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聂】初之味》秦怀久澈

18、十七

　　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身体，盖聂闭上眼，仰头迎上花洒直面喷洒而来的水流，喧闹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卫庄送了自家师哥回家，自己开车回公司准备重新翻一翻老头子留下的笔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鬼谷禁地前，那如守卫般驻守的不起眼小花，其名——【断魂】。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个名字实在再合适不过，只因那次迷醉，他们都被那不起眼的花儿改变了各自的命途。

　　卫庄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师傅，为何禁地会种着断魂。

　　而当时，翘着脚，端着清茶的师傅，只是瞥了他一眼，回了一句：“既然知道是禁地，你又为何要和聂儿去那儿闯？”

　　卫庄后来又旁敲侧击过师傅，以断魂那不亚于致幻剂的效果，为何从来不曾听他提过，也不曾在鬼谷的藏书中看到过？毕竟，这样的东西，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得，能达到意想不到的妙处。

　　那也是向来赞赏他野心的师傅，第一次明确的表明了态度。

　　“鬼谷的禁地，就是断魂唯一该存在的地方！”

　　在卫庄的认知中，师傅一直是一个难以描述的存在，他甚至觉得师傅一年见不到多少次的师傅，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够清晰。当然，这个对比于与他朝夕相对的师哥来说的。

　　不管怎么说，在卫庄的心里，老头子实在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存在，有的时候，那就是一个搞怪慈爱的小老头，而有的时候，他的身上又带着难以言说的阴冷。

　　卫庄不知道他家师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毕竟比起后来拜师的他，师哥是五岁起就被老头子抱回来养大的。

　　虽然老头子每次都说沾他的光，才能吃到聂儿亲手做的饭，但是卫庄能感觉到，每次老头子回来的时候，师哥都格外的开心。所以，当年他比赛回来，知道师哥离开鬼谷的时候，才那样诧异。

　　没人能比卫庄更明白鬼谷对盖聂的重要性了。

　　可是，盖聂逃走了……

　　卫庄一直想知道，当他在格拉斯比赛的那段时间，师哥和师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师傅把鬼谷除了禁地相关以外的东西都给他留下之后，也和以前一样，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卫庄直觉知道，或许断魂就是一个切入口，盖聂明显了解的比他更多，很显然，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所以盖聂拒绝让他也一同背负。

　　啊……真是……从小到大都任性到死的性子，真让人想把他捉过来圈在怀里，让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只是，现在并非良机。

　　高贵的白玫瑰已经有所戒备，冒然动作，只会两败俱伤，他需要的，是把握眼下这个时机。

　　唯有鬼谷才有的断魂，可以确定，对方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这一点，是盖聂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在白衬衫少年七岁那年，大部分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的鬼谷，突然多了一个人。

　　他照顾的玫瑰园的一角，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少年背对着他。

　　那人身上带的味道……闻起来……有些不一样……

　　——【聂儿，他叫卫庄，你可以叫他小庄，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师弟了。】

　　穿着黑衬衫的少年拿着一支红玫瑰，歪头朝他一笑。

　　——【师哥~你知道么？红玫瑰与白玫瑰在话语里，代表着战争。】

　　带着红色额带的少年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他。

　　——【师哥，你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多久啦？】

　　穿着黑衬衫的少年灵活地爬到了椰子树上，朝树下的他伸出了手。

　　——【师哥，你怕什么？上来吧，这的风景可好了，还能看见沙滩那边的海鸥呢！】

　　……那好像是一种柔软的味道……

　　——【世界上几乎每一种生物的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人也一样，只不过人身上的味随着所谓的“进化”难以发挥以前的作用，逐渐变淡了。作为鬼谷的弟子，你们自然是要了解一下人的味道，今天，你们两个就感受一下对方的味道好了。】

　　在白衬衫少年八岁那年，一天，难得跑回来的师傅，给他们两个布置好任务，就把他们两个丢到了鬼谷的隔离室里。

　　雪白的瓷砖，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除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他们什么都闻不到。

　　师傅的要求是让他们呆在里面2个小时，感受所谓的“人”的味道。

　　白衬衫的少年和黑衬衫的少年大眼瞪小眼看了对方一会儿，然后开始默不作声的学着小动物的样子，靠近对方的颈侧闻了起来，然而，最先到鼻尖的是对方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用过的洗衣液的味道。

　　两个人皱了皱眉，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拉过对方的手闻了起来。

　　黑衬衫少年在闻到白衬衫少年的食指和拇指之间的时候，突然朝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被我抓到了吧？师哥，你进来之前竟然偷吃师傅带回来的蓝莓糖！”

　　“小庄明明也吃了薄荷糖。”看起来还有些软绵绵的白衬衫少年拉着他的手指回道。

　　“师哥，你闻到我是什么味道了么？我怎么只闻到了你早上抱着的那捧白玫瑰的味道……嗯……早上吃的黑米粥……你还喝了豆浆……对了，还有刚刚的蓝莓糖。”

　　黑衬衫少年收回自己的手，板着指头仔细数着。

　　“我也是，只闻到小庄照顾的红玫瑰，还有早上吃的东西……小庄，你是不是早上又去掏鸟窝了？”白衬衫少年问他。

　　黑衬衫少年听他问道，抱着手朝他扬了扬下巴：“怎么，小、师、哥又想说教了么？”

　　“如果还是上次那种鸟的话，我想你下次把鸟蛋带回来，昨天从看的书说，那种鸟的鸟蛋炒着好吃。”

　　“你不早说，害我……呵，没想到师哥你还是一只小馋猫。”黑衬衫的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小庄难道不想吃么？”脸上还有些软肉的白衬衫少年侧过头看他。

　　“好啊~师哥，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板着脸~”黑衬衫少年趁机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小霜（庄）……素（松）手 ”白衬衫少年几次推拉都没让黑衬衫少年放手，于是灵机一动，往黑衬衫少年的腋下挠去。

　　“师哥……你真狡猾，看我的！”因为这突然的袭击，黑衬衫少年吓了一跳，不由放开了手。然而他可不是吃亏的主，趁白衬衫少年揉脸的瞬间，仗着自己比对方的高一些，直接把人扑倒在地，挠起了他的痒痒。

　　“这里痒么……这儿呢……哈哈……我现在挠这里了……看你还敢不敢了！”黑衬衫少年压在白衬衫少年的身上，不断的趁着他伸手阻挡的时候去挠他忽略的痒痒肉。

　　“哈哈……不要了……哈哈……小庄好痒……”白衬衫少年从来没和同龄人这么疯的玩过，不一会儿就被他痒得泪花都出来了。

　　“那今天就放过你，不过，师哥你要答应我，今天晚上给我做烧排骨吃！”黑衬衫少年把手撑在白衬衫少年的耳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仿佛一只骄傲的小狮子。

　　白衬衫少年眨着带着水光的琥珀色眼睛还在喘息，也没仔细听他说什么，看他停下动作，马上反击了回去，挠起了对方的痒痒。

　　黑衬衫少年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竟然让对方钻了空子，当下也不再手软，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把师傅的话给抛到了脑后。

　　一时之间两个人被对方挠得出的笑声在隔离室内交替着回荡。

　　不过是两个八九岁的孩子，玩了一会儿都累了，黑衬衫的少年从自家师哥的身上下来，和他头顶着头躺下了。

　　“师哥，你个小骗子！”

　　“明明小庄才过分。”

　　“那又怎么样，我可是赢了~”

　　黑衬衫少年侧过脸去朝他得意一笑。

　　白衬衫少年本来努力想要绷着脸，可看他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停下来，忽然感觉到，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内，安静的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师哥，我感觉你身上，有点暖乎乎的味道，闻起来挺舒服的。”

　　“小庄的身上也是暖暖的味道。”

　　毕竟是八九岁的孩子，两个人疯玩了一阵子，又躺了一下，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实在有些待不住了。

　　黑衬衫的少年忍不住用脑袋贴了贴白衬衫少年：“诶，师哥，你知道过去多久了么，师傅什么时候才会放我们出去啊……”

　　白衬衫少年转过头看他：“小庄饿了么？”

　　黑衬衫少年忍不住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在你眼里我难道就只知道吃么？”

　　白衬衫少年却没管它，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密封袋，扯开了口子。

　　黑衬衫少年动了动鼻子，然后马上坐起来转过身子：“巧克力？！”

　　白衬衫少年看着密封袋里凝成一团，都有些化了的巧克力皱眉道：“这里没什么东西，我猜你可能会无聊，只是没想到这个化掉了。”

　　“化掉了也比没有好啊。”黑衬衫少年眼中放光。

　　“吃吧”白衬衫少年隔着密封袋拨开了巧克力的包装纸，朝黑衬衫少年递去。

　　黑衬衫少年也没多想，可可、牛奶和糖的甜香诱惑着他一口咬了上去。他满足地嚼了几口，才发现白衬衫少年仍旧拿着巧克力，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好吃么？”

　　黑衬衫少年脸上一红，从他手里接过巧克力，也剥开一些，举到他嘴边：“你也吃。”

　　一块不大的巧克力，两个孩子来回喂对方，吃了好一会儿，直到——

　　“好你们两个小混蛋，竟然敢在隔离室里给我吃味道这么重的东西！还敢别跑……再跑……给我停下……”

　　黑衬衫少年看见师傅推门进来，马上拉着白衬衫少年的手，从师傅的手臂下钻了过去，带着他跑了起来。

　　“师哥快点，师傅要追上来了。”

　　“嗯！”

　　“你们两个小混蛋，给我站住——”

　　……

　　“师哥，你确定要养这只大灵猫么？这没经过处理的‘香料’也太臭了吧……”

　　“师哥，你快点啊，那只凤蝶要跑了，等等就找不到那种花了。”

　　“师哥，这香蛇的胆子也太小了吧，我都没怎么它呢~”

　　“师哥，你看我抓到什么……你怕什么，这条都已经冬眠了。”

　　“师哥，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凉拌了……啊，有毒的？嗯……还挺好看的，就丢水族箱吧。”

　　“师哥……”

　　“师哥……”

　　“师哥……”

　　……

　　绿草如茵的密地，点缀着一些毫不起眼的白色小花，然而他们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令人不由为其迷醉……

　　——【走！】

　　黑衬衫的青年推开了他。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

　　——【断魂的效果在4个小时里会完全发挥，而在这4个小时里，我只能救一个。】

　　——【聂儿，你要选小庄，还是要选你自己？】

　　……

　　他靠在小庄的房门前，走廊上的时钟，短针迈了一格。

　　窗户外面，一只海鸥飞过。

　　记忆力，干燥的羽毛带着一种淡淡的油脂味……

　　滴答、滴答、滴答……

　　发着呆的他抬头想看眼时钟，却看到了摆在转角花瓶里的红白玫瑰。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换过花了，现在的这两支的花边已经有些枯萎了。

　　然而，他没有闻到那逐渐腐败的花香……

　　他想靠近一些，再仔细闻闻那味道，迈步的时候发现，脚已经麻了。

　　时钟上的刻度，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两个小时过去了。

　　还有两个小时……

　　像是突然醒悟，

　　他忍不住蹲下身子，捧住自己的脸，他的眼中没有眼泪，只是干涩的厉害。

　　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

　　从小，盖聂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世界里，总是比别人多了不一样的色彩。

　　那就是气味。

　　每一样东西，都有他独一无二的气味，那些气味仿佛有着灵动的色彩，会随着气味的浓淡而转变……

　　那些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无法被察觉的气味，在他的世界仿佛拿着放大镜看到蝴蝶振翅时落下的磷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多美……

　　一个人在鬼谷的日子里，他并不觉得孤单。

　　因为只要他闭上眼，他就能感受到海风捎带来的味道。

　　海浪拍击着岩石，海鸥在风浪里飞翔，大灵猫在林间奔走，白玫瑰在暗夜绽放……

　　多么有趣啊……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个构建在他的气味王国里的世界，正在悄然崩塌。

　　海岸被白光吞噬，沙滩正步步消亡，丛林渐渐褪去……

　　终是，一片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