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貔貅兽 ...

  •   沅花一袭淡紫色罗裙,坐在碧落潭边那颗盘龙树最高的一个枝桠上。她双脚漫不经心荡在空中,双手捏着一只细长的叶子,含在口中,吹出清脆婉转的啁啾,引得树上赤尾的雀儿扑着翅膀飞到她面前来。沅花乐此不疲,那雀儿几次被骗大概生出疑惑,却还是忍不住飞过来。沅花轻轻一笑,正要再将叶子含在唇边,却见远远地一个白衣身影往这边走过来。她丢开树叶,并不出声,只抿嘴盯着那身影由远及近,直到那人抬头直接看向她,才“哧”地一声笑出来,脆生生喊道:“涟师兄!”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月白色棉布道袍,身形敦厚壮实,鹅蛋脸庞呈着健康的麦色,浓眉大眼,大概走的急的缘故,额头上微微有些汗意。少年走到树下,仰头叫树上的女孩。
      “沅师妹,师父到处找你呢。今天是你及荊之礼,再不去礼堂他老人家怕是要生气了。”他已过了变声期,嗓音厚重憨实,因为仰着头的缘故,喊话有些吃力。
      树桠上的女孩答应一声,却露出十分害怕的神情,娇滴滴喊道:“我怕高,下不去啦。”一边抿着嘴偷偷看少年反应。
      那少年全然当真,只皱着眉在树下急着打转,一边还要安慰树上的女孩,不禁捉襟见肘,支吾道:“你——你不要乱动,会摔着的。要——要不我去找师父来——”
      沅花见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却很快敛起笑认真道:“那怎么行,父亲已经着急了,我现在就要下去。你也学了四五年法术了,难道接不住我吗?”说罢理了理裙摆,纵身就从枝桠上跳了下去。
      那少年只吓得魂不附体,情急之下直冲过去伸出双臂去接,然而从不过三丈高的树上落地只是瞬间的事,平常人哪里有那样快的身手,少年虽修习了几年,到底法力有限,眼看女孩就要在自己手臂能及之外摔落地上。
      只见那女孩在离地面不过两尺时忽然停住,双手向下一翻,竟然在空中打了半个转身,双脚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少年惊得微微张口,叹道:“沅师妹你这定身法竟修习到如此地步,真令我佩服!”
      沅花得意道:“上次父亲教你这招时我不是在旁边为我娘做月季香包吗?后来自己试了几次就学会啦!”一边揉了揉屁股,嗫嚅道:“就是有一次摔得狠了,现在还疼着呢。”
      少年露出宠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今天就满十三了,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以后做事不要这样不着边际。”一边习惯地牵起沅花的手往山前走去。沅花只觉他大手十分温暖,手掌有剑柄磨的厚茧,微微有些粗糙。她八岁起就这样被他拉着到处走,如今被他握着不知怎地脸上竟有些热热的。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少年有些着急,又不敢十分催促,沅花则漫不经心踢着步子,只希望和身边的人多走一会儿。刚走了一小段,她便扯着少年袖子停下来,指着另一面道:“这台阶走着好无趣,不如我们从这面下去吧。”
      少年忙摇头:“那怎么行,这里连路都没有,怎么知道能不能到正源殿!”
      沅花嘟嘴道:“怎么不能,我都远远的看见正源殿的金顶了呢。”一边不理少年的拒绝,硬拉着他走入路旁树林之中。
      少年知道这小姑娘素来大胆妄为,除了她父亲无人敢管,只好无奈跟在后面,又想这御龙山乃是常华胜地,四围皆有七长老灵咒所护,平常妖魔极难进入,最多走不通再绕回原路也是无妨,便放心跟在沅花身边。
      二人向前行了半个时辰,四周树木渐渐深厚浓密,只将晴天白日遮得严严实实,四周一片阴暗。那小姑娘玩闹之心渐退,却羞于认错,只好硬着头皮向前,手里将少年袖子扯得更紧了。
      又行了大半个时辰,二人都心知肚明已是走错了路,待要转回去早迷失了方向,只能向前。却见前方远远的似有光亮,便奋力朝那亮处走去。待二人走到近前,眼前忽然一明,居然走出林子来。
      林子外面却没有路了,二人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空地之上,左侧是高耸的山峰,前方是一片断崖,右侧却是密林掩盖下的一个山丘,下面隐隐可以听见水声。沅花走到断崖近前,下面深不见底。她又朝另一面张望,隐约可以看见断崖之侧有小小一面瀑布,那水声就是从瀑布传来。沅花皱了邹眉,忽然拍手道:“我知道啦!”
      少年正在踯躅,见她开怀的样子纳罕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沅花片刻便回复了神气的样子,笑道:“这里一定便是碧落潭上那个山丘的背面,我从前就总想知道那山后面是什么模样,今日竟走到这里来。这瀑布底下的积水颜色碧绿,也定是同那碧落潭水连着的了!”
      那少年却并未有什么欣喜表情,神色反而十分谨慎。他走到空地一侧蹲下身,在地上摸了一摸,又抓起一把土放到面前嗅了嗅,脸色一变,刚要回身,却见沅花已然仰面坐在崖边,僵直不动,在她面前不到两丈的空地上,立着一只庞然巨兽,正歪头打量着她。
      那巨兽浑身赤红,布满龟裂的甲片,后肢着地,前肢短小,却长着两只利爪,一只硕大的头颅顶上长了三只犄角,皆是尖锐如刀。少年惊住半晌,听见沅花尖声喊了一句“楚玉涟!”方才回过神,回手拔出身后一柄乌黑的短刀,向巨兽冲过去。那巨兽方才看清身侧还有一人,瞪着血红的双眼,张嘴便吼了一声,嘴角流出一大摊涎水来。楚玉涟飞身而上,短刀直奔巨兽左胸,出手便是常华掌门亲传的独门绝学狄龙刀第一式“穿云入海”。楚玉涟拜入龙轻城门下已近五年,狄龙刀也有相当功力,那短刀直抵巨兽左胸,却不想分毫未进,竟如插在石头上一般。楚玉涟心里一惊,反手又是一式“朱雀啼血”,砍在巨兽脖子一侧,却仍然未能伤及巨兽分毫。
      楚玉涟心里一阵冰凉。那巨兽已然恼了,怒吼一声一只利爪抓向少年,楚玉涟向后一闪,那巨兽爪尖便搭着他握刀的小臂落下,楚玉涟手臂钻心一痛,身形已飞快向后掠去,那巨兽拔足追过去,眼看离少年不过两尺,却生生在密林边停住,仰头吼了一声,仿佛十分痛苦。楚玉涟躲在林边惊魂未定,手臂滴滴答答淌着血,见巨兽站在原地,脖颈上似有一个金色圆环闪闪发光。那巨兽尝试从别的方向走出空地,却每每如碰壁一般,又怒吼了几声,慢慢回到了崖边空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楚玉涟已知自己要杀这巨兽已是绝无可能,便喊沅花过去。沅花虽吓得发抖,仍勉强站起身,眼睛盯着那巨兽,慢慢向前挪动,刚挪了两下,那巨兽忽然冲她一声大吼,往前踏了两步,逼视着沅花,却并未触碰她,似是威胁沅花不要向前。女孩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忙退回悬崖边,又不敢大声哭,抽噎着看着远处的楚玉涟。楚玉涟右臂已经无法抬起,他一向稳妥谨慎,心思细密,深知此时拼命也是徒劳,又见那巨兽不似要伤害沅花的样子,当即决心已下,对沅花大声喊道:“师妹乖,你在那里千万不要动,我去找师父,一会儿便回来救你!”咬咬牙,扭头向密林中跑去。
      沅花见楚玉涟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难过地闭上双眼。她也知道涟师兄所做的是明智的决定,却仍然难以释怀。她这些年来只当他是除了父母最亲近的人,以为他无论何时都会照顾她,爱护她。今天在这生死关头,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愿意与自己死在一处。沅花心里不禁微微有些酸楚,但她终究只有十三岁,心智尚浅,转念想到如果他能及时找了父亲来,她便可以得救,两个人就都可以活着了。既然可以一起活着,自然比一起死要好得多吧。这样想着她便很快又决定原谅他了。
      沅花与那巨兽对峙了半晌,见它并没有进一步向前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似有点累了,慢慢在崖边卧下,只偶尔向沅花瞥一眼。沅花试探着向前迈步,那巨兽便忽地站起来,又冲沅花吼叫,但只要要沅花退回原地,它便会渐渐安静下来,过一会儿便又卧倒休息。沅花如此试了几次,那巨兽便来回折腾,也不嫌疲累,沅花心里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巨兽看似恐怖,性子却好像老实呆笨得很。
      这次沅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呆了半个时辰。那巨兽也一动不动卧着,后来眼睛都闭上了。沅花仔细观看那怪兽,听见它呼吸均匀,料想是睡着了。刚才那怪兽与楚玉涟缠斗时沅花看得清楚,它脖子上那金色圆环好似给人下了灵咒,使得它不能离开这片空地,她只要跑到几丈以外的密林里就安全了。沅花已盘算好了最近的距离和自己大概所用时间,断定巨兽不会及时醒过来追上自己。于是深吸了几口气,忽然向一侧密林中冲去。
      然而她刚跑了两步就知道自己这次漏算了一件事——就是那大家伙根本就没有睡着。
      巨兽那庞大的身体不知为何可以移动那样飞快,瞬间便将沅花拦住,它这次没有给沅花自己退回去的机会,而是粗鲁地用巨大的鼻子去顶沅花,十三岁的女孩还没有巨兽一半高,被顶得踉踉跄跄向崖边退去,眼看离悬崖不到两尺,那巨兽对她的位置似乎仍不满意,大力地在沅花身后一拱。沅花控制不住向前扑了几步,脚下一空,身子直接跌下悬崖。
      沅花反应飞快,立即念了一个定身诀。可惜她身体悬在半空,上下左右皆无所依。她法力尚浅,那定身诀只好用了片刻,便又向悬崖底落了下去。
      沅花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她下落时耳内听见风声和瀑布的水声,心里有些后悔自作聪明地逗弄那庞然大物——若是老老实实等着父亲来救可能就没事了。不过既然涟师兄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好,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忽又想到她娘,心里有些难过。一瞬间她脑子里有无数年头闪过,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沅花便听见她头顶也有人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怪人,而自己正被那人抱在怀里。沅花又望了一望,那人抱着她立在半空中,面前就是峭壁对面的瀑布。
      沅花眨了眨眼睛,她想自己是死了,眼前这人便是传说中的黑无常。
      好吧,她并没有见过黑无常,但她相信若是有一定与这人的样子很贴近。他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只露出斜飞入鬓的眉毛和黝黑发亮的双眼,身上穿着黑色暗纹的袍子,搂着她的右手上还戴着一只墨玉扳指。那人低头看着沅花,沅花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忽然开口道:“我叹气是因为自己要死了,你倒是叹什么气?”
      那人眼中似有笑意,沉声道:“我叹气是因为自己又做了不该做的善事。”
      他声音低沉而好听,像暮谷深远处传来的钟声。
      沅花正在琢磨他说话的意思,直觉一阵眩晕,身体被抱着向上飞去,转眼已又到了崖边那块空地上。
      “哇!”沅花拍手道,“原来你是神仙,不是黑无常!”
      那人皱了皱眉,将沅花放在地上,低头拍了拍衣服上被沅花蹭上的灰尘。
      沅花不知为何觉得他是在嫌弃自己,便有些囧。却忽然想到什么。她四下望望,悬崖上已不见了那巨兽。彼时她心里的慌张大过窘迫,赶忙上前拉住那人黑色的袖子道:“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一会儿那大块头来了就遭殃啦!”
      那人低头看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不做声,沅花愣了愣,讪讪将手拿了下来。
      “你说的是它吗?”男人看向沅花身后。
      沅花一回头,差点晕过去,那巨兽不知何时已然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她顾不得许多,赶紧躲到面具人身后,探出半个头偷看。
      那巨兽走到面具人身前,低低吼了一声。面具人开口道:“是你把这丫头弄下去的?”
      那巨兽垂下头去,神色竟似有些不好意思。面具人看它道:“下次别乱来。”一边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它中间那只角。巨兽好似很开心一般,竟将角在那人手上摩挲了几下。沅花看得都傻了。
      “你先回去吧。”面具人淡淡道。
      “可是我在林子里迷了路。”沅花嗫嚅道。只盼着这个神仙能帮人帮到底。
      面具人瞥了她一眼,并不搭话。他面前那巨兽却转身朝悬崖左侧走去,原来那里有一个山洞,大概是它平时栖息之所,沅花刚来时只顾开心,并没有留意到。她见那巨兽磨磨蹭蹭走进山洞,硕大身躯消失在洞口不见了踪影,才明白刚才面具人那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他是让那巨兽“回去”。沅花心里的好奇都能杀死一百多只猫了。
      面具人转身看她。沅花瞬间冒出无数问题想问,一时不知先问哪个才好。面具人也不急,静静等着她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沅花终于想到最要紧的问题。
      面具人摇摇头。
      “不能说?”沅花有些失望。又开口道:“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面具人仍然摇头。
      “小气鬼!”沅花撅了撅嘴。
      “那怪兽是你的?”她继续问道。
      面具人终于开口说:“它不叫怪兽,它是一只貔貅,名字叫兰若。”
      沅花吐了吐舌头:“一点不像它的名字!”
      面具人扬了扬眉毛:“我觉得很好,它是只母兽。”
      “它为什么被下了灵咒?”沅花问道。
      面具人似乎惊讶于这小女孩的见识,却还是答了她的话:“因为下咒的人要它在这里守护这个悬崖。”
      沅花想了想,低头道:“那它真可怜。”又问道:“你不能放它走吗?”
      面具人道:“我若放了它,悬崖下面守护的东西就不安全了。”
      沅花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道:“这御龙山四周有灵咒,你是怎么进来的?”
      面具人嗤笑一声,冷冷道:“这天上地下还没有我到不了的地方。”他一伸手,掌心忽然多了一颗夜明珠,递到沅花面前道:“这引月珠会引你去想去的地方。”沅花接过珠子刚要开口,面具人已转过身去。
      沅花看着那远去的黑色背影忽然心里一空,头一歪就栽倒在地上。那面具人回过头,几步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了?”他声音冷淡,并没有一丝关心的意思。
      “我刚才被兰若抓伤了。”沅花有气无力地说。
      黑无常沉默片刻,还是蹲下身去,将女孩小小的身体扶起来揽在怀里。
      沅花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颜,忽然伸出手,两只手指飞快而灵巧地摘下那黑色的面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