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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罗刹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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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花偶尔跑到流蕴湖边看程蛟练“修罗剑”。
流蕴湖乃是一个地下湖泊,湖面倒映着头顶颗颗明珠的光泽,将四周笼在一片光明之中。
程蛟手执一只小小的木剑在流蕴湖边摆了个起式,将整套修罗剑舞得炫目耀眼,密不透风。沅花没想到平日嬉笑撒娇的小弟弟有这样厉害。
舞毕,程蛟收回木剑规规矩矩立走到南夜玄面前,南夜玄细细讲了几处不当,又手把手纠正了他的几个姿势。程蛟便将这几式又练了一遍,南夜玄方满意地点头。温和道:“这修罗剑不必求快,但求流畅自如。你只慢慢体会,有一天会忽然领悟。”
程蛟乖乖答了声“是”,又央求道:“师父是否能用浊兮剑舞一招‘碧水东流’让我看看?我总觉得这招生涩得很。”
南夜玄微笑道:“你还不就想看那柄剑而已,我都说了,等你到了十八岁就把浊兮给你。”
程蛟扭道:“那还要六年呢,好师父,今天就给我看一下吧。”
南夜玄被他纠缠不过,只好缓缓拔出那柄狭窄轻薄的长剑。
程蛟眼睛一下就亮了,盯着南夜玄手中的剑。
只见他左手轻轻横起剑身,身体忽然向湖心飞去,手腕一转,那剑已在他左上方划过半周,身体随剑身转过,长剑划过湖面,激起点点微光,却如飞燕般忽然朝岸上折回,那浊兮剑自下而上挑起,光华流转,湖中水滴竟环绕在剑身四周朝前飞去,执剑的男人墨发如瀑,衣袂轻舞,沅花只觉眼前似有流星划过,竟不知是剑光还是那人如星般的眼睛,面上已被剑上所携水滴微微打湿。
南夜玄已缓缓落在她面前,长剑入鞘。
沅花一时呆住,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南夜玄淡淡看她一眼,“我就是用这招赢了你爹。”他说,“不过我连剑都没有用,只给了他一掌而已。”
沅花看着眼前俊美苍白的脸,半晌才听明白他说的话,眼中渐渐燃起恨意,颤声道:“你为什么非要提醒我那件事,为什么非要我恨你才高兴?”
南夜玄挑一挑眉毛:“即便我不提醒你,你也不会忘记。”
沅花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紫梅园跑去。
她心中虽然时时想着母亲自尽的仇恨,却也感念这三个月来那个男人的照料,他教她心法时柔和的声音,他教她写字时手掌的触碰,他偶尔不经意间露出的好看的笑容,让她心里渐渐生出怪异的温暖。想起这个男人,她先想到的居然都是他的好,就连她母亲死去时的回忆,她也只记得南夜玄抱着她身体发抖的样子。她凛然一颤:怎么会这样!她怎么对得起自己的爹娘?
沅花坐在自己床上想了良久,终于明白从开始到现在,她心里面从来没有真的认为南夜玄是一个坏人。他对她说过的话,她其实全都相信了;他对她的好,她也全当了真。
别人对她好,她自然也要还回去。这样她倒不怎么想找南夜玄报仇了。
况且她就算练上一百年也是打不过南夜玄的。
既然不再想着报仇,还是回常华的好。她虽对她父亲心里生了芥蒂,却还是很挂念他,也挂念程锦和楚玉涟。
而且她如今已经想到了离开罗刹宫的办法。
她研究过好多次紫梅园的障眼法,发现那些假的紫梅园隐隐似按一个八卦阵排列,她幼时跟军长老学过一段时间五行八卦和算术杂学,几次走到那“生门”时都能觉察一阵异常的疾风,便在心里断定那处便是通往外界的途径。
这天早上在庆元殿吃了早饭。程蛟见她不似往日话多,几次偷偷瞄了沅花几次,最后忍不住开口道:“沅姐姐,你可是想家了?”
沅花看着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心里一热,冲他笑笑道:“想家又有什么用呢?又回不去。”
程蛟黝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忧伤,微微低下头,半晌才小声道:“我会求师父送你回去的。他心情好的时候很容易答应我的要求。也许再过上几个月,你就能走了。”
沅花十分动容,虽然她知道程蛟说的孩子话,心底里却已将他当了至亲,将手放在他手背上道:“蛟儿,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回御龙山去?那里也是你的家啊。”
程蛟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却又摇摇头:“我——我不能离开师父,他没有我在身边,会很孤单。”
沅花“哼”了一声,心道程蛟居然对那个人如此忠心,可见将来长大难免是另一个冷口冷心的南夜玄。如此对程蛟的不舍便冷了几分。她转一转眼睛,对程蛟说:“今天是我娘的生日,我不想见到南夜玄,你自己去练功吧,见了你师父只这么说就行了。”程蛟目中一痛,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温顺点了点头。
沅花不声不响回了紫梅园。她在包裹里备了能想到的所有物品:干粮,水,火石,短刀,绳索等物,穿了厚厚的棉衣棉鞋棉手套,出门向正东而去。她用了一个多时辰,在房屋间往复绕了几回,渐渐摸清了那八卦阵的规律,最终停在一处。
这里左右各有三间矮屋前后并列,皆相同模样,沅花镇定片刻,看准右侧第二、三间房屋中间的空隙,闭上眼睛,向前慢慢走去。
她大概走了一刻钟,并未遇到任何障碍,只觉得迎面的寒风越来越硬,忽然脚下一滑,坐了个屁蹲儿,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眼前已看不见一个房屋。
四周只有白茫茫一片冰雪世界。
原来她以为紫梅园已经是天寒地冻之所,现在知道那里一定是已经施过了灵咒,因为这里实在冷十倍不止。刺骨的寒风吹在沅花脸上,她只觉得要冻僵了。
她勉强走在白雪覆盖的冻土上,远远见视线之内似有一座山,便朝那山峰走过去。
她却终究没有来得及走到近前看一眼那山上有什么。她不知走了多久,身体渐渐麻木,脑子也混沌起来,竟似要睡着一般,最后一丝渺茫的记忆只是几片露在白雪之外的褐色岩石。
沅花醒来时仍然是在紫梅园的床上,她闻到豹子油独有的味道,便知道她又被上了冻伤的药,心里不禁十分气馁。从前她以为逃出罗刹宫就有了出路,现在看来就是离开罗刹宫她也很难回御龙山去,况且这次偷偷逃走不知南夜玄会如何发作,心里已是忐忑不安。
沅花撑着床坐起,才觉得双手手指灼烧般疼痛,勉强挪下床,刚要站起来,门一开,南夜玄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少年正是程蛟。
沅花住进紫梅园之后南夜玄还是第一次到这房间来,她顾不得脚上的灼痛,慌乱站起来,只看了南夜玄一眼,就仓促低了头,双手手指绞在一起,却又吃痛松开,下意识将手在衣服前襟上抹了抹。
她见南夜玄走到她面前,一双白皙清瘦的手将她双手轻轻从衣襟上拉下来。沅花浑身一抖,抬头看他,南夜玄脸色平和道:“你这样豹子油都蹭掉了,好得更慢。”
沅花怯怯问道:“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南夜玄点点头:“你居然自己破了紫梅园的万象阵,也算难得。”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高兴的神情,看不出情绪。
沅花呐呐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南夜玄微微翘了翘嘴角,似有不屑:“你这小丫头还真够傻,难道忘了是我把你带到罗刹宫来的?我既然答应你爹还会送你回去,自然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沅花急迫道:“那你到底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南夜玄还未开口,身后程蛟已抢身来到沅花面前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会让师父送你回去,你竟然不信我!”少年双目微红,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颤抖:“我一心待你好,你却这样骗我!”
沅花见他这样心里难过,无力辩解道:“我并没有骗你。”
南夜玄摸摸程蛟的头:“你沅姐姐的娘今天生日,她没有骗你。”
程蛟恼怒道:“我不是说这个,她早上——她居然不跟我说一声就偷偷跑掉,可见心里根本没有我,我——”少年急于辩白,只涨的满脸通红,一摔袖子跑出门去。
沅花无助望着南夜玄。
“你放心,蛟儿心实,过两天你只哄一哄他就好了。”南夜玄温和道。
沅花觉得今日南夜玄不知哪里十分不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试探道:“我逃走你没有生气吗?”
南夜玄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你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沅花不知为什么有些失落,气闷道:“我以后还会逃走的!”
南夜玄点点头:“你最好等内力强了再试,也许能走得更远些。”
沅花一时无语,半晌才嗫嚅道:“那我——我要是没成功,你是否还会去救我?”
南夜玄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中竟似笼着一丝柔情。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看着她轻声说。
沅花毫无防备就掉进他深潭一般的目光里,只觉得心忽然大力一跳,脸颊已经烧起来,直连着耳朵都滚烫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偏开眼睛,慌乱道:“那——那你说话要算数,要是我能逃出去,你也不许拦着我。”
南夜玄笑道:“那是当然。”
沅花眨了眨眼睛,她琢磨着南夜玄是认真答应她还是认为她根本没可能成功。
南夜玄已经接着道:“在你计划下次出逃之前,还是先补一补身体吧。你这次伤了元气,我一会儿让程蛟给你送药过来。”不等沅花答话已转身出了房门。
直到晚上程蛟才别别扭扭地来了,手里一个托盘。走近了才看见托盘上一只蓝瓷碗内盛着半碗淡红色汤药。
“师父让我给你送来喝的。”程蛟语气仍旧紧绷绷的。
沅花皱眉道:“这又是什么劳什子?”
程蛟赌气道:“你差点冻死在雪地里,若是不想留下病根子,赶紧把这药喝了。”
沅花不敢再拧,接过来一饮而尽,却不觉得难喝,还微微有些回甘。
沅花将碗放到一边,站起来拉住程蛟的胳膊道:“你不要再生气了,我是偷偷跑掉,要告诉你还走得成吗?”
程蛟抿了抿嘴唇,将脸扭过一边,语气酸涩:“我知道你是早晚要走的。只希望你走了以后还能记得我——”竟是要哭出来。
沅花想起程蛟自幼一个人长大,父母亲都不知去向,身边只一个“大魔头”一样的男人,自己大概是他血缘上最亲近的人了。心里不免一痛,拉住程蛟双手道:“我就是走了也还有见面的时候,何况罗刹宫在这样的苦寒之地,我是一时走不了了。”程蛟听她语气诚恳真挚,才慢慢回转过来。两人又坐在一起说话。
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沅花便渐渐觉得身体四肢渐渐温暖通泰,仿佛一股中正有力的元气在体内循环畅流,竟觉得身体轻盈许多。她站起来在房内走了两趟,又盘坐床上运了运内力,讶异问程蛟道:“你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药?”
程蛟挠了挠头道:“是师父自己煮的药,我并不知道。不过我好像听见他午时对爹爹说,把什么‘灵草’拿来一棵。”
沅花皱了皱眉:“福灵草?”
“对对,是福灵草!”
沅花脑子转了转,忽然一拳捶在床上恨恨道:“南夜玄你这个坏蛋,还敢说没骗过我!”
那晚,她梦见南夜玄站在她面前,目光温柔。这梦那样清晰,沅花醒来时仿佛那人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