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岛》【蓝海】

17、第十七章 苏小黎回到

　　从川湛一中回到洪波镇时，已近黄昏。洪波镇是川湛县一个沿海的小镇，这片海属于北部湾海域，这里的人民靠打渔为生。我站在洪波镇洪波港的码头上，望着仅隔着一道300米的港沟外的千寻岛。
　　千寻岛名字的来源于神话，这个神话在洪波镇是家喻户晓的。传说天上的仙女迢迢来到凡间，她发现了雷州半岛的海岸线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小岛，而且小岛上有4公里长的白沙银滩。仙女解开裙衫，在小岛上的海滩浅洼处嬉闹海浴。可是没有想到她偷偷下凡的消息被天庭知道了，王母娘娘速令她回天，仙女含泪离别时掷下了自已仙裙上的裙带，以此标记她千里迢迢才找到的岛。掷下的裙带一片木麻黄林日日夜夜守候着小岛。木麻黄林为洪波镇防风固沙，保护了渔民们生命财产安全。渔民为了纪念仙女，就把岛取名为千寻岛。现在岛上三十几户人家，主要靠出海打渔和海产养殖为生。
　　千寻岛上麻黄林原本苍翠青葱郁郁森森连成一片，但经多年台风的袭击蹂躏后，岛上显出一副苍老颓唐之态。银白色柔软的细沙连上了4公里长的白沙银滩围着这个小岛，岛上没有千奇百怪的礁石矗立着，只有在岛的海滩边有一堆长满锐利藤壶的青色乱礁。父亲说过这是很多年前一艘水泥船被台风打沉的躯骸，潮退后高高立在岛的海滩边，洪波镇上称之望夫石。白色的沙滩上匍匐着青青蔓蔓的马蹄藤，马蹄藤开着紫褐色的花。倘若从空中鸟瞰而下，你会发现，整个青苍的木麻黄林镶嵌在白色的银滩上，而整个千寻岛镶嵌在青碧如玉的大海上。当你在千寻岛上看海时，码头上的人在看千寻岛的你。空间角度的错觉感让游客想起了卞之琳那一首快炙人口的诗：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就是为什么来千寻岛上旅游的游客无不感叹岛上的风光旖旎，称赞这边别有洞天是人间仙境的原因，还有人称之为世外桃源。又因为它是一块实实在在的□□，还没有被肮脏的人类沾污过，因此有人称之为雷州半岛的最后一片净土。只可惜，这一切都只是表象，游客看到的永远是美好的一面，可是当你真真切切去体验岛民的生活，你就会发现它只是一个被搁置被废弃在穷乡僻壤小镇上荒岛。
　　那里是我的家，是我祖辈生存的家，也是我祖祖辈辈一直想逃离的家。我站在码头上通往千寻岛的站口，这个站口是千寻岛岛民住返洪波港的驿站。我看着在港沟里来住的船只和穿梭飞翔的海鸥，想起了曹操的一首《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站在这片海的码头，我的雄心壮志被无情的现实给碾碎，已经没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己的曹操那么豪迈了，我打了一场败战。我站在高高的堤坝码头站口，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反反复复的挣扎我还是回到了原点。
　　心烦意乱的我被北部湾东海岸的日落吸引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日落了。
　　夕阳把整个海面照得红彤彤的，残阳如血，金波涌起，整个海面波光粼粼，像是铺上了一层金闪闪的毯子，抑或是上帝给这片金色的海镀上了一层琉璃瓦，犹如古埃及的皇宫，犹如敦煌的壁画，犹如瓦尔塞宫。红嘴白羽毛的海鸥追逐着一排排金色的海浪在船只中穿梭来回。金灿灿的海浪亲吻着抚摸着千寻岛上白色沙滩，清波夕照晚霞辉，翠袅渔歌金水围，海鸥与千帆齐飞，碧水共长天一色，渔歌唱晚，响穷渔港之滨，艳阳西下，醉红的天空上出现了《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仙子为爱执着等待的七彩云霞，烧得精致，美得自然。
　　金光璀璨的海面，海浪如一条条金色的海蛇。跳动的波浪如同跳跃的炼金炉中跳跃的金子。橘皮黄的天空，夕阳把红着的脸羞涩地浸一半在暖烘烘海水里。倦鸟归巢，一群群在夕阳下金色羽毛的海鸥，伴随轰轰轰吼吼吼的船机马达声飞向了千寻岛上苍苍莽莽的木麻黄林。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的千寻岛是海鸥的家，那里也是我的家。
　　满载而归的船只的甲板上站着几个裸露着结实胸膛的水手，海水和雷州半岛的阳光长期的熏烤，使每个年轻水手的皮肤不是古铜色就是黧黑色。在夕阳的斜照下，他们彪悍魁梧的身躯如同神话中的天神，他们欢呼着，他们早已融入了这片海，靠海吃海，打渔晒网，成为了海的儿子。可是想着以后我要过这种生活，我却变得麻木不仁了。
　　不远处的青色海礁石上有几只海鸥在驻足，不断地抖动着自己白花花的身子，它们和我一样在欣赏大自然的伟大奇观。小时候读过巴金先生写的《海上日出》，然而巴金先生却不知道海上日落也是无限的风光，大自然的胜景，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祥和，这个千年的渔乡小镇一切是那么平静。
　　多姿多彩的晚霞，热情洋溢的夕阳，苍苍茫茫的暮色，朦朦胧胧的雾气化天边氤氲开来，溟濛一片。正所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登上了小艇，像倦鸟一样回到千寻岛，想起了苏东坡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而我却要在这片荒凉的海过我的一生。
　　我向林中灯火幢幢处走去，尽管是暮色才刚刚降临，但是在茂密挺拔的木麻黄林中，却一片昏暗了，如豆的灯光如同点亮在孤坟乱冢荒山野岭里的蜡烛。我背着双肩包，手提着麻袋。走进了没有门的家。脚上沾着黑色海泥、毛发湿漉漉的老黄狗爬起来向我摆摆他气沉沉的尾巴，我蹲了下来摸一摸它的头，它吐出了长长的舌头舔我的手。我看见母亲正在黑色的土灶前用木麻黄树叶生火煮饭。母亲屈着身子，穿着一件下海补网时穿的旧绿色的工衣，她还没有来得及换下。
　　妈，我回来了。我在背后叫了母亲一声。
　　小黎，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回家。母亲慢慢直起身子，用手撑着腰，伸手拿下了那一条挂在墙上的鲳鱼鱼干。
　　妈，没来得及，听赵叔说前几天你晕倒了，胃不是不舒服吗，为什么还要下海去工作。现在胃好点了没有。我问母亲。
　　没事，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对了，你们放假么，干嘛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母亲手里拿着鱼干。我让赵叔给你带的200块，你拿到了吧。
　　不是300吗，赵叔给我300，怎么说是200。
　　应该是赵叔多加上100了吧，他哪一次都这样……母亲长叹了一口气，我才想起为什么有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原来每一个月，赵叔都给我加上了100块，可是他生活也不容易啊。
　　妈，我不读书了，我不想上了。我说。
　　母亲手里的鱼干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她愣住了：你说什么？
　　妈，我不读了，我不想你一个人工作这么辛苦，我回来，我不读了。我低着头，目光看地面那一条泛着黄油的鱼干。
　　你不好好读书，回来干嘛，你现在才读高一，家里的事你放心，我身体好着。母亲弯下腰，捡起了鱼干，这一个动作。我发现母亲老了。
　　妈，我真的不去了，我哪也不去了，我要在这里打渔，当水手，照顾你。我说 。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生活费不够用吗，母亲坐到旁边的破旧的木椅上，用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我。
　　没有，妈，我真的不想去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这么劳累，这么幸苦供我和姐读书。我没有理由跟我母亲说生活费不够用，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尽力了。我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母亲，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削瘦如柴的她黑发掺杂白发，我真的不忍心让她在带病去工作，母亲一到船上就会晕船，晕船就会呕吐，肚子里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几年下来，胃都吐坏了。但是自从父亲走后她为了供我们俩读书，她不得不下海工作多挣点钱，所以她每次下海工作都是空着肚子，长年累月，胃出血了，如果再这样子下去……
　　先把书包放在房间里面，吃饭吧。那么远回来肚子也饿了，什么事吃饱饭再说。母亲老了，而现在的我是一家之主，我必须要扛起这个家庭的重负，不能再让母亲这样操劳下去。以前的她总是唠唠叨叨要我把书读好，可是现在的她知道我已经长大成人了，很多事情她也不再插手，我必须要在这里呆下去，在孤寂的野岛上重升起袅袅的烟火。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要在这里娶妻生子。度过我的一生，再也不逃了，接受生死由天。
　　你应该还记得你爸跟你说过什么，这是你的事情，读书是你的事，哎，我年纪大了，我也不好拿主意，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好好想一想吧！我看到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划过闪闪点点的泪花，她一提起父亲，总是泪流满面，年轻的时候她不顾一切跟着父亲从雷州半岛回到千寻岛，她没有想到在人生的中途，父亲就丢了下她走了，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这座荒凉的孤岛。我知道在无数个日夜她哭断了肠，流干了泪，孤岛荒芜了她的青春，如今只剩下了我和姐让她牵肠挂肚，只剩下了日渐衰老的容颜，一座木屋，一条黄狗，这条黄狗是三年前父亲从洪波港抱回来看家的，父亲两年前走了，就仅剩下这条黄狗陪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