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夜观星象》公瑾当年

18、第十八回 我

　　我走到方鼎面前，深吸一口气，觉得如芒在背。在朝为官，有什么比被皇上厌恶更糟糕的事情了呢？想必是没有的。皇上一直觊觎我的脑袋，记仇到现在，无外乎因为……我偷偷听到了他和楚王的私房话，若不是凤相有求于我，我大概早就过完头七了，可见陛下对凤煌是格外在意的。我偷偷转头看了一眼那君臣二人，相爷倒是坦然自若，皇上却紧缩眉头，他仿佛察觉到我回头，低吼道
　　“你还磨蹭什么？！ ”
　　吓得我连忙转过头来，赶紧屏气凝神。

　　应龙君与我师兄交好年，我与他虽有几面之缘，但此番有求于人，还要礼貌一些。我抖出准备好的符文，甩在青铜鼎中，青蓝色的火焰瞬间将那张符文化为灰烬。
　　我双手结印，口中念到“道士左垣，恭请龙君。”

　　片刻后，平地起了一场怪风，将我和方鼎围在中间，那旋风越转越大，吹得我衣服猎猎作响，就听身后皇上说道
　　“还真起风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出现一大朵乌云，笼罩京城上空，原本明媚的太阳，瞬间被遮住了光芒。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翻滚悸动，电闪雷鸣之势与这平地旋风遥相辉映。
　　我闻到了一股云梦泽的味道，看来龙君请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头顶乌云闪电间，仿佛闪着一只龙影，随后云中传来浑厚慵懒的声音响起

　　“左垣，怎么是你？”
　　“龙君，好久不见。”我拱手施礼，连忙说道“晚辈实在有事相求，否则也不敢劳您大驾。”我心中大喜，只要来了，就不怕搞不定水镜了！
　　“奇怪，你不是与黄泉在一起？”应龙有些疑惑的问道
　　咦，怎么提到了师兄，我师兄名叫黄泉，恩，就是那个黄泉路的黄泉。
　　“龙君，我奉师命下山多年，三年未见到我师兄了。”
　　“哦，竟有此事。”那应龙似乎心生疑惑“难不成几月前我认错了人，真是十分古怪……”他沉思片刻，低语道“恩……原来如此。”
　　“……”
　　我心中不知龙君如此不着调的在说什么，也不打算和他纠缠，还是早些干活要紧，我的时间可不如他老人家那般冗长
　　“龙君，晚辈想效仿师兄制一面水镜，想请您赐玄天无根之水。”
　　“你要水镜作甚？可是要献宝那人间的帝王？”应龙稍有不满的问道
　　“龙君误会了，是要帮一位好友解难，帝王并非觊觎仙术法宝之人，此事与他无关，只是在下有求于皇上罢了。”
　　龙君沉默了，仿佛在思考我所言之事的真假，我皱了一下眉头，他不会，不帮忙吧……不会啊，依我对应龙的了解，还是很好说话的嘛。
　　半柱香后，就听龙君说道
　　“既然是帮人解难，想你也不会用此物做乱，就姑且应了你。”
　　“啊！！太好了，晚辈谢过龙君！ ”
　　话音刚落，就见一颗明亮如蹴鞠一般大小的珠子，从云中缓缓落下，径直掉入那方鼎中，碰到青铜后，仿佛被戳破一般爆裂，那珠子化作波光粼粼的清水，盛满大鼎。
　　成了！！我心中大喜，再次道谢到
　　“多谢龙君，真是帮了晚辈大忙了！！”
　　“呵呵，如此小事，不租挂齿，只不过……”应龙忽然口风一转，有些玩味的说道“你打算如何谢我呢？”
　　“哈？！”我吃了一惊，他还想要礼物？
　　“怎么，你没准备祭品？”应龙说道“哎呀，你师兄没交你规矩么，他每次找我办事，可是要准备一对童男童女，供给给我的呢。”应龙慢悠悠的说道。
　　我心中大叫一声不好，这龙君虽然脾气好，但行为诡谲倒也不假，他如此半真半假的口气，我反倒摸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只好试探的问道
　　“龙君，此事的确事发突然，我，还没准备好礼物，待此事结束后，我定带大礼亲自拜访云梦泽，以谢龙君。”
　　“唉，你我这等交情，看在黄泉的面子上，我怎好让你随意出了京城，还要经一番长途跋涉来我那云梦大泽。这样吧，我看你身后那人间的帝王，器宇轩昂，龙气饱满，着实不错，不如让我今次带走了吧。”
　　什么！！！！我盯着头顶翻绞的龙云，难以置信，猛的回头看了一眼皇上和凤煌，就见我那个雷电圈子又劈啪作响，仿佛受到干扰一般。
　　我心中警铃大作，退后几步，握紧拳头对应龙说
　　“龙君莫要开这等玩笑，此人乃真龙天子，你我心里都清楚，他头顶紫微显赫，别说你强行带走他，就算你伤他一分，紫微君都够你喝一壶了。”
　　“左垣，你威胁本座。”应龙不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道闪电忽然批下，击碎了方鼎旁边的一块青砖。
　　我见着情形，回头看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眼那云中的应龙，皱了下眉头说道
　　“龙君，我今日不和你玩笑，皇帝你是绝不能带走的！ ”
　　“哼，左垣，你以为自己是黄泉，能拦得住本座么？！ 本座想要谁，就能要到谁！ ”说完，就见一直黑色龙头，瞪着金黄的眸子从乌云中探了出来，四周罡风大作，我心道一声不好，他还来真的。那黑龙调整姿势，摆出要冲下来的姿态，缓缓开口说道
　　“左垣，把人给本座带过来，不要让本座亲自出手。”
　　“龙君，你明知道我不会把人交给你的。”我皱起眉头继续说道“你和紫微星那点破事儿，不要牵扯无辜之人。”
　　“无知小儿，你知道些什么？！ ”那应龙仿佛被我碰到了逆鳞，眼睛眯成一线吼道
　　“可笑，这天下哪有我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龙君，今次是我求您相助，您也不要得寸进尺。”
　　“蠢货！ ”
　　就见一道闪电劈在我面前，那黑龙顺势俯冲下来，我见情况不妙，甩出五张黄符拉开雷火大屏障挡在面前，随后转身跑过去喊道
　　“陛下，凤煌，快跑，快，快跑！！！ ”
　　“什么情况！ ”
　　凤煌皱了一下眉头，我来不及解释，就听身后一声龙啸，吓得我一个闪身把旁边略有震惊的皇上扑倒在地，顺手又拉到了凤煌。
　　嚯嚓一声闪电劈中我们旁边角楼的屋顶，噼里啪啦一阵灰尘后，我味道了一股烧焦的味道。身边的凤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而当我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推到了皇上，正骑在他的腰间，对上他怒气冲冲的目光。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就见陛下缓缓的抬起右手，手指紧紧的构成爪子，扬起胳膊，我以为他要抽过来，连忙准备躲闪，可谁知他仿佛强忍着怒火低吼道
　　“从，朕的，身上，滚下去！！ ”
　　“噗……”旁边的凤煌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连忙爬起身，不想直面陛下的怒火，连忙转身看着那应龙。
　　就见他早已回到云间匍匐上面，头顶冒着一丝青烟，显然是被刚才那倒凌厉闪电给劈了。
　　“哎呀左垣你那当值星君是谁，出手真是狠毒啊，我不过吓唬你一下，就丢了一道元雷给我。”
　　“龙君，有你这么开玩笑的么！！！你要害死我了！！ ”我瞧见那始作俑者虽然受了伤央央的趴在那里，却气的不打一处来。
　　“玩笑而已，你怎么那么当真了。”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么？！ ”我气急败坏的冲过去，怒指了一下身后的陛下道“皇上，皇上会砍了我的头的！！”
　　“帝王怎么会那么小气呢，你多虑了。”那应龙说道，仿佛打死不认错，继续说道“我受伤了，要回去调养今日，你就老老实实在京城呆着吧，不要去云梦泽打扰我养伤，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便一副云从龙的姿态，翻云覆雨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一个推的一干二净！！气死我了，这下可好了，我觉得自己头上的脑袋有松动了一点。
　　我缓缓的转过身，看着凤煌扶着陛下，而皇上则咬牙死死地盯着我，天啊，那日我被勒严带走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啊！！
　　“陛下，”我赶紧跪下请罪说道“恕臣刚才鲁莽了！”
　　“你这是大不敬！！”皇上吼道
　　“是，是，臣知罪了，陛下，陛下别生气了。”我真是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怎么总对我这么凶，抬头看着皇上，感觉要哭出来了。
　　“好，知罪就好，来人!”
　　“哎呀，陛下。”凤煌在一旁淡淡的说道“刚才那情形，钦天监也是一时担心，起码也算护驾不是？”
　　“哼，好一个护驾，难道朕还要给他记个功劳不成？”
　　“功过相抵吧。”
　　皇上听后，白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说道
　　“巫蛊之术，邪道耶。起来吧！ 若不是凤相还用得着你，你一颗脑袋都不够朕砍的。”
　　“谢陛下！ ”
　　我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凤煌走到哪方鼎旁边，好奇的用手舀了一下，就见那水缠绵的流了下来，仿佛比一般的清水更粘稠一些。
　　“这就是水镜？”凤煌对着自己的倒影说道。
　　我和皇上也走了过去，说道
　　“回相爷，正是。”
　　“这玩意儿就能找到给凤相施咒之人？”
　　“回避下，能。”
　　“找！ ”
　　“呃……是。”
　　我取出一根绣花针，递给凤煌，就见他讳莫如深，也许他也等待这一刻好久了。
　　“相爷，将您一滴鲜血，滴入这水中。”
　　凤煌接过绣花针，毫不犹豫在自己中指戳了一下，对着水面挤出两滴鲜血。
　　那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旋转起来，马上就要形成一个人影，我忽然抬手点了一下水波，人影顷刻消失。
　　“你这是何意？！”皇上问道
　　“回陛下，这水镜如若不施以咒语，可以映出人内心所思所念的一个人。”我抬头看了一眼凤相，继续说道“想必凤相心里的那个人和我们今次事件并无关系。”
　　“哦？”皇上挑了下眉头，看着凤煌说道“朕倒是好奇凤相心里的人是谁。”
　　“皇上又说笑了。”凤煌淡淡的笑了一下，转身对我说道“还请左大人继续吧。”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想，其实……我也想知道，就是不敢知道。
　　我又抽出一张符文，点着丢进了水里，那水面又泛起了波动，慢慢的，映出了一个灰暗的房间，再仔细一看，是牢房……视线缓慢移动，一个人影出现，那人身着东厂的衣服，仿佛低头看着一个刚受过酷刑的犯人。
　　果然是东厂的人！！
　　“东厂？”陛下在一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
　　就在此时，那人仿佛有所发现，猛地一回头，是曹诚！！！
　　我下意识的用手臂把凤煌和陛下揽到身后，那曹诚似乎意识到被我发现，从水镜中死死地盯着我，双眼瞬间变成蝮蛇一般，阴森森的看向我，嘴角列出一丝恶毒的微笑，歪了下头，噈的化作一团白烟。
　　我正疑惑之时，从水镜中忽然窜出一条碗口大的白色巨蟒，转头咬向一旁的凤煌。
　　凤煌大惊，连忙退后几步，可那大蛇仿佛更快，眼看咬到他的脖颈，怎知一道白光射出，痛击了一下巨蟒的额头，我趁此间隙，管顾不得其他，催动法术，双手中出现一只青蓝色长剑，嗖的一声飞出，死死地穿过那巨蟒三寸，将其钉在地上。那巨蟒瞪着血红的双眼盯着我，挣扎了几下便化作人形。
　　曹诚赤裸着倒在哪里，胸口被我的长剑穿过钉在地上，他口中呜咽的吐出几口黑血，目光在我们三人中来回游走。
　　“叛徒，叛徒！ 不得……好死。”他恶毒的诅咒着凤煌。我走上前去，低头看着他，慢慢拔出长剑，那曹诚蓦的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当初，咳咳……就该，打死你！”
　　“我本不想杀你，但你以术乱世，伤及凡人，为祸众生，不知悔改，杀无赦。”我淡淡的对曹诚说道，然后挥剑砍下了他的首级。随后那剑化作火焰，将曹诚的尸首烧的一干二净。
　　结束了。
　　我转身看向皇上和凤煌，跪下道
　　“启禀陛下，凤相所托之事，臣完成了。”随后抬头看向凤煌，轻笑了一下说道“想必今日落日，相爷便不会被那伤痛打扰，可以睡个安生的觉了。”
　　皇上并不理会我，走到凤煌身边问道
　　“刚才可被那怪物伤到了？”
　　“多谢，陛下关心，下官并无大碍，方才还多亏了左大人当初给的护符。”凤煌从衣领里拿出一个锦囊，正是我当日水榭中给他的那个，原来，他一直戴着。
　　皇上这才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
　　“左垣。”
　　“臣在。”
　　“功过相抵。”皇上仿佛不情愿的说道，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谢陛下恩典！ ”
　　“不过……”
　　“啊？！”我猛然抬起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陛下！！ ”我忽然哀嚎了一声，膝行到他身边，一下子抱住大腿哭诉道“求陛下放过臣吧，别打臣了，臣怕疼，特别怕特别怕的那种，求求你了！罚臣什么都行只要不打板子，别把我弄到东厂了！”

　　“噗，哈哈哈哈哈！ ”凤煌忽然在一旁捧腹大笑，“左大人，您太有趣了！哈哈哈哈，陛下，陛下您就应了他吧！”
　　我抬头泪眼巴巴的看着皇上，就见皇上一脸尴尬，又不好发作，白了我一眼，把我踢到一旁
　　“废物……看你这出息！你可是朝廷命官，读书人！气节呢，气节呢！！ ”
　　“陛下，臣疼起来，什么气节都不要了。”我偷偷瘫倒在一旁抹眼泪。凤煌笑的更开心了。
　　“首辅别笑了，朕觉得一点都不好笑。”皇上淡淡的说道。
　　“是，是！哈哈哈哈！！”
　　“哼，着，钦天监左垣，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三月。”
　　“臣，谢陛下！！！ ”我又跪好身子，把眼泪抹干净，抽了一下鼻子继续说道“陛下，臣要把水镜带走，此物如今沾了灵性，需妥善保管，否则，定会招来邪祟，还请陛下恩准。”
　　皇上看了我一眼，说道
　　“这东西是朕的，从里到外都是朕的，是朕借给你的，要妥善保管，以后见他如见朕……知道了么？”
　　“呃……臣知道了。”难道我以后要对应龙的口水三拜九扣么？
　　“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真会名人把此物送往司天台。”
　　“谢陛下，臣告退了。”
　　于是我起身，看了一眼笑吟吟的凤煌，点了点头，便孤身一人回到了司天台。

　　一路上，心中十分轻松，结束了一个难缠的事情，终于可以安生的过日子了。元一仿佛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连忙赶出来开门。
　　“先生回来了！”
　　“恩。”
　　然后他绕着我转了一圈，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
　　“还好，完整的回来了。”
　　“你这是何意？”
　　“上次您也说让我回去抄书，晚些要检查，可却血淋淋的被抬回来。”元一低声说道“这次您又和相爷出去，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怕您，怕您就回不来了。”
　　“嗬。”我看他一副扭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揉了一下元一的脑袋，笑道“净胡思乱想！走吧，我要查你的功课。”
　　“哦……”
　　一阵风吹过，夕阳夕照，我抖了一下肩膀，把衣服裹的紧了一点。
　　“元一，去吧书房烧的热一点，我好冷。”
　　“哦，知道了。”

　　《蝶恋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