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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颜逝 ...

  •   沅花对常华的事其实并不算上心。
      原因很简单,严格说来她不算常华弟子,因为常华从来没有女弟子。常华掌门和长老家的姑娘们若想修炼,一般都会送到九门十三派为徒,当然往往到最后都嫁到那里不再回来。
      所以常华上一任有没有钱长老这件事她从来没有想过。
      大雨一直到夜里才休住。沅花听着窗上滴滴嗒嗒的水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不明白“钱长老”为什么要骗她,更困惑的问题是,他既然不是钱长老,又是谁呢?他对常华的事那样了如指掌,肯定是与自己父母关系极为密切的人。她不知这件事应该找谁求证,事关白玉子,她父母亲定然守口如瓶,别的人则根本不知道碧落潭下的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钱长老”问个清楚。
      早上霁雾散去,露出红灿灿一个大太阳来。
      沅花与楚玉涟跟在她父母身后到了观礼台,见七大长老已齐齐坐在那里,观礼台上九门十三派俨然端坐,都是一副肃穆的样子。
      马上开始的,便是常华七百三十届蹴鞠盛会的最后一战。楚玉涟收拾利落,向龙轻城拜别,然后走到沅花面前蹲下说:“你要好好看着涟师兄,涟师兄才能赢,知道吗?”
      沅花点点头,楚玉涟已飞身上了楠木桩顶。常华与白鹭双方分向而立,十八名弟子黑白衣袂分明,又皆是面容清俊、身才修长,单是站在那里就令人心旷神怡。
      沅花却不打算看比赛,常华蹴鞠几百年来没有输过,这次也必然不例外。她起身跟她母亲随口扯了个谎,往观礼台下走去。经过七大长老面前时却忽然灵机一动:那贾周萍说的有没有可能不是真的?
      沅花退回来,走到钱长老穆贞近前施了一礼,甜甜问了个安。北丘殿离正源殿最近,穆贞的儿子穆言素来与沅花和楚玉涟玩在一处,穆贞待沅花也一向十分亲近,如今见她来请安便拉了她的手引到身边坐下,问她几句家常话,又揶揄道:“小沅花儿,我那北丘殿后厨房的酒好不好喝呀?”
      沅花转一转眼睛,便知道楚玉涟为了替她瞒谎定是实实在在的到北丘殿偷了一回酒,窘迫道:“穆伯伯别生气,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穆贞笑道:“我到不差你那两瓶子酒,不过你把你爹可是气了个半死,他那个样子——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
      沅花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容,直奔主题问道:“穆伯伯,我昨天听人说我们常华上一任是没有钱长老的,是真的吗?”
      穆贞一愣,笑道:“是真的呀,难道你之前都不知道吗?”
      沅花摇摇头,问道:“为什么呢?钱长老不是很重要的长老吗?”
      穆贞听了很开心,耐心道:“因为啊,你外祖父程锦做何无心掌门弟子的时候就是钱长老,他是个很爱钱的人,所以等自己当了掌门以后,不愿意把钱给别人管,钱长老就是他自己啦!”
      沅花听了这话脑袋里“轰”了一声,只瞧着穆贞嘴唇仍在动,却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自己就是钱长老!他自己就是钱长老!”沅花心里所有的结扣如爆竹一样炸开。
      他叫她“沅儿”。
      他说:“你母亲老管着我喝酒。”
      他说:“南夜玄他也不是故意的。”
      沅花不知怎么样辞别了穆贞,跌跌撞撞跑下观礼台,直奔禁林而去。路上好几个弟子撞见她她也不在乎了,直接拿出引月珠冲进禁林内。那引月珠这次没有再失灵,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她带到了白玉峰的断崖边。
      兰若好久没有见她十分兴奋,又蹦又跳地冲她撒娇,沅花却不理它,飞身一跃便到了瀑布下的石台上,闪身进了石洞。
      “钱长老”正在闭目打坐,见了她微微一惊,站起身道:“沅儿——”
      沅花扑到他近前,拉住他袖子抖抖问道:“你——你是不是我外祖父?”
      “钱长老”没有嘴唇的嘴有些发抖,终于开口道:“是你爹告诉你的吗?”
      沅花便知道是了。眼泪一下子便流出来,哭道:“你——你不是在东南山闭关吗?怎么会在这里,我爹娘难道也知道你在这吗?”
      身份败露的程锦眉头皱了皱,沉声道:“沅儿乖,你且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这是很重要的事!”
      沅花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再哭,便抽噎着将如何遇见贾周萍,又从贾周萍那里知道钱长老的事跟程锦讲了一遍。
      “你把引月珠拿出来一下。”程锦道。
      沅花依言从口袋里拿出那白色的珠子,呐呐道:“对了,遇见贾周萍那天这珠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好用了。”
      程锦将手在引月珠上放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沉默半晌道:“今天比赛可是最后一场了?”
      沅花点点头:“现在大概已经分出胜负来了。”
      程锦苦笑一声:“还算他有一点点良心。”
      沅花如在五里雾中,却仍执着于之前的问题:“外祖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爹爹为什么不把你接回去?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是不是也都不是真的?”
      程锦咬了咬牙道:“我跟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只是还有一些没有说。”
      沅花隐隐有些极不好的预感,犹疑道:“是不是和我爹有关?”
      程锦又是半晌不语,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你父亲——我那时十分喜爱夜玄,想着你父亲大几岁应该不在意,便对他不如从前关注,谁知他竟然以为我想把掌门的位置传给夜玄,后来夜玄又表明了对妍君的心意,所以轻城大概那时候心里便生了嫌隙。
      “后来他和你母亲成了亲,生下你,我已经打算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不想这时夜玄又来夺白玉子,我与他打斗中受了伤,你父亲及时赶来,夜玄便离开了。
      “夜玄走后我与你父亲在如何处置白玉子上意见相左,争吵了几句,我一时不慎,落下了这断崖。我当时身受重伤,幸亏在断崖下被兰若所救,在碧落潭下修养,兰若便从此在断崖上守护我。”
      沅花见程锦说话几次含糊不清,心里知道他还是隐瞒了实情,当年怕不是“不慎”落下断崖的,想到此处心里已是苦涩之极。
      “所以,”沅花开口道:“你并不是在这里守护什么白玉子,而是在躲避我爹是吗?”
      程锦苦笑道:“你爹他知道我在这里。只是我对他以常华祖师血脉发誓:白玉不出,罗刹不灭,便终身不出这碧落潭。断崖上又有兰若,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至于白玉子,你以后总会有一天知道它在哪里的。”
      沅花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掉下碧落潭的事,追问道:“那南夜玄,他是不是也知道你在这里?”
      程锦点了点头:“那天他就是从这洞里出去救了你。兰若本是夜玄十岁的时候在这碧落谭底发现的,被他一直偷偷养着,后来夜玄离开御龙山,便把兰若托给我照顾,又在它颈上戴了自己的罗刹金刚手环。”
      这点到不出乎沅花意料,那兰若对南夜玄言听计从,绝不是旁人可比。
      沅花点点头,踌躇道:“外祖父,今天的事,我是不是也不能跟爹说?”
      程锦脸上露出凄凉的神色,摸了摸她的头顶:“你,你就是想说怕也已经没有机会了。”
      沅花瞪大了眼睛。
      程锦道:“你可知道为什么你偏偏在昨天得知我的身份?
      你可知道为什么引月珠那天在禁林里不听你的话?
      你可知道为什么白鹭门的蹴鞠那么厉害?”
      沅花心中似有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正慢慢连在一起。
      程锦闭一闭眼道:“南夜玄,在常华时本来就是蹴鞠的高手。”
      沅花忽然想起在紫樽峰上喝醉时贾周萍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她当时睡着了,以为自己没听见,现在那句话却忽然清清楚楚地在她耳边响起来。
      他说:“你今天没有见过我。”
      他那温暖的怀抱,和第一次救她时是一样的感觉。
      程锦道:“也许,他不想让你亲眼看见自己父亲被杀,门派被灭。也许,是怕你在仙魔大战中受到无辜的伤害吧。”
      沅花已惶恐地向洞门退去,又忽然向前拉住程锦袖子,哀求道:“外祖父,你和我一起出去吧,南夜玄也许会听你的话,你和我一起去吧。”言毕,眼泪已是珠子一样掉下来。
      程锦木然摇了摇头:“我既发过誓就绝不会离开。仙也好,魔也好,生死各有天命,冤冤相报也总有到头的一天,既然仙魔两界命数如此,这一战是终究免不了的。我又何必逆天而为呢?”
      沅花简直不能相信这是常华掌门说出的话,好像要死的不是他的弟子,要灭的不是他的门派。
      沅花咬一咬牙,决绝道:“沅花没有外祖父这样想得开,我死也要为常华战死,现在就回去了!”想到此次竟是诀别,在程锦面前跪下拜了一拜,转身出了山洞,飞身上了断崖。
      沅花一路飞奔,只希望程锦的话都是骗她的。贾周萍就是贾周萍而已。可是她一出禁林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林边的仰止殿前四处是血,路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皆是触目惊心的白色衣袍。沅花无心观看,直奔东华殿外的蹴鞠场,一路皆有黑白衣服的尸首,却是白色居多。沅花的心已经凉了下去。到了东华殿外,只见一片黑压压的罗刹宫人严阵而立,前面正中间一顶赤金色罗帐下罩着一把摇椅,那几个蹴鞠的弟子分立摇椅两侧,椅子上坐着一个神色泰然的黑衣男人,正是贾周萍。
      对面的常华众人就没那么好看了,七大长老仍在,却有三四个明显受了伤,嘴角挂着殷红的血迹。身后弟子虽不在少数,样子却极为狼狈,最前面的白袍男人席地而坐,虽无外伤,脸上却毫无血色,正是常华掌门龙轻城。程妍君和楚玉涟分立左右,身上也不见伤痕。
      沅花犹豫片刻,终究直奔到常华一面扑进她母亲怀内,程妍君紧紧将她搂在身侧,在她耳边低低道:“沅儿,你快些走,到白玉峰下面找你外祖父去!”
      沅花一愣——原来她母亲也知道碧落潭下面的事情。这时刻却无暇顾及此事,只紧紧抓着她母亲不放。
      只见贾周萍从摇椅上起身,悠然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愉悦道:“龙掌门可想好了?我刚才的要求,答应不答应?你放眼看看,我今日要灭了你的常华门是轻飘飘的事,你不如听我的自行了断,也算你为常华剩下这些人积德了。”
      龙轻城慢慢站起来,也向前走了两步,对贾周萍轻蔑一笑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戴着这难看的面具,不会以为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吧。”
      贾周萍扬了扬眉毛,从善如流似的伸手慢慢在脸上撕下一张轻薄的面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面孔,正是南夜玄。
      沅花看着那张好看得毫无死角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龙轻城大笑道:“原来是罗刹主君到了,怎么不早说?反倒这样偷偷摸摸的来。”
      他声音不小,旁边九门十三派的掌门和弟子都听得十分清楚,脸上神色剧变,却不敢说什么,更不敢有什么动作。
      南夜玄嘴角含着笑意,玩味地看龙轻城片刻,摇摇头道:“龙师兄失望了吧。你难道以为这些门派会站出来对付我吗?啧啧啧,你真是不了解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底细啊,你得势的时候他们愿意跪下来舔你的鞋,你现在不行了,他们却是不会站出来的。你自己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怎么还抱着这样的傻念头呢?”
      龙轻城眼睛眯了眯,闪出两道寒光来,冷冷道:“你既然早就破了北界的灵咒,还干嘛费这两天的力气比什么蹴鞠?”
      南夜玄眨了眨眼,歪头道:“你知道我是喜欢蹴鞠的,当年我们不是好搭档吗?”他明朗地笑出来,接着道:“我就是想要你知道,我哪里都比你强而已,不止我比你强,我的门人也比你的门人强。你现在就快撑不住了,难道非得等我动手吗?我虽然不愿意杀受伤的对手,不过要是杀你,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一次。”
      南夜玄说到这里已经敛起笑容,缓缓拔出一只薄薄窄窄的长剑,那长剑散出冰冷暗蓝的幽光,正是罗刹主君的佩剑“浊兮”。
      龙轻城轻轻笑了一下,回过头看向程妍君,眼里慢慢现出柔情,忽然左手一翻,一只黑柄短刀已握在手内,抬手便向颈间抹去。
      程妍君飞身而起,乳燕投林般到了丈夫身边,右手成掌斩在她丈夫左腕,顺势将短刀夺下。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就是常华大弟子也望尘莫及,众人只道掌门夫人不曾练武,不想如今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程妍君手握短刀,来到夜玄面前。
      南夜玄看着她轻笑道:“妍师妹是来杀我的吗?”
      程妍君低头看看手中的刀,又抬头看南夜玄,眼里渐渐湿润。
      “是我对不起你,”她低低开口道,“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她话未说完忽然一抬手,南夜玄已经电光火石间奔到她面前将她抱住,却终究是晚了,程妍君颈上那鲜红的血蜿蜒而下,小溪一样流淌到南夜玄臂弯里。
      她喉咙里发出不清楚的声音,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睛定定看着南夜玄的脸,再没有闭上。
      沅花早被楚玉涟死死抱住,将她嘴捂得严严实实。她疯了一样挣扎,将楚玉涟手指都咬破了,却仍不得解脱。
      南夜玄抱着程妍君仍然温热的身体,胳膊渐渐发抖。半晌,他将程妍君放在地下,回身站到龙轻城面前,眼睛里已是血红一片。
      手上的浊兮剑缓缓抬起,他眼睛只盯着那剑锋,半晌,抬起剑指着龙轻城。低哑道:“你究竟,有什么好的?”
      龙轻城只呆呆看着程妍君尸体,脸上一片茫然,似定住了一般。
      此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惊叹,只见远处天空中一只庞然巨兽朝这边飞来,到眼前才看见巨兽背上还附着一个灰衣人,那人像一片树叶一样落到地下,飞掠到程妍君尸体前,抱起她大哭出来。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那巨兽恐怖的样子已够令人惊奇,灰衣人的样子却更加叫人惊悚——那一张脸竟似被刀齐齐削掉了一般。
      龙轻城眼里忽然露出生机,两步抢到那人面前跪下,将头埋在双膝间,浑身发抖。
      那灰衣人哭了半晌方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龙轻城,将程妍君尸体交到他怀里,站起身走到南夜玄面前。
      南夜玄看他面无表情道:“你还是忍不住来了。”
      那人颤声道:“你回去吧。”
      南夜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苦笑道:“你终究还是要护着他,你和妍君一样,终究还是——”
      那人忽然打断他的话,大声道:“你还不回去!”
      南夜玄低下头,缓缓收回长剑。刚转身走了两步,沅花却在此时挣脱了楚玉涟的手,一个飞身落在南夜玄面前,手中短刀指着他尖声喊道:“你还我娘命来!”
      南夜玄一愣,脸色阴郁地看着她。
      那怪人慌忙叫到:“沅儿快回来!”伸手便去拉她。
      南夜玄闪身挡在他面前,淡淡道:“她娘因我而死,她自然要报仇,我怎能不给她这个机会!”
      灰衣人颤声道:“沅儿她是无辜的,你何必迁怒于她?”
      夜玄翘起嘴角笑了一下,森森道:“无辜?她爹欠了我的,自然要她——”
      沅花趁他说话时短刀直奔他前心刺去,南夜玄闪都未闪,沅花就觉得手背一痛,短刀落地,她握刀的手腕却已被三个指头紧紧钳住,南夜玄微怒道:“你竟敢偷袭我,果然是你爹的好闺女!”忽然有些狰狞地笑了一笑,转身对仍跪在地上的龙轻城道:“你这宝贝女儿我带走了,保证比你教养得好。你放心,有一天你还会见到她的。”也不理别人,扯着沅花的胳膊纵身飞上那巨兽后背,巨兽大吼一声,双脚蹬离地面,向南飞去。那罗刹众人见主君离开,也慢慢退出广场,竟然全然不顾身边各门派众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御龙山,从紫樽峰北境井然有序进入北海,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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