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白开》陪我放烟花

2、纪淼，我问心有愧

　　“温凉，温凉！老大叫你呢。”温凉回过神，仓促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中。长桌首端的男子清冷的目光正定格在她身上，喜怒难辨。
　　她急忙站起身应道，“不好意思。您接着说。”
　　会议室内没有其他人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只听男人不咸不淡地说道，“坐下吧，待会儿来我办公室。”

　　“刚才怎么回事？”方城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低着头眉眼乖顺的女人。
　　“对不起。是我走神了。”
　　片刻的沉默，方城抬手揉了揉眉心，话语间露出一丝疲惫，“过段时间有个医学研讨会，你和我一起去。”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温凉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低低的叮嘱，“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她脚下停顿了一瞬，又径直向外走去，“嗒”的一声轻扣，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温凉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依然心不在焉。
　　夜晚的新街口，车水马龙，灯光璀璨。纪淼站在自己面前，眉眼清晰，一如初见。就像冯唐写得，我眼里你所有的头发九年没短，我眼里你所有的水九年没干。
　　静默在两人之间延展拉持，
　　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传来，“温凉，我很想你。”
　　她抬头的瞬间，只觉星光漫天。
　　她一直知道纪淼的声音很好听——１８岁时让她尖叫亢奋整夜辗转反侧；２０岁时又伴她入睡每梦香甜。
　　温凉觉得自己就像旧瘾复发的病人，不受控制地放下了所有抵抗。她拿出手机，刚才让她出神的短信还明明晃晃地横陈其上，“晚上七点我来接你。纪淼”

　　六点四十五分，纪淼已经到了温凉家楼下。他站在车门边，不倚不靠，单手插在裤袋中解了几分严肃拘谨。温凉走出门，看到的就是男人朗朗清风，英气逼人的画面。短暂的失神后，她快步走了过去。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再附上礼貌含蓄的微笑。可现实是，她试了又试，笑不出也开不了口。
　　纪淼率先替她打开车门，“上车吧。”
　　他带温凉去的是一家有名的本帮菜馆，环境典雅幽静。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将事先点好的菜一一端上：糖醋小排，响油鳝丝，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桂花酒酿圆子。都是温凉喜欢的。
　　“快吃吧。”纪淼舀了一勺虾仁放到她碗中。
　　“谢谢。”她夹起一粒，虾肉爽滑弹口，带着淡淡茶叶清香，“很好吃。”
　　纪淼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不时替温凉夹一些菜，看她吃得差不多了，又盛了一小碗酒酿圆子放到她手边。晶莹剔透的小糯米丸子，沾着点点菊花碎瓣，顺着温热甜腻的汤水缓缓下肚，舌尖的柔软蜜意一路熨帖到了温凉心口。
　　美食总是最抚慰人心。
　　对面的人已经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唇角微勾。
　　温凉脸上涌起一丝热意，她拿起纸巾轻轻拭了拭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吃好了。”

　　十月金秋，凉风飒飒，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不时掉下几片落叶。
　　纪淼将车停在商场中，提议饭后散散步。
　　路口红色的信号灯跳转，他伸过右手，精确地扣住了温凉的手腕，牵着她向前走。
　　温凉感觉自己一步步都踩在棉花上，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大声。左侧的手腕，有些灼热又有些发痒。
　　这一段人行道，又短又漫长，她感觉一秒钟都能被拉长成无数的小间隔。
　　然而，又好像只有这么一秒，还等不及她挣开。纪淼就已经带她走到了对面，松开了手。
　　温凉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藏到身后，手腕上的肌肤像是不属于自己，那片感官被突兀地放大再放大。她克制不住想拂去这种异样，却堪堪停住，手指绕着那周围轻轻画着圈。
　　“还在读研吗？”纪淼突然开口问道。
　　她还在飘飘然的状态，“嗯，研二。”
　　“实习了吗？”
　　“嗯，有小半年了。”
　　他问，她答，学习生活工作，温凉事无巨细没有半点隐瞒。
　　“温凉，交男朋友了吗？”
　　“啊？”温凉停下脚步。
　　纪淼也跟着站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温凉，交男朋友了吗？”
　　“还没……”
　　“好。”温凉心中像是有一根细弦被浅浅撩过。
　　她不自觉地绞着身侧的裙子。她想问，你那天去南京做什么？她想问，你又为什么会在上海？她想问，你今天为什么约我出来？这些问题其实都不重要。她最想问的是，你现在还和徐曼文在一起吗？温凉右手的指节渐渐因为用力而泛白。
　　之后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自从见到纪淼，温凉的心里就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叫嚣，让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眼前的男人。她时时刻刻都要极力压制着，三年前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或许更不该说。

　　七日来复。
　　一场秋雨一场寒。
　　温凉撑着伞走在街上，手指细细摩挲着金属的伞柄。口袋中的手机震了两下。
　　“温凉，上海下雨了。”一串陌生未署名的号码，她知道是纪淼。
　　新的对话框上还整齐排列着七条信息。
　　“今日多云，微风。”
　　“今日晴转多云，微风。”
　　“今日晴，微风。”
　　“今日多云转阴，微风。”
　　“今日小雨转多云，记得带伞。”
　　“今日阴转多云，微风。”
　　“今日阴有雨，记得带伞。”每日早上七点准时送达。
　　温凉堪堪停在马路中央，在穿梭往来的人群中显得极为怪异。
　　她手机里的天气应用中保存过三个城市，上海，南京和西安。五年前，温凉在南京读大学，纪淼在西安。他们之间隔了一千多公里，横跨两个省，坐飞机要两个小时，坐动车要八个小时。
　　而现在，他们近到可以共享一个城市的天晴，天阴，雨雪冷暖。
　　“嗡嗡嗡”是徐许打来的电话，
　　“温凉，我看到你了。你傻站在那干嘛啊？咖啡都凉了。”
　　“我马上就来。”
　　通话断开。
　　温凉点回短信页面，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打着，成字成词成句，然后发送。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七天来第一条绿色的信息，“纪淼，我问心有愧。”

　　温凉收好手机，便向对面的咖啡厅走去。
　　徐州、郑州、三门峡、华山、渭南、西安北，八个小时，是你的城市。
　　地铁一号转二号，一个小时，是你学校大门。
　　两个小时，是徐曼文走向你，你们拥抱。
　　三分钟，你看着我，牵起她的手。

　　十一个小时三分钟，是我的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