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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苏小黎的过 ...

  •   1999年/秋

      这我大概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离开千寻岛到往雷州半岛的外婆家,我们家有一个渔排。所谓的渔排就是用于海上养殖而在海上搭建起来的小屋,你们看,港沟那里是不是有几个屋子,现在屋子还亮着,有人在里面住。那就是渔排。渔排是依靠用成捆的全密封蓝色胶桶浮在海面,然后用木桩把它固定在近海或港沟里,渔排下面用只可透过海水的过滤网养着各种各样的鱼,虾,海螺,蟹。渔排上面可以临时住人,那时候我父亲在渔排里养殖石斑鱼和大金鲳,还有花青蟹。父亲也是靠在渔排上海产养殖来养活一个家,我经常跑到鱼排里玩,我也经常和父亲坐在父亲的鱼排上面钓鱼。那时候生活还过得去,父亲经常给我讲疍家人的故事,虽然说我们不是疍家人,但是我们在渔排上的生活方式就像世世代代在海面上生活的疍家人,父亲还和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我知道父亲是在教育我。我的父亲他的身躯比我还威猛,有关羽张飞那么彪悍,他是天生的游泳健将,年轻时他是我们整个洪波镇出了名的游泳能手,俗话说得好:龙王的儿子会凫水,渔家的儿子会游泳,我的爷爷也是游泳健将,而我现在在所有体育项目中游泳也是最厉害的。我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就用一只手把我从渔排上抓起来,就像抛渔网一样把我抛向海里,拼命的挣扎,挣扎,挣扎,哭都哭不出来了,父亲站在鱼排上面笑着说:我和你那么大的时候,就可以从千寻岛游到码头那边再游回来了,三四百米的距离,一个来回就七八百米了。你看看你现在还哭,怕水,你是不是我生的。母亲听到这句就从渔排里出来笑着谩骂父亲:不是和你生的还和谁生的,不会游泳说明我们家小黎生来就不和你一样,做一辈子水手,却穷得当当响。父亲说,他12岁那两年,代表整个洪波镇青少年到川湛县上面去参加游泳比赛,虽然参赛的其他青少年都是十五十六岁,但是父亲也不负众望,捧回了一个二等奖。父亲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他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领奖台上领奖的样子。可是也正是因为父亲经常参加各个学校,各个乡镇的游泳赛,而荒废了学业,他仅仅读到小学毕业就不再上学了,那时候小学5年级就毕业了,和我们现在不一样。父亲年少的时候就立志要逃离千寻岛,他不想蜗居在这个荒岛上,他想凭借着自己天生的游泳才能走出川湛县。可是他错了,后来他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溺死鬼,就有多少人想争游泳冠军。在父亲信心满满去参加市级比赛时,他战败而归,荒废已久的学业也无法补回,父亲变得沉默寡言,一蹶不振。现实把他拉回到千寻岛上,跟随着我的爷爷出海打渔,日日夜夜想走出千寻岛,最终还是泡沫般的破碎。
      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父亲跟着爷爷去雷州西湖那边联族的时候,在雷州西湖的柳岸,我的母亲遇到了我的父亲,她不顾家人的反对跟我父亲回到千寻岛上生活。回到岛上不久,爷爷出海打鱼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所以在千寻岛上没有爷爷的墓碑,命丧大海的他成了海里大鱼的腹中之食。从那以后在岛上生活更加艰苦,但母亲依旧没有半句怨言的跟着父亲,结婚几年后,生了姐姐,接着又生了我。父亲生下我之后第二年。洪波镇镇政府收到广东省渔业局的政策文件,要求洪波镇渔业局选派三名水手随从远洋的渡轮到一个美国的殖民地的海岛上钓鱼,当时父亲和赵叔,还有一位洪波港人,被选上了,因为当时他们是镇上有名的游泳健将。父亲从小以来想逃离千寻岛的心愿又开始复生萌芽,当时他想到外国工作赚一笔大钱回来,怎么说至少也得在洪波镇洪波港的码头上买地建楼,父亲带着梦想告别了母亲,母亲一个人在千寻岛上照顾我和姐姐,那时我才一岁,姐姐三岁,可是父亲怎么也没想到,美国殖民地的小岛上的生活比千寻岛上的生活还困苦,父亲说,当地人都是用手抓着米饭吃,而且吃得全是生的东西,用柠檬汁配生鱼片,加上他们三个不会讲英语,开始的时候不习惯,身体也经常不适,后来还是习惯了,他们跟着当地大型的水泥船到海上钩大金枪鱼,那种鱼就是和《老人与海》中的那个老人钩的鱼一样,体形大如鲨鱼,父亲长那么大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种鱼,期间发生了一次事故,就是他们三个中的洪波港那个人钓鱼的时候,被大金枪鱼拉掉进海,等把他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葬丧命了,可怜的是他的尸体也随之被扔到海里喂凶猛的大白鲨了,命丧他乡,尸骨无存。三年后,当地的渔产公司倒闭了,钩到的鱼再也无处销售,无奈之下,父亲和赵叔回来了,母亲说,父亲回来的时候已身无分文只带回来两个尼龙吊床,三四个椰子,一个很大的珍珠贝壳,还有一身的伤。现在珍珠贝壳还在家中,母亲看到它就会想起父亲,以泪洗面。而尼龙吊床在我离开千寻岛上的时候还在,父亲还把它绑在渔排上睡着,待我13岁那年从雷州西湖回来的时候,渔排已经荡然无存了,尼龙吊床也随之沉入了海底。父亲从外国回来那两年,我4岁,我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这个身材魁梧蓄着黑胡子的陌生男人不知是谁,他一靠近我,我就哇哇大哭,母亲还开玩笑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父亲逃离千寻岛的梦想又破碎了,人到中年的他,却还是不甘心,于是乎,他和赵叔家借了点钱还贷了款,在港沟里开了一间渔排。鱼排的生意蒸蒸日上,海鲜市场越做越大,于是父亲就贷款再开了一间,用来养殖海螺,父亲说再过几年还了贷款就可以在洪波港的码头上面买地盖楼,可是在我离开的第四年,也就是1996年,那两年刮了一次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台风——9615号台风莎莉,这一次的台风给雷州半岛的经济带来巨大的损失,9615号台风过后,父亲的鱼排就这样消失在海面上,后来我母亲告诉我96年的每一场台风岛上没了三个人,赵叔的父亲,就是在那两年的台风中没了。因为那两年我还在外婆家,所以我不知道父亲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多年的心血在一旦之间化为乌有,多年的愿望被台风卷得的支离破碎,父亲再也不敢提起有关于逃离的话题,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就在千寻岛上了。台风过后父亲用木麻黄树做了一条小艇,因为小艇体型比较小,只可以在近海岸的地方钓鱼和撒网捕鱼。父亲就靠它养家糊口,1999年我从雷州西湖回来时,小艇还在,可是饱经风霜的父亲已经无力在挣扎了。父亲靠小艇出海打鱼,母亲在家解网补网晒网,平平淡淡过日子。
      我从雷州西湖回来时正值夏秋之交。这是台风期,在这期间必然会有台风暴雨,台风期是洪波镇人民的噩梦期,更是千寻岛人民的生死期。
      “台风来了,台风来了,所有的渔船都不得出海,请立即把船开往洪波港内避风,请立即把船开往洪波港内避风”,我在千寻岛上听到了从洪波港码头上的渔政局传出的预警。所有在海岸外的船只纷纷驶入了避风港,也就是码头与千寻岛之间可容纳上千艘船的港沟。
      当天的黄昏时分,台风呼啸怒吼而来。如同荒原上的狮子在狂吼,千寻岛上的白沙被狂卷而起,天地瞬间白茫茫的一片,对岸码头的住宅楼隐约模糊,我在千寻岛的家中,木麻黄林呜呜呼呼作响,台风卷起城墙高的海浪訇然拍击高高的码头堤坝,震耳的回声响彻于天地之间,刺破了暴风雨前假兮兮的寂静,混着浓浓血腥味的台风袭卷着一切。狂风怒卷如同千万只野兽在咆哮,混浊不堪的海浪摇旗呐喊向千寻岛的沙滩滚滚扑来,眼前的世界已经地动山摇,混沌不开。四处逃窜的海鸥被暗沉的暴风无情拽向惊涛骇浪的大海,肆意妄为的海浪像猛兽一样吞咽了它。波涛汹涌澎湃,白浪滔滔卷上低垂的天幕,港沟的船只咔嗒咔塔相撞相推,吱一声,刷着黑漆的桅杆折断,崭新的渔网混杂交叠,纠缠不清,早上还在船楼上被腥风吹得噗噗作响壮烈飘扬的鲜红的五星红旗被黑风的魔爪撕下,瞬间低沉入在恶浪之中,船只抽了风,中了邪,姿体痉挛,在黑色的舞池上扭着屁股,屈腰,颠簸欲沉。我家的木屋的屋顶被风吱吱嘎嘎撕裂了,紧接着屋顶嗞嗞喀嚓作响,最后还是被掀开了,凉雨水。浸淫苦涩雨水的木麻黄的枝叶沉沉坠落,恶狠狠地打在我家的木屋墙壁上,穿着雨衣的父亲站住脚,手中攥着一把长长的手电筒,似乎无畏地注视着黑色的风狂掀起绿色的浪潮,或者是他对眼前一切已经司空见惯,甚至已麻木不仁了。夜幕开始降临,暴雨狂倾,天空像是黑乎乎的一口铁锅正翻过来把水往下直灌,滂沱大雨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似乎在迎合白浪,港沟里黑色的潮水涨满了,爬过高高的堤坝,紧抓着被海水晒得变了色的不锈钢管,越过坚固的护栏,气势汹汹奔向码头上居民楼。一道压一道的血红色的雷电在霹雳狂战。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闪电似利剑锐刃一般插而下,我听到了咔嚓一声,接着啪啪咝嗤,轰的一声,不远处一棵被利剑横穿而过的木麻黄倒躺,震动了岛上的禽兽,鸡飞了,狗跳了,猪跑了,人哭了。殷红如血的树汁顺着沙滩奔向浑浊的大海,把白浪染红了。漆黑的天空已经裂了几道孔,震颤了,电在闪,雷在击,暴雨淹没了红土地,迸射,涌动,脚下成了血河。
      小黎,快跑,跟着你姐姐和妈快跑到赵叔的家。父亲见势不妙,大声地冲着无边的黑暗喊了几声。因为整个岛上就赵叔家有一层小平楼,我和姐姐,跑了出去,雷电一闪而下,天地昏暗,借着着雷电吼出的血色的光,我来不及穿上雨衣也来不及穿鞋,赤着脚空着手像刚出膛的子弹一样在暴风雨中狂奔,被狂风扯下的精湿的枝叶浸在雨水中铺满了通往赵叔家的路,一大串两大串的硬如磐石的黑色雨滴敲击着我的头颅,木麻黄叶像铦利的刀割着我的脸颊,像亮铮铮的斧钺刳砍我的身躯,全家人在狂风暴雨雷电交加的夜里像惊飞的海鸥一样相继逃窜。最后一个离开家门的是父亲,他的脚刚跨出家时,木屋轰然倒塌,我的前脚刚踏入赵叔的家门,我听到了木屋倒塌的声音,轰隆一声把我吓倒在赵叔的家门,我连滚带爬挤进了赵家。我在雷州西湖的7年里,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没有体验过在暴风雨中逃窜。岛中的供电系统已经崩溃,屋内摩肩接踵的岛民都成了落汤鸡,岛民手中撑着一把在夜中打渔的手电筒,湿漉漉的我在寒风中颤抖身子,上下两排牙齿对撞着,所有岛民的牙齿都在冲撞着,奏成了一首咯咯咯咯的悲壮的交响曲。冰凉彻骨的雨水顺着破旧的牛仔裤哒哒哒地滴到地面,把硬邦邦的水泥板滴出了一个大洞,所有人衣服上的水滴滚而下汇聚成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顺着赵叔家的大门,跨过门口的相叠而放的沙包,涌进了汪洋奔腾的大海。是夜凌晨三点,风停了,雨顿了,世界恢复安宁。
      这一夜我听到了黄河的咆哮,也看到了钱塘江的怒潮,虽然说北部湾的人民面对台风有如日本人面对地震一样淡定从容,但是每两年的台风都会造成家破人亡的惨局。天亮了,千寻岛上的木麻黄已经缺胳膊少臂,有的被连根拔起,没有遍野的呻吟声,哀嚎声,岛民低着头,冷静应对着眼前的狼藉。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人类溃败,结局惨烈,恍惚之中已经嗅到了浓烈的尸臭。港口的船只在四处飘荡,昂起头的,撅屁股的,横躺的,卧倒的,跪拜的,父亲在千寻岛滩涂的尽头找到了已被浪打烂的小艇,小艇上的渔具都已经荡然无存了。父亲说还好,还可以修好。港沟里浮动着木椅木桌,鸭子与狗在逐浪游泳,在浑浊不堪的海面上,有活着的也有半死不活的野鸡,斜插的电线杆被电线紧绷绷拉引着,所有的通信设备都瘫痪了,不远处的沿海村庄的堤坝已经垮塌了,杂乱的水泥管成了海上的礁石,成了龙虾和梭子蟹的家。
      父亲上码头买沥青纸回来修房子,姐姐和母亲在打扫着残家枝下残叶,我站在的堆满了海底植物的沙滩上,赵叔点了一根草烟站在他家鱼塘的堤坝上,鱼塘的堤坝已在昨天夜里决了堤,塘内下个月就准备捕捞的几十万条大石斑鱼随浪游入了大海,留下了一堆烂石。这一夜,卷走了他几年的心血,让他负债累累,但赵叔没有倒下,没有像其他养殖户一样直跳入海,他抖动的双腿还是在乱滩中立住了,和父亲一样想逃离千寻岛的他被台风刮得奄奄一息,所有的美梦已成了泡沫。千寻岛的村长的高叔在沙滩上用渔网围着圈养了几百只鱼鸭,台风过后,几百只的鱼鸭只剩下几只把头扎进沙滩里,还有几只在港沟里闲逛,其他的被白浪吞食了。
      匆匆忙忙讲了那么多关于父亲与赵叔的事,是为了接下来可以把我所经历的事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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