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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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糊糊的被人抬出了东厂，感觉这一路上惹得鸡飞狗跳。这解药服下之后痛痒虽是缓解，但体内却仿佛火炉一般，燥热非常，也是不舒服。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便到了司天台。
许是知道自己已经安全，我身上的疼痛感也越发清晰了，意识也开始涣散，精神好疲惫，好想睡觉啊。我眨巴眨巴眼睛，视线开始模糊，四周也变得安静起来。
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影跑过来，那么小一点点，应该是元一，他老远就跑到抬架旁边，一下子抱住我
嘶——好疼，这破孩子碰到我伤口了！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元一扯着我不松手，哭啼啼的喊道。
哎呀，幸好我耳朵不好用，不然真是聒噪死了。若不是我动弹不得，早就推开这死孩子了。哭哭哭，哭什么哭，我这不是还没死呢，你没看到我还喘气儿呢！哎，就是身子太疲劳，感觉轻飘飘的了，难不成……又要离魂，可千万别……我不想再见到左枢那张凶巴巴的脸了。
就在我十分烦恼之时，不知谁的美手，将元一抱走。看了好久贾二那种糙汉子，如此纤细的十指让我心头一震，拼了全身力气一般，一把将他抓住。
“左垣，是我，别怕，不会伤害你这小童。”
竟是窦邈，我不禁手上力气大了一点，抓的更紧了一些。
“左垣，莫要慌张，安心。”
我一点也不担心元一，你把他拉走我还乐不得呢；我也不慌张就是想拉着你的手……
等我被人剥了衣服抬到床上，豆邈始终任我拉着他的手，我努力地睁开眼，发声道
“窦……”
“禁声！ ”他按住我要抬起的上身，四指轻轻搭于我脉门之上，片刻后，示意身后小衣童拿来箱子，慌忙从里面取出一颗药丸，转手塞入我口中。
这是参丸，里面定是加了蜜露，甚是甜蜜，刚一下肚，我便感到一股暖流从丹田散出，顺着经络四散全身，仿佛一下子松了周身的桎梏，哎呀，这里面加了什么，我怎么这么想睡觉呢……
就在我半醒半睡之时，听窦邈对元一说道
“劳烦找些炭火，越多越好，速速将这房间烧热。“
真是的，烧那么热做什么，我都这么热了……可偏偏，我眨巴眨巴眼睛后，竟真的睡着了……
我醒来之时，神识清明。待到双眼清晰，就见元一硕大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醒了醒了！！ 先生您终于醒了！！“随后他转身叩拜
“多谢驸马爷，多谢老神仙。“
我这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位先生，想必这位就是元一口中的老神仙，真是丢人没长眼，哪能说人家是老先生！
此人相貌堂堂，一身正气，坐于不远处太师椅上，面相看来四十左右。窦邈恭敬立于其身后，仔细伺候左右，此人定是大有来头。
“元一，嘶——”我轻轻唤道，稍微动了下身子，臀腿上又是一阵剧痛
“先生！ ”这小子倒也是紧张我，马上冲过来伏住我。
我看到旁边角落里丢着我那条粗布囚裤，上面红腻腻的东西，一定是我的肉了……这裤子和血肉连在一起，窦邈一定是体贴的趁我昏睡，强行撕了下来，如己我看实物，还是心有余悸，好生庆幸一场昏睡。
“左垣，你且切莫乱动。”窦邈过来坐到我床榻边，又把手搭在了我的脉搏上，继续说道
“这位是我授业恩师，任逐风，我请来一同诊治。”
竟然是任逐风！我还在山上时就听过他的名号，鬼手药师，死人不医任逐风，你还别说，指不定真是个老·神仙。
“左垣何德何能……有劳任先生……”
“患者不宜多言，窦邈脉象如何了？”那任先生押了一口茶打断了，我十分怀疑这茶的来路，若是元一找出来的那八成是我未做好的半成品……这小子定是不懂这些，能分清茶叶和树叶就很不错了。哎，真是对不住任先生了，找时间送份好的过去！
“老师，脉象依旧细小沉缓，较之方才虚像，略有缓解。”
“甚好。”任逐风说道“锁骨之伤最好化解，只需外服用药，不提重物即可，其为一也。至于臀腿之伤……”任先生仿佛想到了什么过去的事情，叹了口气说道
“窦邈啊，想当年河南遭了水患，大灾之后瘟疫横行，你刚学透了伤寒便要下山悬壶济世，为师想你有此大愿，便许了你，可如今，这红药之术……为师可要传给谁呢……”
“还望老师不吝赐教。”窦邈站起身拱手说道。
“臀腿之伤所谓重者，外伤为引，内伤为固。所谓外伤，可先行陀僧膏，化其溃脓，后行生肌玉红膏，长筋止痛生肌治之，内伤者，每日早服八珍独参汤，加苏木，红花以调淤血。十二日内不得食荤腥，以汤水食之，十二日后方可食浓粥，其为二也【注1】。”这任老先生自顾自的说着，窦邈频频点头，看是学会了。
“八珍独参汤可会烹制？”
“学生会的。”
“陀僧膏与生肌玉红膏的方子我晚些写给你。”
“多谢老师！ ”
“小童你来。”任逐风向元一招招手
元一走过去一脸茫然。
“这两瓶留于你家先生今日外敷，此圆瓶为陀僧膏，早晚涂于死肉之上，化其烂肉，你要时常清理，勿让其再次沉积。待你看似有新肉长出，便用这长瓶，时常涂抹，另起生肌之痛。”
“是，老神仙，元一记住了。”
“腐肉溃脓甚痛，切莫同情你家先生。”
“恩！一定！ ”
……
“至于这第三点，所中之毒……”任逐风眯起了眼睛，所有所思，继续说道“窦邈，你怎么看？”
“回老师，左大人之毒有三。东厂那红蓝二毒甚是霸道，此消彼长，看似彼此化解，实则一并化为沉珂，循环发作，让人痛苦不堪，而且所谓的解药……”窦邈双眼落下，一副失落的样子，我不认见他如此，偷偷拉住他的手，就见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二毒十分霸道，皆为寒毒，你又短时内大量服用，想必东厂之人当着首辅的面为了快速化解你的疼痛，就要以毒攻毒……”
“以火毒攻寒毒？”我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对。而他们手上最多的‘火毒’就是……”
“五石散。”我和窦邈异口同声。
我忍不住蹙眉，这该死的东厂太监，喂了我那么多的五石散！！！难怪我觉得体内燥热异常。
还未等我做出反应，就见那元一又慌张的拉住任逐风哀求道
“老神仙，求您一定要救我们家先生啊！！！ ”
可任逐风并未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这五石散是压制寒毒的利器，只要寒毒再次发作，服用即可……只不过……”任逐风没有继续说，反倒是话锋一转问道“你若不介意，倒也无碍。”
“先生多虑了。”我淡淡的说道“在下并非附庸风雅之人，这五石散，还望神医助我化解。”
窦邈皱了一下眉头，说道
“老师，可有良方？”
“有倒是有……”任逐风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我有一法，可解此毒。”
“请老师赐教！ ”
“牛黄，郁金，麝香，黄连，珍珠，犀角，并辅助以黄芩，栀子，冰片，朱砂，雄黄。将其诸药研制极细，并以蜂蜜炼制成丸，衣金箔，外白蜡【注2】，早些十日以参汤送服，先化寒毒，后些日以银花薄荷汤送服，化五石散。”
“猛药！”窦邈更加紧锁眉头“老师，只怕左大人状况受不住……”
“此药用不好便是毒药，其原理亦为以毒攻毒，直至二者抵消殆尽。左大人可有勇气尝试？”
不愧是鬼手药王，真敢下药啊。
“承蒙先生医治，在下已是将死之人，一条腿迈入阴阳界，怎还有不敢之道理？”
听我此言，任逐风有些不悦的说道
“我不医死人，小小年纪，休得胡言乱语！ ”
“哦……”我被他猛地一说，着实有些羞愧，只好闭嘴
“哎，不过就算你愿意，如今还有一问题，此方所需之药材，皆为寻常之物，唯有这犀角 …… 着实罕见！ ”
“这倒是，我记得皇宫中曾有两只。”窦邈说道 “长公主手中也有一块，是去年皇上赏赐的一块水犀角，只不过……”窦邈撇开了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水犀角是公主的心爱之物，时不时把玩手中。”
“水犀……”任先生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可，山犀方可固其根本。”
“那怎么办！ ”元一紧张的问道。
我见窦邈和任逐风都低头沉默，思来想去便说道
“诸位，山海经有云：琴鼓之山，其木多榖柞椒柘，其上多白珉，其下多洗石，其兽多豕鹿，多白犀，其鸟多鸩。鄙人不才，有一只白犀之角……”
我的心啊，还是很痛的。
这只白犀角可是我压箱底的宝物，世上就这一只！ 但是想想总比拿皇宫里的东西好，去一趟楚王府找东西都差点丢了命，更别说去皇宫了，再说，此物终归还是用在我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世间竟还有此物！可否让老夫也开开眼！”任逐风忽然眼前一亮说道
“有何不可。“我轻轻笑道“元一，去书房，第三个架子顶层有一石盒子，拿下来。”
“是，先生！ ”
不一会儿，元一就抱着一个沉重的石盒子过来，放在桌子上。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任逐风便抬手打开盒子。
“哎呀！！ ”任先生感叹道“窦邈，你快来看！！ ”
窦邈闻声走过去，
“恩，果然罕见啊。”
“何止是罕见！想必仅此一件！ ”任逐风拿起那只犀角说道“光滑剔透，层次分明，质地柔软，这犀角不可过硬过软，过硬太死，过软有太糟，这只不同，硬度适中！ 而且，这么大一只，别说一个左大人，四个五个左大人也能救活了！唉，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备药！”
窦邈听了慌忙躬身道
“是老师！ ”
随后转身对我说，
“左大人，在下先行告退，汤药着人稍后送来。”
“多谢驸马。”
“左大人，老夫只取你这犀角根部三寸厚即可！”
“任先生请随意。”
说完，任逐风便拿出窦邈药匣子里的小锯子，端详了好久犀角，方才找到合适之处，一点一点锯了三寸，连粉末都小心翼翼的收好，不浪费丝毫。
“左大人，老夫也先告退了，你安心养伤，待我治好丹药，便着人送来！”
“好，有劳先生了。”
“你，小童，记得按时给你家先生涂药，切莫耽误了！ ”
元一点点头。
“元一，去送任先生。”
“哦……”
“不必，你且留步找不你家先生，不用送了。”说完，任逐风便如一阵风样走了……
这屋子就剩下我和元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元一过来帮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一直闷闷的不讲话。
“把炉子烧的小一点，我太热了。”
“不行，老神仙说，这房间就要这个温度，只能高不能低！ ”
“……”
这小子把盖在我腰间的被子掀开，呆呆的看了一会儿，便拿出药膏给我涂，一边涂一边抹眼泪。
“哎呦，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啊。”
“都是我害了先生。”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是你先生我自作孽……”我感叹了一下。
“不是，是我克的。”
“哈？”我愣了一下，看他好像哭的更厉害了“元一你不要胡说，这事儿你骗谁都行，就是骗不过我。”
“他们都说我命硬，克死了我娘，克走了我爹，克亲朋……我娘的亲戚们都死光了。”
“那你不是投奔了轿夫。”
“那人怕我连累了他家，急着赶我走，要不是碰到了先生，我第二天就要被买到黑市了。”
“哎，你别哭了，”我安慰道说 “你的确是命硬了点，但克亲朋我倒是没看出来，也不知是哪位道友的了这份天机，胡诌八道。”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没死么。把眼泪擦干，去，把功课拿于我看，我不在这几日是不是偷懒了？！ ”
“没有！ ”
元一连带眼泪鼻涕摸了一把，放下药膏蹭蹭蹭的跑到厨房，抱着一堆草纸，蹭蹭蹭的又跑了回来。我趴在床上懒洋洋的看他的功课。
恩，李元一，李元一，写得有模有样，进步很快。左垣，这个左怎么写的歪歪扭扭的，真不像话！以后每天把我名字写两百遍，咦，怎么还有一页，这页写了什么？
我缓缓的抖开最后一页草纸，怎知搭眼一看，头顶便仿佛一道惊雷劈过！
乾坤当道，五行转；
两仪纵横，六道开；
三十三天可问道，一十八层无路还；
……
我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一把抓住元一的手腕，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喷薄而出，怒吼道
“这是什么！说！！”
元一更是被我吓到一般静若寒蝉，哆哆嗦嗦的说道
“是，就是，就是您那天晚上，让我抄书……”
“胡说！ 我告诉你，你不要骗我，你也骗不过我！ ”我眯起眼睛，盯着这小子，内心的惶恐和不安越来越大，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真的，我不骗你，先生，我真的没骗你！ ”元一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抄的那本？”我把他捏的更紧了，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就是，就是您说随便拿本都行，我就拿了您桌上的那本翻开的……”
是《诡术》……
这是《诡术》的开经文，这开经文五十几个字被他一个不差的抄了下来。
我看着哭哭啼啼的元一，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
“我问你，你这可是照着那书写的？”
“是，是啊，就是照着那个写的。”
“别哭了！ ”
我被他哭的心烦气躁。
“平日见你闷蛋一样，怎么这就哭起来了！ 我再问你，怎么不继续抄了？”
“后面，后面没有字了，都和鬼画符似得……”元一不敢再哭，抽泣道。
“你可认得上面的字都是什么？！ ”
“我那认得啊，先生，先生也没教过我。”
我看着可怜兮兮的元一，手里的草纸缓慢滑落在地，我这是何苦和一个孩子较劲呢，他毕竟才八岁……。
看着可怜的元一，我调整了一会儿心情淡淡的说
“起来吧，去，把这几张纸烧掉。”
“哦……”
我紧紧的盯着他，眼看他把那几张纸烧成了灰，又跑了回来。
“我累了，你自己去写字，今日把我名字写两百遍，我醒了检查。”
“哦……”
元一见我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又抹了鼻涕，跑了出去。
这生活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元一竟然能看到《诡术》上的字 ……哪怕只有开经文……真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回
