回忆在敲打我的头颅,我抱着头,屈下身,那些年他冒着暴风雨为我们搬家的场景,他亲切的面容,那两年她失去大女儿时痛不欲生的面容。曾经和父亲出生入死的他早已经把我视为他的儿子。特别是父亲海难后的那一段岁月,他是除了蓝姗以外给我最强动力的人,他和父亲这一生都想逃离千寻岛,却被囚笼紧紧抓住了。他和父亲一样把一生的心愿交托到我的身上。那一张装裱过的华南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挂在我的房间里。他希望我将来有了一官半职后可以救济一下岛民,这么多年,除了蓝姗,是他给了我最强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