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局》林乔桑

3、白玉出

　　沅花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是她的父亲龙轻城。这与什么情结无关，因为她父亲本来就是御龙山上公认最好看的男人。她也觉得楚玉涟好看，看起来温厚敦实的样子，手掌永远温暖宽大。除此之外，常华门下容貌端正的男子亦不在少数。这里面有个缘故，原来常华素来不收女徒，连掌门和各大长老自家的姑娘也不能传授法术。自常华祖师起便十分看重弟子外貌，到了程锦这代掌门人首徒龙轻城已是风华绝代，七长老们照着掌门的标准，选弟子更要个个容貌不凡。便是饭堂缺个烧菜的小厮，也须找个生得干干净净唇红齿白的。这样一来，每逢常华集会御龙山顶简直美男如云，常华本就是仙界马首，又有此缘由，其他各门慕名而来求亲的常常络绎不绝。
　　因此，沅花生下来到现在这十三年看过的美男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几十倍。
　　但是现在她眼前的男人却一瞬间就夺走了她的呼吸。她枕在他臂弯里，手里还攥着他的面具，整个人却已经石化一般呆住，瞪着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直直盯着那张脸。男人也愣住，十几年来他的脸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愣了片刻，倏地收起胳膊，站起身来。沅花前一秒还在发呆，不曾想一下被撂在地上，她有些笨拙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竟不敢抬头看身前的男人。
　　那男人却看着她，缓缓开口道：“你从悬崖上跳下去吧。”
　　沅花抬起头，似乎没听清男人的话，看着他轻薄苍白的嘴唇。
　　“我现在后悔了，你就当我没有救过你。”他面无表情地说，一张脸仿佛理石雕刻而成，棱角不真实的分明。
　　沅花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对不起，”她艰难开口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样子，怕以后见到了认不出来你。”
　　男人摇摇头。走到她面前，一弯腰就抓住了她右手的手腕，夺下她手中的面具，再不看她，直接将她向崖边拖去。沅花被他抓在手里像只小猫一样轻巧，丝毫无法反抗。她平素也是伶牙俐齿的一个女孩子，每次淘气被父亲责罚时嘴里求饶的话能翻出几百种花样来，如今知道那男人是真的要将自己丢下悬崖，不知怎的她竟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来，被男人那细长白净的手指抓着右腕，只觉得心里酸疼，眼里已攒出泪来。
　　男人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到崖边，松开手，淡淡道：“你自己跳吧，总比被丢下去好过点。”
　　沅花转过身，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那双眸子，那样亮的一双眸子，像把天上所有星星的光芒都吸进去了似的。
　　“你，你能告诉你的名字吗？”她轻声问，“反正我都要死了。”
　　男子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忽然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他伸出手抓住沅花另一只手腕稍一用力，沅花一趔，半个身子已经落在了悬崖之外，只靠那男人手上的力气悬在那里。
　　那人却僵住，眼睛盯住握在手里沅花的左腕。
　　那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碧绿的镯子。
　　那男人忽然眯起眼睛，似被太阳灼伤了一般，他将沅花手腕扯到面前，盯着镯子看了一会儿，森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沅花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脸色那样恐怖，好像暗夜里燃起的山火，阴鸷而凶猛。她声音发抖地答道：“我叫龙沅花。”
　　男人僵了片刻，用力一拉，顺手将沅花甩在悬崖边上。沅花爬起来，见他一张脸已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沅花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怪异的温暖。
　　“你，你认识我爹娘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睛。再抬头时已面无表情，他伸出手捏住沅花的下巴。他手力很大，沅花被他捏得微微张开了嘴，疼得泪水直打转。
　　“今天你没有遇见我。”那男人盯着她嘴唇平静说。转身飞身而去，瞬间便消失在远处山顶的云雾间。
　　沅花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回到正源殿已是过了申时，浑身泥土，衣服被林间树枝刮得稀烂，脸上泪水汗水都干了，脏兮兮的糊在脸上。沅花一进大门就看见她母亲站在院子里，一见她就奔过来，将她抱在怀里低低地哭起来。沅花也抽噎着哭了。她母亲这才推开她，仔细将她头发拢了拢，又拿出手帕擦她的小脏脸。沅花才看见她父亲就站在旁边，紧紧皱着眉，略微焦急问道：“沅花，你涟师兄呢？”
　　沅花愣住：“涟师兄还没回来啊。”
　　龙轻城脸色愈加沉重，问道：“你们到底去了哪里？快点告诉为父。”
　　沅花也急了，便把她和楚玉涟在林中迷路，遇见怪兽，楚玉涟受伤回正源殿搬救兵的事粗略说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被巨兽顶下悬崖一事。龙轻城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十分不好，心中虽有许多疑惑，事情却有轻重缓急之分，只得嘱咐妻子好好照看女儿，自己赶去寻找徒弟。
　　程妍君将沅花带到后殿清洗干净，又换了新衣服，将她安顿到床上，伸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见她浑身皆有擦伤痕迹，不禁满脸爱怜疼惜，免不了又落下泪来。半晌，才询问事发细节。沅花又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她母亲疑惑道：“那怪兽如此凶悍，你后来又是怎么逃开的呢？”
　　沅花一愣，还是按编好的话讲了，无非将最后巨兽拦住她那一段改成巨兽睡着了，被她趁机逃掉。她母亲倒也相信了。抚住胸口念了声谢天谢地，又嘱咐她以后不可再乱跑。
　　沅花看着她母亲，程妍君并不算绝色的美丽女人，却有一份温淳柔美的气质，沅花马上就想到了那个男人，那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好似一把烈火，烧得她心里竟微微有些痛。她犹豫片刻，开口道：“娘，我今天遇见一个怪人。”然而她耳边却响起自己的声音：“娘，我好累，想睡了。”
　　沅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程妍君冲她温柔点头，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
　　她慌忙喊住她母亲道：“你认不识一个带黑色面具的人？”却听见自己说：“那娘也安睡吧。”程妍君宠溺一笑，又摸了摸她脸颊，转身出了房间。
　　沅花试了几次，只要她脑中想着那男人，说出的话便绝对与他和他说过的话无关。她想起他最后捏住她下巴说的那句话，终于明白，自己被那人下了灵咒。
　　沅花醒过来时已是夜里。她揉揉眼睛挪下床去，隐约见前殿亮着灯光，便披了衣服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她父亲坐在桌旁，一边垂首站立的正是常华掌门大弟子楚玉涟。楚玉涟看见她眼中顿时露出喜色，却不敢出声，仍低头站立。
　　沅花奔过去拉住他的手热切道：“涟师兄你没事吧。”
　　楚玉涟冲她赧然一笑，摇摇头。
　　沅花一见龙轻城脸色阴暗便知不妙，心里开始默默准备为自己开脱的谎话。
　　龙轻城声音却十分温和，开口道：“沅花，玉涟，你们可知道今天你们闯了常华的禁地！”
　　楚玉涟抬起头，打量左右无人，犹豫道：“难道那里便是师父说的白玉峰？”
　　龙轻城点了点头，对沅花招了招手，拉她坐在自己身侧。
　　“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将来要做这常华的当家，既然今天机运巧合，有些事情我便说给你们听吧。”
　　沅花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她父亲。楚玉涟却在听到“做常华当家”几个字时脸上一红，偷偷瞥了旁边的沅花一眼，又看向龙轻城。
　　龙轻城似乎没有看见他的异样，缓缓开口道：“你们今天见到的，是貔貅兽。”
　　楚玉涟惊道：“原来这世间真有貔貅！”
　　龙轻城微微一笑：“本来是没有的，这只是九天之上被贬下届的。”
　　沅花嘴巴张得老大，好像回到幼年母亲给她讲故事的时候。
　　“是谁给它下了灵咒？”她忽然问道，“我见它脖子上有一只颈圈，每次要跑出去那颈圈都会闪光。”
　　龙轻城点点头：“你倒是机灵。”
　　沅花嘻嘻一笑，并不答话。
　　“那灵咒，是你外祖父下的。”龙轻城缓缓说，“那貔貅兽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守护悬崖下的白玉子。”
　　“白玉子！”两个少年同时惊呼。
　　龙轻城嘴角露出一丝矜持：“对，白玉出，八荒合。你们不会没听过这句话吧。”
　　罗刹起，常华陷；白玉出，八荒合。
　　几百年来，天机阁这十二字箴言对整个仙界一直如芒刺在背。
　　楚玉涟轻轻吐了一口气：“原来这白玉子早已被老掌门找到，藏于白玉峰山崖下！”
　　龙轻城缓缓点了点头：“这白玉子近千年来被世人苦苦求索，若有人知道早已为常华所得，御龙山怕是再无安宁。因此师父在仙游之前设了这个灵咒，貔貅兽无人能敌，守护白玉子万无一失，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这咒也只有我一人可以解开。”
　　沅花忽然想起那只叫兰若的貔貅在那人面前宠物一般的乖模样，忍不住笑出来。
　　楚玉涟皱眉看她：“沅师妹，你怎么了？”
　　沅花忙敛了笑容道：“父亲说得不对，这咒既然是外祖父下的，自然他也能解。”
　　龙轻城不语，眼中竟泛起红色。半晌沙哑道：“你外祖父——他法力已失去大半，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沅花这次是真正惊讶，喃喃道：“怎么会？外祖父不是去仙游了？”
　　人人皆说当年龙轻城与程妍君成亲数年后，程锦见他为人宽厚，道行造诣也日渐深厚，便放心将掌门之位传给徒弟，自己换了青布道袍，带着一萧一鹤，不知到哪里仙游去了。
　　龙轻城黯然道：“是你母亲为了瞒过常华众人才这么说的。早在十年前，你三岁那年，你外祖父与仇敌相斗，身受重伤，他命我送他到东南山祖师墓那里疗伤，然后就闭关了。”
　　沅花听见“祖师墓”几个字，眼泪已经在眼里打转。
　　原来东南山虽然是常华圣地，四周被历代掌门长老们布满灵咒，却也是常华历代掌门埋骨之地。沅花知道大多掌门在预感自己不久于世时会选择到东南山坐化。龙轻城虽称程锦是在闭关，她外祖父却很有可能已经在东南山仙逝了。
　　楚玉涟也目中含泪道：“听闻程老掌门法术天下无敌，有谁可以让他身受重伤？”
　　龙轻城咬咬牙，一向平和的神色中竟多了一丝恨意，缓缓开口：“便是那罗刹主君——南夜玄。”
　　“南夜玄！”这名字一出口楚玉涟和沅花都是浑身一抖。这十年来仙界之中从没有人敢直接称呼这个名字，人们只称他为“大魔头”或者“魔君”，魔界众人则称之为“主君”。据说那大魔头法力强大无边，最善御魔驱鬼之术，行事残暴，脾气古怪，稍有不满便要大开杀戒。时间久了种种传闻越来越骇人听闻，这个名字简直成了一个魔咒，便是寻常人给自家孩子取名都要避开这两字，各派的弟子修习法术时若要书写“夜”或者“玄”字，总要刻意短上几笔，渐渐竟成讳莫如深之字。
　　然而这南夜玄与常华渊源颇深，其间大概也是世人皆知。
　　仙界与魔界此消彼长已是有史以来的常例，常华与罗刹宫的争斗也从未停止过。自一百五十六年前第三次仙魔大战之后，双方元气皆有极大损伤，于是两界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以便各自休养生息。为表诚意，彼时的常华掌门与罗刹主君达成协议，历代掌门与主君需将自己长子到八岁时送往对方之处为徒，待年到年过双十后方可返回。南夜玄幼年就曾拜程锦为师，在常华修习十余年后方回到罗刹宫。
　　龙轻城冷峻的面容稍稍有些泛红，对弟子和女儿道：“你们两个要记住，这个人是我们常华的死敌。程老掌门曾教养他十二年，待他如己出，将一身修为传授与他，他却一回罗刹宫就黑了心肠。后来他偷窥到白玉峰的秘密，逼迫老掌门不成，便使用偷袭的卑鄙手段，将老掌门重伤。这样恩将仇报的魔障与禽兽何异？”
　　龙轻城提及当年恨事已是心思激荡，声音竟有些颤抖。
　　沅花转了转眼睛：“既然南——那大魔头已得知了白玉峰的秘密，为什么不再来抢白玉子？难道他是怕那貔貅兽吗？”
　　龙轻城微微一愣，答道：“那貔貅兽的确厉害，他也未必胜得过。最重要的是，我料他不敢去碰白玉子。因为按天机阁的预言，那白玉子，正是克制罗刹魔头的圣器！”
　　楚玉涟恍然大悟：“原来‘白玉出，八荒合’便是这个意思！我们常华既然掌握了白玉子，必将可以消灭罗刹魔界，还四海清明！”
　　沅花眨了眨眼，不紧不慢道：“父亲既然有了白玉子，为什么还不直接拿了去把那大魔头杀掉！”
　　龙轻城摇摇头：“因为能使用白玉子的人，并不是我。我还在等他出现。”
　　楚玉涟似有困惑，踯躅道：“师父又怎么知道哪一个才是那人呢？”
　　龙轻城眼睛看着远处，好似没听见楚玉涟的话。半晌才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平平地说：“我自然知道。”
　　沅花听了这许多话脑子里已十分混乱，直想得有些累，不禁打了一个哈欠。她父亲看她一眼问道：“我还没问你，你今天倒是怎么逃开那貔貅兽的？”
　　沅花心里一震，嘴上却将对她母亲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一边偷看龙轻城神色。
　　龙轻城点了点头，同样嘱咐两人以后不要乱跑，便让两人回去休息。沅花跟在楚玉涟身后，正要出门，龙轻城却忽然叫住她。沅花只得又折回来，龙轻城则示意徒弟先回去。
　　沅花站在她父亲面前，不知怎地心里有些忐忑。龙轻城看了看她，淡淡道：“你今天在白玉峰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沅花一惊，却仍然摇头。
　　龙轻城道：“你大概不了解貔貅兽，它是从来不会睡觉的。”
　　沅花心里一凉，知道终于瞒不住她父亲，索性开口说实话：“我是被一个戴面具的人救了。”
　　她听见自己说：“我是被一个没有脸的人救了。”
　　沅花虽有预感，听见自己的胡说八道时还是很惊讶。
　　龙轻城微微吃惊道：“没有脸的人？那人从哪里来的？”
　　沅花听见自己又说：“从悬崖底下来的。”
　　龙轻城问道：“他可对你说了他是谁？”
　　沅花答道：“不曾，他只叫我赶快回家去，那貔貅兽见了他便不再理我，我就趁机跑回来了。”
　　龙轻城沉思片刻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你母亲，她会担心的。”
　　沅花问道：“父亲，你可知那人是谁？”这次她说出的终于是心里想说的话。
　　龙轻城沉吟片刻道：“现在还不确定，我弄明白了再告诉你。”又仔细看了看沅花，摸摸她的头笑道：“这件事是我们父女间的秘密，好吗？”
　　沅花高兴的点点头，她喜欢秘密，比如藏在怀里那颗可以为她引路的引月珠，她一定还会再用到。
　　沅花回到自己的房间，奇怪的是她父亲那一番惊天动地的话并没有给她多大的震撼。她心思全在另一件事，另一个人身上。她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一个可以问她母亲的问题。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她母亲正将一只鸡蛋放到她碗里，沅花便若无其事地举起左手问：“娘，我这只玉镯子是哪里来的？”
　　程妍君目光一滞，脸色有些难过，柔声道：“是你紫君阿姨小时候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