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岛》【蓝海】

18、第十八章 苏小黎的岛

　　吃过晚饭后，我沿着小道从黑乎乎的丛林中走出到沙滩外面，白沙银滩浸在月光下，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泛着银色的光辉，晚风习习，眼前这一片景象就是张若虚笔下的“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宝蓝深邃的星空繁星点点，与披着银装的平静海面上的点点渔灯相交辉映，也是有这样的天，才有这样的海。也许有这样的海，才映照着做一片天。春虫咕咕的鸣叫声与海浪亲吻沙滩发出沙沙沙的私语，构成了自然界完美的旋律。在这样的夜色下看海，忘记了人生所谓的得失，忘记了渐次生命的觉悟，忘记了年少那时的种种虚荣，也忘记了人世间恩恩怨怨尔虞我诈 ，忘记了穷途的困苦所带来的辛酸和无奈，我想起了汪国真先生的《海滨夜语》。

　　海风推开了窗户
　　月光悄悄踱进了房屋
　　走近窗口
　　眺望你的呵
　　为什么
　　掬起晶莹的泪珠
　　是世界太小
　　剩不下你的心酸
　　是世界太大
　　寻不着你的道路
　　潮汐不知疲倦的拍打堤岸
　　远方，历经沧桑的小岛
　　会对你说
　　逆境，不是痛苦
　　顺境，不是幸福
　　走向银色的沙滩
　　让思绪在夜色里漫舞
　　把心事全部抛给大海吧
　　要倾诉
　　你就热烈地倾诉
　　晚风吹拂海面所泛起的波澜，如同闺中少妇蹙起的眉头，铁青色的海水在石礁缝里发生潜润沥淅的回声，蟹青色的长满藤壶的打蚝石上有两只正在月下幽会的螃蟹，在耹听大自然完美的节律。对岸点亮了万家灯火，千寻岛丛林里黑乎乎的一片，它是被抛弃于世俗之外无人问津的荒岛，与当年鲁兵逊飘流到的那个岛屿相去不远。绝不是陶渊明笔下那个与世隔绝盛开的桃花源。
　　我看到屹立在洪波港码头上的灯塔，灯塔上太阳能的红绿灯依次更替，为远航而来的船只指明了方向，而我面对着它时却在人海的迷途，心中的灯塔己被浇灭，灭了希望。夜色空灵，静谧幽远，海天相接，而我面朝大海时，却看不见春暖花开。
　　这个夜，这片海，静得让我恐惧，让我发慌，海风幻化为腥冷的阴风，向我吹来。我开始悸动，从软绵绵的沙滩上站了起来，穿上了红系的人字拖鞋，用手拍一拍黏在破旧卡其裤的沙子，往林中走去，去赵叔家坐一坐，托赵叔帮我找一份工作，安顿下来。一切都过去了，都远去了。
　　我推开了赵叔家的门，赵叔家是一座小平楼，整个岛上就他家有一座小平楼。每一次刮台风下暴雨，赵叔家就成了避灾所。赵叔人宽宏大量，毫无怨言地接纳了岛民。他与我父亲是世交，出过生入过死，年轻的时候他和我父亲随远洋的渡轮去过一个美国殖民地的海岛上随水泥船出海钓鱼，在那里钓了几年的金枪鱼后和父亲又回到小岛上安居了下来，出海打渔，自从父亲走后，他对我们家照顾有加，待我如他的孩子。
　　赵叔，赵叔，在家吗。我站在的家门口叫了两声。
　　谁啊，赵叔在家里回一声。
　　赵叔是我，是我小黎。我走了进去。
　　哦……小黎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叔叔手托着一个木烟筒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把打火机和一团棕色的烟草，嘴里吐出了一缕烟雾。
　　赵叔，下午才回来的。我说。
　　吃饭了吗，快进来坐吧。赵叔说。
　　刚刚在家吃过了，我走进了屋内。只见屋内堆着破旧的渔网，悬着几件出海打渔的衣物，锈迹斑斑的铁钢上坠着几条金鲳鱼鱼干，墙角竖着几把抬网的竹竿，墙边挂着几副渔网和摆着青色的渔篓子。
　　小黎，来坐。赵婶在房里提出了一个木凳出来给我。
　　赵婶好。我叫了一声，接过赵婶的木凳坐了下来。
　　小黎，学校放什么假。赵叔蹲在墙边，低下头巴着烟筒抽着干巴巴的烟草，他问我。
　　赵叔，我不读了。我说。
　　小黎，怎么了，好好的干嘛不读了。他放下了手中的烟筒，好奇地看着我。
　　赵叔，我不想让我妈一个在岛上这么辛苦的工作 ，我不读书，可以打渔帮补一下家庭。我很谈定地和赵叔说。
　　小黎，你还小，你回去上学吧 ，你妈的事我会和老板谈谈，叫他给你母亲安排轻一点的工作。赵叔说。
　　赵叔，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我决定了，再说了今年我都十七岁了，我也不小了，十七都是老水手了，是不是赵叔。我说。
　　你还是回去读书吧，考上川湛一中，多不容易啊，甭说我们千寻岛就是整个洪波镇都没几个上。回去读书吧。赵婶语重心长地劝我。她放下手中的渔具，转过头，对我说。
　　赵婶，我知道，我放不下我妈，读下去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考了大学，也没钱再去了，不如早点回来……我说。
　　一步一步来嘛，你一直都很懂事，你得听赵叔的话。明天回学校去。赵叔说。
　　小黎，你还小，以后工作的机会一大把，回去读书吧，和你赵叔一样从小打渔到现在，十一二岁做水手到现在，到现在还不是两手空空。岛上生活又艰苦……叔婶说。
　　我没事的，我也出过两年的海了，我可以做下去的，你看我这身体。我说。赵叔，赵婶，我知道你们也是为我好。
　　你妈怎么说……赵叔说。
　　我妈让我好好想想，我这么大了，我可以做主了，赵叔，你给我找一份工作吧，卖鱼、卖虾、出海打渔都行。我说。
　　我还是希望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工作很辛苦的，你回去好好读书，上大学，将来才能让你妈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在这种穷困的地方生活不下去的，三天两头又是台风又是暴雨，小黎，你这么大了你应该要好好想一想……赵叔说。
　　你妈不可能会同意你回来工作的，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才供你读书，你总得好好想一想是吧，生活费不够用的话，或者有什么困难，你再跟赵叔说。只有读书才能有出头之日啊……赵婶劝我。
　　赵叔，赵婶，我已经想了好久了。我真的不想让我母亲一个人在岛上这样生活，赵叔你就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吧！我说。
　　赵叔沉默了一会，说：那你明天早上先去码头鱼市上面卖鱼，等下给我打电话跟老板联系一下。你好好想一想……赵叔说。他走进了屋内，按动了电话键，给渔船老板打了一个电话。喂，老李啊，明天早上我叫一个小伙子过去码头上里跟你鱼，怎么样，有活不？……嗯……好好
　　……那我明天叫他早上5点上去……好好知道了……赵叔，挂了电话，从屋内走了出来。小黎，我给你找了个活，明天早上5点我带你上去码头鱼市买鱼……上学的事，你再好好想一想。叔叔说，赵叔从墙角又拿过了他的烟筒。
　　好好，真是麻烦你了，赵叔，又给你添麻烦了。我说。
　　你这是什么话，你的事，就是赵叔的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好好回去读书，你还小，小黎。赵叔说。
　　我说，我决定了，就跟着你干了，那赵叔赵婶，我就先回去了。好好准备一下……我从木凳站了起来。
　　好好，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手电筒在那里，你先照路回去吧 。赵叔说。
　　不了、不了我自己摸回去就可以了，也不是特别暗，我先回去了。我走出了赵叔家。
　　路上注意点哦。赵婶喊了一句。隐隐约约我听到了几句话“小黎，这孩子，真懂事啊，哎，年纪小小的……要是他爸还在的话……”我听到了赵婶和赵叔说。
　　走出赵叔的家，路上黑乎乎的一片，可是我还是摸着路回到了家。母亲坐在凳子上等在我回来。老黄狗躺在她的身边，它见我回来就摇摇摆摆地向我走了过来，我叫了一声：妈。
　　妈，我托赵叔给我找了个活。明早上码头上卖鱼。我说。
　　小黎，你还是回学校读书吧……母亲说。
　　妈，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再回去了……我说。
　　哎……你年级还小，不读书怎么又出头之日啊，你想一辈子就待在这个岛了，你也知道岛上过的是什么生活。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你还年轻，你还小，一辈子都窝在这里……母亲说。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再整日操劳下去，累坏你的身体的，让姐读吧……我说。妈，你给准备好一副手套吧，明早五点就去工作了。
　　母亲踱步回到了屋里，给我拿出一副手套，我接过手套，看见母亲的眼睛闪着浑浊的泪。
　　妈，你的胃不舒服……有没有买药了……医院有没有配药，以后你不要下海工作了，在岸上找一个工作做，下海工作也多不了多少钱……我说。
　　我身体硬着，你放心吧，医生有开了点西药回来，吃了就没事了……母亲说。
　　要不再上码头给中医看一下，捡两副中药回来……这样子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之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一定不能再下船工作……我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四点半叫你，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要起那么早……母亲说。
　　我回来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会赚钱养活你的……我起身走进了木屋内。躺在了床上。心想着他们现在这个时候自修还没下课吧，不知道蓝姗看了那封信会怎么样想，哎……不理了……不能再想太多了……回来了就好好工作。可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起来床上坐着，后来我又躺下，然后我又起来了，想起了父亲的话：好好学习，逃离千寻岛，过你想过的生活。谁甘心就这样下去……我找也没有找到别的方法了……爸，你原谅我吧！让你失望了。又想蓝姗的一颦一笑，好想再听到她弹的《梦中的婚礼》……哎……我应该断了这个念头……她是谁我是谁，不想了，不想了，……静下心的时候，隔着一块木板听到了母亲在床上辗转难眠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老鼠叽叽、叽叽……的叫声，还听到风吹动木麻黄林沙沙、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